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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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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拉

馬車還在疾行,安硫克平生第一次踏出持樂園。車外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那麽陌生,他激動,而且惶恐。

“你要去哪?”他問面前的青年。

“朝聖院。”仍舊沒什麽情緒。

“我能問問嗎?你為什麽要那麽做?”

“……安靜一會兒。”

“哼。”安硫克閉上嘴。

金迪森此刻正用手支著下巴,出神地眺望遠方,他眼中氤氳著叫人看不懂的情緒,但大多都是悲傷。

這人太瘦了,淺棕色的風衣袖口空蕩蕩地搖晃,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分明。深黑色的卷發被風吹開,與慘白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

也許他健康點會更好看。安硫克沒來由地想。他扭頭看向窗外,從曠野變成鄉村,又從鄉村變成城鎮,蒼綠被灰白取代,他看到浩浩蕩蕩的人群,幹枯的頭發,恐慌的眼神,急促的呼喚,就像牧野上的羊群。

“看到了嗎?”金迪森突然開口。

“看到了,好多人。”

“那是流民。”

“哦。”安硫克點點頭,持樂園外的一切對他來說都不真實,他對此無感。但面前這個人卻不忍再看下去,悲傷地閉上眼睛。

安硫克嘲笑他:“你有點太虛偽了,明明前不久還殺了那麽多人。”

“我不想替自己爭辯,你怎麽想都可以。”

“你這殉道者還演上癮了呢?什麽也不說,真當自己苦情戲主角呢?”

“我從沒這麽覺得。”

“那你怎麽什麽不說?信不過我?你就放一百個心吧,我是神顯者,我不會害怕。”

明明剛還在牢房失控呢,跟神明扯上關系的都沒什麽好下場,金迪森說:“不說是為你好。”

但安硫克不那麽覺得,他湊上來:“不要為我好,朋友。那些研究員發現了什麽?告訴我唄。別總是這麽神神秘秘的,看著就讓人生氣。”

金迪森沒理他。

“幹嘛啊!你欺騙我感情,連一點愧疚之情都沒有嗎?你得補償我!”

“這一點我們彼此彼此。”

嘖,安硫克還不信治不了這個人了!今天非得讓他開這個口!

安硫克扯謊:“裏拉最近可是召喚我了,祂跟我說了個驚天大秘密,你如果跟我說了,我就大發慈悲告訴你。”

金迪森斜眼看他——你看我信不信。

安硫克呵呵一笑,抱起胳膊強撐:“你真不聽?不聽算了,反正你無所不知,也不在乎我的這點兒東西。”

說完他就坐回去不再言語——不就是心理戰嗎,看誰贏得過誰。

像金迪森這種求知欲旺盛的人,對信息的渴望已經刻進骨子裏了,他絕對不會放棄任何能得到情報的機會。

安硫克很有把握。

“唉……”金迪森嘆了口氣。

果然,他坐不住了!

安硫克得意道:“後悔了?可惜太晚了,我不想說了。”

“我可以補償。”

“補償什麽?”

“心理輔導。”

安硫克楞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你他媽還真善良!甚至願意多說幾句話來安慰我受傷的心靈!”

他擦掉眼角笑出的淚花:“哎呦,可以,我同意。但在此之前先回答我的問題吧,親愛的,你為什麽要殺掉那些研究員呢?”

金迪森似乎在考慮措辭,他看上去真的很為難。

“就這麽難以啟齒嗎?”安硫克催促道。

“他們的研究發現了裏拉的秘密——這麽說可以嗎?禁忌不能被太多人知曉,所以他們必須被抹殺。”

“啊??”安硫克忍不住叫出聲。他死也沒想到會是這種原因——有點荒謬。

“裏拉的秘密是什麽?我怎麽從來沒聽說過?”他可是神顯者欸,知道裏拉秘密的居然不是他這個神顯者,而是一群普普通通的研究員!

這是恥辱!

金迪森說:“我們的世界是一個在神明的發條下運轉的八音盒,一般人對此毫無察覺也毫不在意,但希爾伯赫想弄清楚,他成功了。”

“哦,天吶。世界什麽鬼樣子我早就懶得管了。而且我根本聽不懂你那個爛透了的比喻。就這?這就是裏拉的秘密?”

“沒錯。”

“呃,好吧,我覺得我心理還算健康。不過那個叫希爾伯赫的,簡直能算得上推動人類進步的天才人物!你為什麽要殺死他?”

“他沒死,我失手了。希爾伯赫法術很強,我早該想到的。”

“媽呀,金迪森,你居然還有些遺憾,真是恐怖。但是別轉移話題!你說了那麽多我還是不明白,這裏面跟你有什麽關系?難道你是個激進的反智主義者?”

“我說神顯者大人,你沒發現嗎?天災越來越多了。”

“持樂園可沒什麽天災。”

“裏拉曾嘗試維護秩序,但祂失敗了,神明可以阻止許多,但沒辦法阻止貪婪和惡意,也沒辦法阻止鬥爭和反抗。可螻蟻的爭鬥又有什麽好看的呢?只有數不清的悲劇罷了,因此祂厭倦了。”

安硫克有了個嚇人的猜想,“所以祂要降下天災毀滅所有人?”

“再大膽一點,是毀滅這個世界。”

“憑什麽!”他下意識大叫,但在想起這很“不敬”後又立馬噤聲。

金迪森嘆息:“你踹倒一個隨手堆起來的沙堡時,會問自己‘憑什麽’嗎?如果希爾伯赫的這項研究結果被發表,大陸會陷入更深的混亂,屆時只會加快毀滅的進程。跟神明玩游戲就是這樣,勸誡是不可能的,只能抹殺。”

安硫克把自己縮成一團,此時他充滿敵意:“你又是怎麽知道的?誰知道你不是在說謊?也許你只是編了個看似合理的故事來為你的殺人找借口!”

金迪森不以為意:“我說完了,接下來該你了。”

然而安硫克現在哪還顧得上別的,大腦一片空白,他信奉多年的神明要毀滅自己,這簡直不啻於死亡的打擊,這是精神的謀殺!!

“你說裏拉是個無恥的神?”安硫克眼含熱淚,“可祂明明那麽溫柔,大家都覺得祂是個慈愛的母親,祂給了我們那麽多……”

“所以現在是心理輔導時間嗎?真是麻煩。”

他傾身上前:“安硫克,你還能聽清我說話嗎?”

“不能……我想卡利……我想要擁抱……”

金迪森起身想去抱他,結果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顛簸打斷,馬匹嘶鳴起來,整個車廂向左側倒去。

“怎麽回事!?”安硫克只覺得很吵,耳朵有一瞬的失聰,他下意識緊閉雙眼,雙手抱頭。兩人雙雙摔到地面上,摔得結結實實。

他左臂被擦傷,疼得窩火:“金迪森!你怎麽不來保護我?!”

“我才不是你在持樂園的護衛,嬌生慣養的大少爺!”

金迪森也摔得不輕,他外套都被磨破了,此刻正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他小聲嘀咕:“怎麽總是這種出場,就不能帥一點嗎?”

安硫克這才註意到,他們的馬車是被法術爆炸的餘波波及,四周一片轟隆隆的巨響,還有若有若無的尖叫和廝殺。

金迪森說:“決戰開始了,跟我預想的分毫不差。”

安硫克這才反應過來:“等等等等!我們這是在戰場嗎?”

他害怕地往金迪森懷裏縮,然而卻被對方嫌棄地推出去。

“離我遠點兒啊大少爺,戰場現在只在朝聖院的外圍,我們已經繞過去了。”

安硫克崩潰:“意思是它還會往裏推進是嗎?餵!你幹什麽推我!誰讓你把我劫持到這種鬼地方來的!你得對我負起責任!”

“你真麻煩,比炎光差遠了。”

雖然嘴上這麽說,但金迪森還是負起了自己的責任——他把神顯者打暈了。

“先睡一會兒,這樣應該就不害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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