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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版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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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版柴大

華城此時已是皓月當空,艾家的晚宴接近尾聲,一些客人已經告辭了。艾離夫妻剛送走幾位老友,回到廳內繼續應酬。

艾離今天喝了幾杯酒,沒什麽酒量的他感覺暈乎乎,在靠窗的條紋老虎椅上坐下了。葉子衿擔心丈夫身體不舒服,也跟了過來。

手機突然響了,一看來電號碼,艾離興奮地對妻子說:“是玥兒打來的!”

“我先同她說……”葉子衿一把搶過丈夫的手機。

艾玥兒在欒冰生的註視下,微紅著臉,不自在地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電話裏傳來的卻是一個熟悉的女聲。

一聽見這個聲音,艾玥兒驀然百感交集,眼圈刷一下紅了:“媽媽,是我。”

“玥兒呀,寶寶,你吃飯沒有?冰生有沒有找到你?你功課忙不用趕回來,你爸爸他曉得你忙……”

“媽媽,你腰疼好些了嗎?”她本想問家裏有沒有買洗衣機,但想到自己住的公寓裏都有,家裏應該早就置辦了。

“好了,好了!媽媽現在不穿全高跟鞋,腰疼病都不怎麽犯了……”

“我和女兒說,”艾離從妻子手裏搶過手機,“餵,玥兒,爸爸聽說你現在功課很忙,要註意休息啊!”

聽見父親的聲音,艾玥兒眼前立時又出現艾十九那張難以取悅的苦臉,不管說什麽話,都很容易招來他的責罵。

於是她小心翼翼地說:“爸爸,祝您壽比天高,春秋不老。”

“哈哈,好,好,謝謝女兒!”艾離笑得合不攏嘴。

……

掛上電話艾玥兒才意識到,父母並不在乎她犯了什麽錯,連問都沒問。她心裏暗暗松了一口氣。

“你不是說要給你爸爸唱賀壽詞,忘了嗎?”欒冰生眼神清亮地註視著她,說話時嘴角往上提,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我現在不想唱!”艾玥兒生氣地把手機重重放在餐桌上。

一個多星期的時間,她還沒有真正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光陰好似石火電光,轉眼之間,她就被卷入了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

日歷上的時間看起來還在自然延續,她卻清晰感覺到緊迫的壓力,仿佛有一股力量強逼著她,朝一個她看不見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當然知道過去一周發生了什麽。

她清楚地記得,沒有了霓虹燈光的修飾,白天的林水大酒店毫無吸引力可言,只是一幢笨重的四方形水泥建築,孤獨地佇立在灰撲撲的破舊裏弄當中。

周圍幾乎沒有綠色植物,從窗口看出去,灰色的空氣與天空混為一體,從眼前一直灰到了天際。

她堅定地坐在酒店房間,心裏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等到生死不明的劉大忠導演有了消息,她才會離開。

不知何時她睡了一覺,熟睡中突然被一陣電話鈴聲吵醒。等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房間。

她已經習慣了這幾天不斷變化的場景,這個新的陌生之地並沒有讓她太害怕。她自信地覺得,自己一個人什麽都能應付。

白色雕花床頭櫃上的手機不住響動。她知道手機的用法,這兩天無論在酒店、酒吧,還是走在大街上,到處都看見人們低頭盯著‘手機’。

她從床上欠起身,拿過手機一看,屏幕上顯示‘欒冰生’幾個字。

“玥兒,該起床了。”電話那邊傳來男人溫和渾厚的嗓音,帶著暖暖的笑意。

“哦,我這就起來。”艾玥兒從床上坐起身。

“玥兒,昨晚我去看艾叔叔和葉阿姨,他們說起下周你要回來,開心的不得了。機票我給你訂好了,你別忘了,下周四下午四點半的飛機。到時候我會再打電話提醒你。”

“回來哪裏?”

“還沒睡醒!”欒冰生笑了,“回華城你的家。你爸爸五十大壽,你不是說已經向學校請好假了嗎?”

“學校?哦……”

“你不能再睡了哈,再不起來上課該遲到了。別忘了吃早餐,今天在街角那家店買外賣漢堡吧,來不及去咖啡店了。”

這男人什麽都知道,既然知道她來不及吃早餐,怎麽不送幾個饅頭過來?!心裏這樣一想,艾玥兒沒好氣地掛了電話。

起床後她才回過神來,他剛才說替她訂了機票,那麽她現在應該不在華城,他當然沒辦法給她送來早餐的饅頭……

環顧四周,這間陌生的臥室色調淡雅,墻面的花紋絨面墻紙帶著幽暗的光澤,襯托得白色雕花家具格外明凈。

地面的長條白橡木地板沒有上漆,呈現出別致的山形木紋,踩上去發出吱呀的響聲。

打開白色落地百葉門,走到陽臺上,艾玥兒發現自己住在一幢歐式建築的頂層四樓。

她好奇地往樓下看了一眼,覺得一陣眩暈,急忙往後退了幾步靠在門邊。這裏的四樓,似乎比林水大酒店的五樓還要高。

她發現自己所能接受的樓層高度不超過四五層,再高的話,她大概都不敢往外面看第二眼。

臥室的陽臺與客廳陽臺連通,陽臺上的金屬欄桿花紋精致,帶著深褐色的銅斑。她貼著墻面走過去,把視線停留在陽臺範圍內,盡量不往樓下看。

窄長陽臺靠客廳的那頭,擺了一張小圓桌和兩把白色藤椅,應該是她日常看書喝咖啡的地方。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她循著聲音從客廳出去,穿過空曠的門廳,來到這間公寓的門口,猶豫地打開了房門。

“玥小姐,說過很多次了,請你晚上十點以後不要沖馬桶,我昨晚被你吵醒了兩次!”門外站著一位穿暗藍色套裝的白人老太太,說話時,臉上松垂的肌肉不住地顫抖。

“對不起,羅西太太。”艾玥兒發現自己不僅聽懂了胡人的胡語,而且一開口,說的也是胡語。

“希望你下次不要再忘了!否則我們公寓不歡迎你這樣的住戶,合約到期不會再租給你。”

“好的,我一定記住。”

“嗯嗯,我下樓了,早安!”見她態度好,老太太氣消了一些。

“早安,羅西太太!”

晚上十點以後不許沖馬桶?艾玥兒覺得這不算問題,如果沒有什麽事情幹擾的話,她習慣天黑就睡覺,不會熬到十點。

她飛快地洗漱完畢,換上掛在門廳的襯衫和牛仔褲,抓起黑色背包匆忙出門了。

她不想走進那狹窄幽閉的電梯,電梯和高樓一樣讓她呼吸不暢,頭暈目眩。

這幢公寓樓每層一戶人家,電梯旁邊就是樓梯口,木質樓梯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她一路跳躍而下,三步並兩步來到了一樓門廳。

艾玥兒激動地推開臨街的大門,清晨的涼風撲面而來。

她迎著風睜大眼睛,四下張望,心裏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興奮。原以為身為女人,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出海,誰知這一眨眼,竟然已經來到了異域!

路上只有三五個行人。她憑著感覺選擇了一個方向往前走,街道拐角處果然有一家外賣漢堡和卷餅的店,幾個排隊的人零散地站在人行道邊。

聞到烤肉卷餅的香味,她這才發覺自己餓極了,好像已經很久沒吃東西,於是跟在隊伍後面,準備給自己買一份早餐。

柴大?!

看到櫃臺裏賣漢堡的掌櫃,艾玥兒嚇了一跳。這人厚嘴唇,大鼻子,金魚眼,分明就是範陽城菜市口賣豬肉的柴大……

仔細一看,似乎又不是柴大。柴大個頭沒有這麽高,頭發眉毛不是褐色,當然也不是高鼻深目的白人。

早年父親艾十九貪小便宜,總打發女兒去柴大的豬肉鋪買肉,因為屠夫柴大每見到艾家五娘,魂就飛到天上去了。

有一次,擡頭猛然看見艾五娘翩然出現在面前,正準備砍豬尾巴的柴大,竟一刀齊齊砍在自己的四個手指上……

幸好迷糊之中,他是用刀背砍的。

“五娘,你只買二兩肉,我給你切兩斤行嗎?幫個忙,這肉你如果不要,放到晚上就壞了!”

“五娘,筒子骨你拿去吧?沒人要啊,賣不掉……”

“五娘,豬頭肉你也帶走吧?真的賣不出去!”

“五娘,豬肚給葉大娘燉湯喝。”

……

柴大老是這樣連乞求帶強塞,把豬肉攤上的零零碎碎塞進艾五娘的菜籃子裏。

這時,總有些沒眼力的人擠到櫃臺前,貪婪地叫囂:“她不要我要啊!碎骨頭碎肉全都給我,我要!”

“死一邊兒去!”柴大揮起砍骨刀‘嗖嗖嗖’比劃,把想撿便宜的顧客嚇得四散而逃。

再後來,只要艾五娘拎著籃子來買肉,旁人都會識趣地躲開。

若不是怕父親責罵,艾玥兒根本不想要柴大的豬肉。

為了給難得吃肉的家人帶回一籃子肉骨頭,她不得不一次次紅著臉,尷尬地面對柴大那張醜臉。

而柴大時常忘記了切肉,手提菜刀直楞楞盯著她,嘴角不斷流出的哈喇子,好像她才是一塊令他垂涎的肥肉。

每當想起這一幕,艾玥兒總是難以抑制地惡心想吐。

事實上,如果不去光顧柴大的肉鋪,大概也就不會招來後續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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