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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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覓兒撐開沈重的眼皮,她昏迷太久,已經許久沒有掌控這肉身,覺得這皮囊無比僵硬。她慢慢地擡起手,一眼便看到了手腕上晶瑩湛藍的人魚淚,瞬間眼眶便蓄滿了淚水,她在識海和錦覓約法三章說得義正言辭,但若當真從此和潤玉天涯相隔,於她亦是撕心裂肺之痛。

耳畔鎏英的驚呼傳來:“錦覓!你醒了!”隨即身影便像離弦之箭一般離了內殿,“鳳兄!鳳兄!水神醒了!”

覓兒覺得無比聒噪,也不去理她,只暗暗掐了道訣,床榻旁櫃中立時有了回應,她翻身下了床榻,從櫃中取出了翊聖玄冰,將這冰刃緊緊貼在了胸口,妥帖放入乾坤袋中,方長長舒了一口氣。

殿內悄無一人,覓兒將四周打量了遍,這內殿與當日在天界潤玉為她在璇璣宮準備的華麗優雅的寢殿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四周全是暗沈的綢幔,門窗緊閉,一絲風都不透,燭光映著這昏暗的空間,高低的櫃榻影影綽綽,這內殿壓抑得直教人喘不過氣來。

覓兒坐在了床榻之上,摩挲著腕上的人魚淚,她在昏迷前看到的潤玉並不是幻影,確實是潤玉來魔界尋她了!

坦白而言,隕丹未裂之前她對潤玉和旭鳳其實並無男女之情,但是因為旭鳳生來在天界便居高位,讓她總有一種高高在上之感。至今,覓兒都記得旭鳳敘說自己涅盤失敗被蠻荒之地的小妖僥幸所救時那滿不在乎的口吻,生養撫育她長大的花屆哪裏就是蠻荒之地了!她當時確實是個果子精不假,但是這種態度是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嗎?難不成有恩即報還是要看恩人的身份的?如果是個不入流的小花精就當不得你天界戰神的救命之恩了?覓兒當時便嗤之以鼻。

反觀潤玉,雖然是天帝長子,因為出身尷尬需處處避嫌,卻並未因此陰暗睚眥,反而溫和可親,從不拿腔拿調,端著架子訓人。覓兒還記得她和潤玉的初次相見,自己那樣莽撞幼稚,撞破他人原身不說,還大大咧咧地給他取了個外號!可是小魚仙倌卻一點兒也沒有生氣啊!無數次的寵溺,無數次的寬容,無數次的以命相救,結果那個錦覓居然將他的龍之逆鱗棄若敝屣!想到這裏,覓兒忍不住緊緊握住了腕上的人魚淚,暗自發誓:這一次,小魚仙倌,我一定會去天界尋你!

殿門轟然大開,滿身酒氣的旭鳳頭發淩亂,一臉通紅地闖了進來,見覓兒嬌俏俏靜坐床沿,眼色發亮,疾撲過來,想要緊緊摟住覓兒。

覓兒哪裏容得他近身,起身一閃,便躲過了這醉漢。

“錦覓,是我錯了!是我誤會了你!你別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旭鳳做小伏低。

覓兒實在懶得應付他,便往神識內躲閃。旭鳳見錦覓毫無反應,擡頭一看,卻見眼前的錦覓早已滿眼是淚,旭鳳驚了一跳,連忙說道:“錦覓,這是怎麽了?之前的事是我的錯,你別哭啊!”說著便上前為她拭淚。

錦覓順勢倒在了旭鳳懷中,抽泣著喚道:“鳳凰……”旭鳳尚來不及欣喜,就發現懷中的錦覓又已軟軟暈倒。

“你做什麽拽我?!”錦覓在神識內氣急敗壞。

“我們約法三章過,你不會轉瞬就忘了吧?第一則便是不得用這身體行越矩之事!”覓兒冷冷地回道。

錦覓急得跺腳,“這算什麽越矩之事!”

“我不管你和那烏鴉之前如何行事,你別忘了,現下這身體還是和天帝有著婚嫁契約的,六界早就明旨宣諭水神錦覓是天帝之妻,是未來的天後!你難道想讓你的烏鴉在六界淪為謀奪兄嫂無恥之尤的淫奔浪蕩之徒?”

“那,那怎麽辦啊?我不喜歡潤玉,我,我心裏只有鳳凰。”錦覓頓時六神無主。

覓兒扶額長嘆:“當務之急,我們先要找到滋養爹爹元靈的法子,再尋你我分靈之術。這魔界,歷來便是各界修道者走火入魔後墮入之地,魑魅魍魎數不勝數,然則道行高深者卻屈指可數,與天界相比,魔界恐實難尋得這養靈分靈之法,即便有怕也是邪魔歪道,不知要付出怎樣逆天代價!你先且按捺住自己,我們還是要設法先回天界,等你我分靈之後,你再要如何都隨你!”

錦覓連連點頭:“只要能將你我分開,我都依你!覓兒,你怎麽突然之間這麽通今博古?”

覓兒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隕丹碎後的千年裏,她這位孿生元靈雖然正位水神,卻耽於情愛,整日愁腸百結長籲短嘆,無心修煉更遑論管理神職事務了。反倒是她,雖然元靈被禁,但對於外界並非一無所知,借著這肉身行走,在潤玉身邊時長日久,反倒對六界事務有所了解,比之當時在花界僅憑老胡戲謔般的授課教導反而強出許多。覓兒低頭暗自神傷,如若當年,長芳主不是一味圈錮嬌養她,也不至於讓她像個無知孩童鑄下許多錯事,那麽今時今日的這一切或許都可避免。想到此處,覓兒無可奈何地看著眼前這個依然如孩童般無知懵懂的分靈,叮嚀道:“你且先出去掌控肉身吧,記得我囑咐你的話!先回天界再尋籌謀之法!”

錦覓點點頭,連連應是,轉瞬便消失在識海。

旭鳳將錦覓再次昏迷,簡直肝膽俱裂,抱住錦覓軟倒的身體狂吼:“錦覓!!錦覓!!!你怎麽了!!!”未等他傳喚醫官,錦覓又再次悠悠轉醒。

旭鳳手足無措,“錦覓,你這究竟是怎麽了?”

錦覓脫離旭鳳懷抱,坐直身體,軟軟說道:“我沒事,不過是昏睡日久,身體還未能緩過來。”

旭鳳急忙將她扶起,殷勤送至床榻:“那你先好好休息,養好身體最是重要了。”

錦覓在床榻坐定,含情脈脈地看著旭鳳,兩人四目相對,一時之間滿是柔情蜜意。良久,錦覓開口說道:“鳳凰,如今我爹爹大仇得報,我……我還是要暫回天界,尋求……”

話音未落,旭鳳便咆哮起身:“我不許!你休想再從我身邊逃開!”

錦覓被嚇了一跳,連忙拉住旭鳳衣角:“你聽我解釋!”

“有什麽好解釋的?莫非是你貪圖天後寶座?還想回天界享那榮華富貴?”旭鳳面色猙獰,揮手便將錦覓掃落榻上。

“你……你……怎麽會如此看我!”錦覓氣急。

“我與那潤玉,彼此有殺父辱母之仇,我與他此生勢不兩立!休再和我提天界!我與他不死不休!!”旭鳳暴躁地在室內團團亂轉,將伸手可及之飾品擺設盡數摔砸,一時間內殿地面上盡是物品碎渣,一片狼藉。

錦覓在床榻上縮作一團,不可置信地看著瘋狂的旭鳳,泗淚滂沱。

鎏英匆匆進門,見到這般瘋狂景象,不禁也駭了一大跳:“鳳兄,你這又是做什麽!”看了一眼縮成一團的錦覓,奇道:“水神已經蘇醒,你們這又是鬧得哪出?”旭鳳雙目赤紅,眼中滿是狂意。

鎏英急得連連跺腳,“天界已是兵臨城下了!鳳兄!”

旭鳳陡然一震,惡狠狠地開口問道:“潤玉那廝也來了嗎?”鎏英被他瘋狂惡意驚到,不覺退了一步,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好好好!”旭鳳仰天大笑三聲,抽出降魔杵,“我教他有來無回!”遂抽身便走。

鎏英看了一眼床榻上已呆若木雞的錦覓一眼,低低“唉”了一聲,跺了跺腳,抽出魔骨鞭,尾隨在旭鳳身後也徑往戰場不提。

直到人離室空,床榻上的錦覓才有了動靜。她抹凈面上淚痕,起身也往戰場奔去。

覓兒對這魔界實是不熟,這魔界終日不見天日,陰暗荒寂,出得魔尊殿,便見那玄黑色的天空,烏雲密布,有無數詭秘暗影影影綽綽。覓兒深吸一口氣,撫了撫腕上的人魚淚,將乾坤袋中的翊聖玄冰牢牢握在手中,向著遠處風雲雷動的方向,低低喚道:“小魚仙倌,覓兒來尋你了!”

忘川之畔,天魔對峙。

潤玉在那雲端高處,一身白銀戰甲,風調開爽,器彩韶澈。他在萬人中央持劍長身玉立,發束玉冠,劍眉入鬢,目似寒星,暗金色的瞳眸所視之處,不怒而威,赤霄劍感應到主人磅礴戰意,劍身微顫,劍刃八十一道符篆熠熠生光,華彩流轉,嗡嗡作響。

旭鳳持降魔杵在忘川邊站定,擡頭看到潤玉身影,先天帝兵解、先天後被逼跳了臨淵臺且先賢殿無饗、自己神職被削神籍被除、甫一蘇醒的錦覓居然說要回天界,種種新仇舊恨襲上心頭,他大喝一聲,縱身而上,直往潤玉撲來。

潤玉眉尖一挑,赤霄劍淩空劈至,兩件法器隔空相向,幽暗魔氣和神龍劍氣直面相撞,無形的沖擊之勢瞬間在忘川上空悍然炸開,兩側陣營中靈力低微戰力不及的兵士頓覺毀天滅地的恐懼向神魂深處蜂擁而來,止不住的恐慌,頃刻間隊形散亂,倒地一片。

潤玉清叱一聲,巨大的金色應龍身影騰空而起,在天界眾兵將之上盤旋,磅礴龍氣如天降甘霖,天兵天將頓時感到有靈氣如一泓清泉潺潺,迅速註入四肢百骸,靈臺霎時清明,戰意洶湧而至,情不自禁舉兵刃向魔界:“殺!!!”

旭鳳大驚,持降魔杵奮力抵禦,放聲急斥:“堂堂天帝,居然使用禁術?!!”

赤霄劍穩穩向旭鳳步步緊逼,潤玉面不改色,唇角微揚:“禁術?呵,無知愚鈍!”隨即仰天長嘯,虛空中的應龍雙翅翔展,有如實形,往魔界方向氣吞山河般咆哮而來。

潤玉身在半空,發絲被打鬥的疾風吹得散亂,白銀戰袍獵獵作響,傲然斥道:“你一個魔頭,跟我談光明正大!”

旭鳳見潤玉來勢洶洶,也即刻將全身靈力盡數灌註至降魔杵內,急揮法器,迎頭對抗。一道暗黑色的鳳凰虛影自旭鳳身後騰空而起,向空中襲去。

要看這驚天動地的兩股力量即將撞上,虛空中忽然閃過一道身影,正自擋在兩者中間,以肉身相抵,磅礴的靈氣四散開來,雙方兵將被震得散亂逃逸。

潤玉撕心裂肺,聲如泣血:“覓兒!!!!!”隨即不管不顧,向覓兒業已消散的身體疾撲而來。

旭鳳全身僵硬,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切。

然而未等潤玉沖至覓兒身前,那一襲黑衣,膚白賽雪的身影已然消散,一串晶瑩湛藍的人魚淚自空中緩緩下落,悄悄落在了潤玉掌間,潤玉茫然無措,“覓兒……覓兒……”

倏然間,一團幾不可見微弱紫色元靈被兩團水藍色元靈相護,自人魚淚中徐徐升起,向潤玉心口方向緩緩靠近,潤玉只覺心尖一跳,不假思索便祭出了鎮魂燈,這團元靈似有所感,顫顫巍巍地入了這燈盞。鎮魂燈瞬間灼亮,將這團殘靈緊緊護持不散。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形容天帝潤玉“風調開爽,器彩韶澈”語出自《蘭陵忠武王碑》,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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