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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質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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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質如一

密涅瓦從來不是什麽擅長等待的人,但他總得學著這麽做。不是所有的時間都被意義填滿,應該說,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是枯燥乏味的“等待”。包括他自己的生命本身。

貴族間近親結婚並不罕見,尤其到了“公爵”這種等級,對門當戶對有著近乎病態的執著。最初,公爵夫婦給大兒子取名叫“凱撒”,象征無上的權威和力量。但他們死也沒想到自己委以重任的大兒子竟是個癡呆,然後所有正常的一切都變成了最好笑的笑話。

想象一下,當你喊出“凱撒”,回過頭來的卻是一個醜陋的弱智,這沖擊的力度之大,簡直能讓人認知錯位!

公爵夫婦痛苦地都快要暈過去。他們把凱撒藏在家裏,不許任何人說出去,他們拒絕撫養,把他扔給了老女仆。在這個家裏,沒人能喊得出口這個名字,也許是因為命令,但更多的是滑稽。

密涅瓦就在父母惶恐不安的等待中誕生。好在結局還算不錯——一個健康正常的嬰兒。據說公爵夫婦當場雙雙抱頭痛苦,哭聲之大甚至蓋住了新生兒密涅瓦。公爵府上下洋溢著歡樂的氣氛,連凱撒也都連帶著被“寬恕”,從年老的女仆長伊森的房間搬了出來。

密涅瓦過著奢華優渥、眾星捧月的日子,直到父母的意外離世。

他曾不止一次地想過,若兄長是個正常人,他就可以全心全意地鉆研,而不是分出許多的精力去維持公爵府的體面。為了省事,他遣散了大部分仆人,所以現在,這個偌大的房子算得上冷清。

凱撒像一個學前的兒童,現在正坐在地毯上拼積木。密涅瓦也走過去坐下。

粗短的手指夾著一個圓柱,顫顫巍巍的怎麽也立不住。密涅瓦在兩邊各放上一塊三角,中間留了一個指節的空隙,說道:“放到這裏面來。”

果然,圓柱立起來了。密涅瓦在認真教他:“不要堆太高,要把重點和大的放到下面,經常倒的要在旁邊放上三角去支撐它……”凱撒“啊啊”地點著頭,聽的倒是認真,但就是不知道學會了沒有。他給自己鼓掌:“我真棒!密涅瓦……也很棒!”

“哈,真不知道你為什麽每天都這麽開心。”密涅瓦輕笑一聲,“而且你哪裏棒了,最近說話總是結巴,老師沒給你好好上課嗎?”

“老師?教我……認字的那個嗎?”

“是啊,她沒來嗎?”

這一說不要緊,凱撒直接哇哇大哭起來。密涅瓦被嚇了一大跳。“密涅瓦,她說我惡心,嗚啊啊啊啊——我真的惡心嗎?”

“啊!啊?她就直接這麽說的?”比起生氣,密涅瓦先覺得吃驚。那位赫拉女士是他多年的好友,膽小又文弱,非常善良。當初正是她主動提議來教凱撒認字。她不肯收錢,但密涅瓦總是匿名給她郵寄工資。

凱撒越哭越兇了:“她就是這麽說的!嗚啊啊啊啊——她說我笨……”

一旁侍候的女仆們也都忍不住在笑:“老爺,您是真的不知道赫拉小姐為什麽免費來當‘家庭教師’嗎?”

“啊?為什麽?”

年輕的女仆們咯咯笑得意味深長:“赫拉小姐喜歡您,整個公爵府就您看不出來。”

“……”密涅瓦無奈地捏了捏鼻梁,心情覆雜。他是該先給赫拉道個歉,還是讓赫拉先給凱撒道歉?

伊森太太端著果盤過來了。她是公爵府的老人了,伊森是她丈夫的姓,凱撒就是她帶大的。見水果來了,他也顧不上哭了,大口大口地吃起葡萄來。

老婦人邊給他擦嘴邊斟酌著開口:“老爺,不是咱說,您是不是也該考慮一下這方面的事了?”

言下之意,該娶妻生子延續高貴的貴族血脈了。

密涅瓦閉上眼睛:“以後再說。”

伊森語重心長:“我看赫拉小姐就挺不錯的。她可真夠仁義。”

“都說了以後再說。”

“老爺……咱也是為了你好……”

“我說夠了!什麽時候輪到你來朝我指手畫腳了!”

老婦人閉嘴噤聲,收拾好果盤,默默拉著一眾人退下了。

密涅瓦拽下鼻梁上的平光鏡,把它甩到一邊。頭擱到沙發靠背上:“操心個鬼啊,本來就煩。”

他確實該煩,因為某些人也不合時宜地鉆進了他腦子裏。比如故去的老公爵。

那個男人會在半夜摔碎他的電燈,撕掉他證明了一半的手稿,然後怒吼:“你搞這些東西有什麽用!難道留給那群書呆子還不夠嗎?你可是未來的公爵,天天蓬頭垢面蹲在書房像什麽話!你們兄弟倆簡直就是家族的恥辱!公爵府早晚敗在你手上!”

放在以前密涅瓦會頂撞,甚至還會離家出走。可現在他只覺得悲涼,還有自責。

因為那個男人他還真說對了!現在的公爵府已經衰敗了,甚至連一個伯爵都不如,這都是他密涅瓦的功勞。

“可惡……”他用手錘著沙發。他忽然感覺到臉頰傳來別樣的觸感,接著就是凱撒的低語:“密涅瓦,別哭。”他正在為他拭去眼淚。

“哦……他媽的……”

真是糟糕透了。密涅瓦粗暴地揉了一把眼睛,然後用胳膊蓋上臉。

凱撒搖晃著站起身,他把房間的燈都關掉了,世界陷入黑暗,密涅瓦剛想出聲,就見凱撒端來了一個燭臺。

“嘿嘿。”他傻笑著。

密涅瓦瞬間明白了。每次被父親砸爛電燈,凱撒都會偷偷端著燭臺來到書房,看著他補完另一半證明。

這家夥,有時候不是挺聰明的嗎?

暖黃色的燭光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到後面的墻上,凱撒問:“密涅瓦,你為什麽哭了?”

“不知道,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他把胳膊從臉上拿下來,“我不知道怎麽做才能讓他們滿意。我可能真的做錯了,或許我不該總由著性子來。”

“爸媽,還有伊森,他們或許真的是為我考慮吧,但……唉……我讓他們都失望了。我不該這樣,讓真正關心我的人傷心,凱撒,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凱撒見弟弟為難,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也想替他想辦法,但絞盡腦汁也是一片空空。只能悲傷地垮起臉。

密涅瓦還在倒苦水:“外面那些人,背地裏不知道嘲笑過我多少次了。哼,幸災樂禍、落井下石,這都是他們的拿手好戲。他們估計都覺得我是個傻子吧。”

“傻子”這個詞就像是觸動了凱撒某個機關,他連忙搖搖頭:“你才不傻,像我這樣的,才叫傻。密涅瓦,你不知道,赫拉,真的很認真教我了。但我學不會……”他越說越想掉眼淚,“是真的學不會。嗚嗚……而且,我最近才發現,我可能真的,跟別人不一樣……”

密涅瓦苦笑:“是啊,你確實跟別人不一樣。但是沒關系,凱撒,至少我們——我和你,是一樣的。”

凱撒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我們?我和你?一樣?”

“對啊,我們流著一樣的血,是親兄弟。”

“那我也能跟你一樣聰明嗎?”

“這個啊,不、能。”密涅瓦一字一頓。

“啊?”凱撒被打擊到了,悲傷地撅起嘴。“那你憑什麽說我們是一樣的……你那麽聰明,我那麽笨……”

“哈哈。”密涅瓦笑出了聲。他彎下腰,平視著蹲在沙發旁的兄長。他一直覺得好奇,凱撒眼中的世界是什麽樣的呢?是五顏六色的嗎?還是始終陽光明媚?畢竟他總是很開心。難道他也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東西?就像自己用數字發現規律一樣。

“但我們是確實是一樣的。”密涅瓦重覆道。

天生被主流的世界排除在外,卻又被要求按照主流的標準行事。我們在這一方面是一樣的。所以也只能是對方,才能在這微弱的燭光前互相舔舐傷口——本質如一,同病相憐。

凱撒已經聽困了,他張開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密涅瓦說:“回房睡覺吧。這你應該能做到吧。”

“當然了,別小瞧我。”凱撒撐著桌子站起身,他剛想走,又轉過身:“密涅瓦,你不會再哭了吧?”

“不會了。”

“讓弟弟在眼前哭,不是一個好哥哥。”

“哈,對不起,是我讓你擔心了。”

“沒有,才不是這樣。總之就是,晚安,密涅瓦。”凱撒擺擺手。

“晚安,哥哥。”密涅瓦目送凱撒離開。

等房門輕輕合上,密涅瓦拿出了放在桌子下的信件——今早寄來的,來自他在朝聖院研究院的朋友,一個天才研究員。

他翻開信紙,僅一句話就讓他眼前一黑。

“世界是虛假的——希爾伯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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