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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該如何面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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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該如何面對的人

庫裏昂:

感謝你沒有把我的信撕掉,還願意寫那麽一長串話來安慰我。今年我就要畢業了(如果能不出意外的話),在決定好做什麽之前,我想先回一趟摩羅街。

先說好,不要給我寄錢了!就算是你自己賺的也不行。真是不知道你為什麽突然冒出這種想法,打開信封嘩啦啦掉出來一堆銀幣,嚇我一跳。你覺得我是什麽人啊!我又不是養活不了自己!

我現在在打工,自從被聯盟半除名以後,我就很久沒參加那裏的活動了。從前那種只看書睡覺的日子也回不去了,我就只好在朝聖院周圍找幾份工作。

還以為今年就這樣過去了,沒想到炎光來找我了。她居然給我帶了會議資料。這是違紀,我倆都心知肚明,但誰都沒有開口說出來。她覺得聯盟的人員出了問題,想聽聽我的意見。說真的,我能有什麽意見呢?我早就對那些人失望了。

後來我才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還記得之前邀請我加入的那個男生嗎?他帶領的一個小隊在外出演講的時候被朝聖院抓了。可這是不可能的,那個時間衛兵應該在城墻外面,根本不會註意到他們。無獨有偶,還有好幾個小組在外出活動的時候都碰上了仿佛“神兵天降”的衛兵。

在那之後,就有學生莫名其妙地失蹤。回來的人都完全忘記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只是會一個勁兒地發抖,嘟囔些不著邊際的話。他們無一例外都退出聯盟了,還有一些到現在都沒回來。

已經差不多有二十七了,無一例外,全是加入聯盟的學生。真有點恐怖不是嗎?我敢說這不是巧合,絕對跟朝聖院有關,他們那些稀奇古怪的法術。哼,不甘心地說,我們已經暴露了。

雖然看這些人不順眼,但他們好歹也算是我的“戰友”,總不能坐視不管。更何況我也不想看著炎光整天心急如焚的樣子,所以就答應幫忙調查這件事。

辦法已經很明顯了,我只需要等相同的事情降臨到我頭上就行了。這就叫劍走偏鋒。說實話,我一點也不害怕,而且比起這個危機本身,我更在意危機過後的情況——若我能完美解決這件事,我在聯盟的聲望就能恢覆如初。到時候我要重整“反朝聖院地下聯盟”,把所有的一切拉回正軌。

等我的好消息!

對了,你生日是不是要到了,送你幾本書。這下朝聖院的郵寄員肯定不會偷了吧,他們可沒那麽好學。

金迪森

公歷199  3月17日

庫裏昂:

我的計劃成功了,但但同時也失敗了。這都不重要,因為我已經退出“地下反朝聖院聯盟”了。

炎光果然很生氣,她單方面罵了我一頓。我當時是什麽反應來著……我忘了,我當時太累了,實際上現在也是,不想再跟她討論那些話題了。

總而言之,我要自己放個假了。不要再給我寫信了,我也不會再寫了,就這樣吧。

金迪森

公歷199  4月20日

致最親愛的庫裏昂:

真是好久不見啦,你還真是給我寫了好多封信,我郵箱都快被你塞滿了。真是慚愧,再不回信就顯得我太絕情了。

先說對不起,我食言了,當初說好畢業就回趟摩羅街,結果也沒回去。這不能怪我,真的。是因為當時有朝聖院的人給我遞了橄欖枝,讓我去朝聖院工作。我想著畢業後總不能還總零零碎碎地打工吧,所以就接受了。祭禮官——一個文職,沒什麽技術含量,但工作量不少,我忙著忙著就給忙忘了。所以說嘛,真的不能怪我。

我現在還是做著一樣的工作,無聊,但還算湊合吧。忽然想起來我們差不多十年沒見了,不知道你還能不能認出來我。

(有一長句被劃掉了。)但你現在過得應該不錯吧,這麽多年了也該有不少長進了。比如娶個漂亮的妻子之類的?哈哈哈我賭十個銀幣你有。下次見面就開盤,你可不要讓我白白扔出去這麽多錢哦。

你的朋友金迪森

公歷209 6月25日

在距離戈耳共不遠處的小鎮旅舍,這些古舊的信紙被整整齊齊地碼在了木板小桌上。一個男人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左眼帶著眼罩,手指纏繞著繃帶。他就是摩羅街反抗軍的首領庫裏昂,此前剛結束與朝聖院在北方戈耳共地區的戰鬥,但戰況不佳。今天是他最後一次翻看這些信件。

少年玩伴所寫的信曾被他視作珍寶,在摩羅街時,它們被整理好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抽屜裏。每當庫裏昂覺得勞累疲倦時,他都會拿出來讀一遍,每次讀完都重燃力量,堅定了想要去外面世界的決心。

他也曾在心裏想過無數次,那個驚才絕艷、天資斐然的朋友,如今變成什麽樣子了呢?他為什麽最後加入朝聖院了呢?他是有什麽計劃?還是有什麽苦衷?自己還是否有資格站在他旁邊呢?他是否還需要自己呢?

可這些想法都將在今天隨火焰付之一炬。

庫裏昂把這些信紙扔進了身旁燃燒著木炭的盆裏。火舌舔著幹燥的紙張,發出嗶啵的響聲。青年奶白色的頭發被火光映紅,時間讓最天真的孩子臉上也生出憂慮,戰爭讓他失去了左眼,也讓他失去唯一的朋友。

只剩最後一張了,庫裏昂剛要動手,小木門“嘎吱”一聲被推開了,冷風立馬灌進了屋子。唉,冬天還是還是來了。

進來的是個女生,看樣子是來送飯的。

“首領,今天的晚飯是胡椒土豆!”

她向手裏哈了口氣,搓了搓被凍紅的雙手。

庫裏昂微笑著點頭:“辛苦你了。”

女孩看到了他手裏的信,也看見了盆裏的灰燼,她有點好奇。

“首領,這是在燒什麽?”

“以前朋友寫來的信。”

庫裏昂不會撒謊。

結果女孩聽了比他還急,她一把奪過來庫裏昂手裏的那封,生氣道:“要是我寫的信就這麽被人燒了,我絕對不會原諒他!”

庫裏昂的嘴角馬上就撇下去了。

“我能看看嗎?”女孩問。

庫裏昂點點頭。

她確實在認真讀,邊看邊發出“唔”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又走到庫裏昂的電燈前。

“怎麽了?看不清楚?”庫裏昂問她。

“不是。你看這兒。”女孩指了指被劃掉的一句,“我有點好奇這裏寫了啥。”

“你問我也沒用呀,這又不是我劃掉的。”

“哎呀,你真是笨。我不是在問你,我是想說,你把紙對著燈舉著,就能看清楚這裏寫的啥。”

“真的?”

“當然是真的。但得分情況。你看這個人,他寫字很用力,但劃線的時候就沒這麽重,透著光仔細看看,這不還是能分辨出來嘛!”

庫裏昂忽然覺得心跳加速,他連忙道:“那你給我看看上面寫了什麽!”

“別急別急。”

女孩雙手舉起信紙湊在燈光下,瞇著眼睛找角度。

“上面寫著‘我當然……額……當然沒有忘記你,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女孩讀得磕磕巴巴的,讀完後又擺出一副好事的嘴臉:“哎呦,看來是對不起你的人呀。”

庫裏昂臉上則是茫然的空白——他不懂為什麽金迪森要把這句話刪掉。茫然過後又是一陣心酸,來自心底難言的苦澀。

不管怎麽說,她成功了,一句話就讓庫裏昂後悔剛剛的決定了。

他鬼使神差地從皮箱裏拿出那幾本書——金迪森送他的生日禮物——每次看上幾頁就會睡著的大部頭,試圖從裏面找一些安慰。

他手很抖,抖得拿不穩這麽多書。手指一個沒撐住,一本書就像磚頭一樣哐當一聲砸向地面。書頁嘩啦嘩啦地掀開,從裏面飛出來一張黃色的稿紙。

“這是什麽?”女孩用手去撿。

庫裏昂猛然道:“不要看!給我!”

女孩剛就覺得他不對勁,現在更是被嚇了一跳。她連忙把紙遞過去,自己偷偷地開門溜走了。

既然是金迪森的東西,他就要第一個看到——庫裏昂不知何時抱起了這樣的心態。

他低頭去看這張被揉的皺巴巴的草紙。覺得這應該是金迪森當時整理書籍時不小心夾進去的,因為上面的筆記歪斜潦草,句子顛三倒四——若是給人看的話就太失禮了,完全不符合金迪森的一貫作風。

是金迪森少年時的字跡,庫裏昂把它放在了燈下。

————————

為了防止遺忘,我會在這裏記錄我失蹤期間的所見所聞。不確定什麽時候會來,但每天都寫總沒錯。

無聊的中午,小隊在桔子樹底下午休,出現了本不該存在的衛兵,我們逃跑了。

(似乎是奔跑中的字跡)我現在在跑,但道路不對,好多分叉,不太熟悉這裏的地形,我掉隊了,也許這是“危機”開始的信號。

好吧我想多了,今天也是普通的一天。周圍沒什麽變化。

前面有片森林,有人在那裏。

警戒,森林裏不該有人。

是她,怎麽是她?她看見我了,是她最年輕最漂亮的時候。媽媽,她本不該在這兒……嘖,我初步斷定為幻覺。“危機”開始。(字跡徹底模糊,似乎是手抖得厲害)

她過來抱我了,我甚至能感覺到她的體溫,好真實、好溫暖、好幸福……這是幻覺嗎?她在給我唱歌,我好久好久沒有聽過她的聲音了。媽媽,再多留一會兒,一會兒就可以,我真的好想你,真的很想你,為什麽扔下我……我根本不想放開,去他媽的摩羅街,這裏是幻覺,我不會放開,這可是她的懷抱……好溫暖……初步判斷為幻覺……我要清醒……(此段全部被用力打上了叉號)

□愛□,我□□□累贅。□幻覺。□□□恨□。(只能辨認出幾個字,像是強撐意志寫下來的)

……

她消失了,很不妙,這裏比想象中棘手。或許是朝聖院的法術,但非常真實,我不禁懷疑真的有法術能做到這種程度嗎?我需要更多證據。

機械表沒在動,時間似乎靜止了,我不知道這麽事無巨細地寫下去有什麽意義,但我堅持那麽做了,不清楚這些字能不能寫到“現實”。

我在前進。

前面又是一片樹林,有人在那裏。

警戒,森林裏不該有人。

是她,怎麽是她?她看見我了,是她最年輕最漂亮的時候。媽媽,她本不該在這兒……嘖,我初步斷定為幻覺。“危機”開始。(字跡徹底模糊,似乎是手抖得厲害)

她過來抱我了,我甚至能感覺到她的體溫,好真實、好溫暖、好幸福……這是幻覺嗎?她在給我唱歌,我好久好久沒有聽過她的聲音了。媽媽,再多留一會兒,一會兒就可以,我真的好想你,真的很想你,為什麽扔下我……我根本不想放開,去他媽的摩羅街,這裏是幻覺,我不會放開,這可是她的懷抱……好溫暖……初步判斷為幻覺……我要清醒……(此段全部被用力打上了叉號)

□愛□,我□□□累贅。□幻覺。□□□恨□。(只能辨認出幾個字,像是強撐意志寫下來的)

……

她消失了,很不妙。等等!這段我在前面寫過!就在這張紙的反面!是在循環嗎?嘖,可我根本沒發現……

(另一種顏色的筆,筆跡清晰,似乎是清醒後寫下的。)

我醒了,在一個巷子裏。同行的人說我掉隊之後人就不見了。

我什麽也不記得了。

但謝天謝地,這裏的字還在。根據這些記錄應該能得出不少結論(雖然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

幾乎立刻就能明確的事情——這並非什麽精神上的幻覺,至少我本身確實是在“行動”著——在另一個空間。這絕非法術可以企及,在無意識中扭曲時空,只有“神跡”做得到。

毛骨悚然。

這是朝聖院的手段嗎?用神跡對付我們?

不對。還不如問,朝聖院真的那麽在意我們嗎?歸根到底只是一些學生而已,在之前甚至連衛兵都不怎麽出動,也不見有人來調查。在這種情況下會突然祭出神跡嗎?

不行,直覺和理智都不接受這種違和。

想不通。我得換個思路。

已知這次危機最後的受益者是朝聖院,但先前又證明過,朝聖院不可能出動神跡。

那還能有誰呢。既能知道聯盟存在,又有能力接觸神跡——

炎光?

不對……她就是為了這件事心力交瘁才找我的。而且想不出這樣對她有什麽好處。她跟持樂園和朝聖院的關系一直很緊張。

某個意外得到神跡的普通人?

不能說不可能,但是概率極低,我傾向於無。聯盟裏的人本來就不多,還彼此知根知底,連炎光都瞞不住身份,遑論其他。

其實還有一個答案,嘖,還真是不敢寫下來。

神明自己(我不想承認)

假設裏拉真的願意搭理我們,那祂這麽做的目的只有一個——幫助朝聖院——這個唯一的受益者。

(這裏的字似乎寫得很用力)如果這樣想呢:神明先於朝聖院知道了聯盟的存在,所以親自做出了警告。

祂是要我明白這些:朝聖院不是無聊單純的統治機構,而是神明意志的代表,是神明欽定的權威。

祂在否定我。裏拉否定了“反朝聖院地下聯盟”。祂要告訴我們,在這片大陸上,我們才是蛀蟲,是需要消失,需要根除的“惡人”。

——————

筆記到這裏戛然而止。庫裏昂看得十分辛苦。金迪森的情緒顯然起伏很大,紙上有好幾處指甲印,紙張本身也被團起來很多次又被展開。有些地方浸滿了墨水,有的字母則被簡化成寥寥幾筆。

毫無疑問,這是讓金迪森性情大變的主要原因,也是庫裏昂苦苦思索多年的問題答案。

“你是因為被神明否定,所以才絕望的嗎?”

庫裏昂對著空氣問道。

他摸上了自己空蕩蕩的左眼,只覺得好不容易清晰起來的金迪森又變得面目模糊。

“我感覺從來沒認識過你,你也從來不打算讓別人了解你。”

“我以為你已經痊愈了,可事實上你只是扔下一大堆瘡口不管了。就像你明明那麽在意你的母親,現實裏卻絕口不提。”

“為什麽不能對我坦誠點呢?你不需要我嗎?明明寫了我是‘最親愛的庫裏昂’,而你是‘我的朋友’。”

庫裏昂對著空氣碟碟不休。

可是沒人會給他答案。金迪森失蹤了,自己打聽不到他的消息。

火光把青年的影子映在木板墻上,無比落寞。這註定是無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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