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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葵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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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葵悖論

“醒醒……”

誰在說話?金迪森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聲音忽遠忽近,怎麽也聽不真切。

“誰?”

他出聲問道,可惜也沒等到回應。

“醒醒……”

聲音還在繼續,金迪森頭痛欲裂,只能奮力睜開眼睛。

光太強了反而會讓人看不真切,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面前白茫茫的一片十分刺眼,金迪森的眼球又酸又澀。他擡起胳膊擋住視線,很長時間才能適應。

他終於看清了前面的人。墨色的頭發,黑色的長跑,弱不禁風的少年模樣。

“內特,你怎麽在這?”

金迪森揉揉眼睛,發現自己坐在一片白色的光亮中。

少年的臉隱藏在兜帽後面,叫人看不清表情。可金迪森總覺得他怪怪的,比平日裏更加……嚴肅?

金迪森想站起來,卻發現腿不聽他使喚。

“內特,這是哪?發生了什麽?”

黑發的少年終於開口。

“這裏是你的夢。”

“夢?”

看著周圍一片白色的虛無,金迪森點了點頭。

“只有這樣解釋才合理。”

內特瑞斯仿佛松了口氣。

“在夢中,再奇詭的事物都能被輕易接受。這就是我選擇這裏的原因。”

金迪森又點點頭,雖然他聽的雲裏霧裏。他發現自己不光腿軟趴趴的沒勁,現在連胳膊也擡不起來了。

“內特,現在是怎麽回事?你為什麽在我夢裏?”

“還記得我之前答應過你的嗎?等事情結束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金迪森喜上眉梢:“啊對對對,難得你還記得,快跟我說!”

“……”

內特瑞斯輕輕嘆了口氣。

他蹲下來,掀開兜帽,露出後面隱藏的黑眼睛。水汪汪的瞳仁註視著自己,顯現出無端溫柔。

“這樣吧,你來問吧,我回答。”

問什麽呢?金迪森有很多問題,但現在腦子也跟漿糊似的轉不起來。

但他還是想起了最關心的問題。

“內特,你當初為什麽會有羅佳的神跡?”

“因為我就是■■。”

“什麽……你是誰?我沒聽清……”

“用你們的發音方式,是羅佳。”

金迪森想笑。

“內特,別開這種玩笑。”

少年嘆了口氣。

金迪森再一眨眼,面前憑空多出來兩個人。

酒神和羊蠍。

“你倆怎麽也在我夢裏?”

金迪森很疑惑。

“海葵,你好嗎?”

酒神甜甜地問候道。

“想不到吧,我們也是羅佳。”

金迪森第一次聽羊蠍說話,出乎意料,邪惡又尖細。

金迪森陷入混亂,他望向內特瑞斯,期望一個解釋。

黑發的少年緩緩開口:“你或許會覺得荒誕,但其實不然。不如我們來討論一個問題——當你覺得認識了某個人的時候,你真的“認識”他嗎?”

金迪森道:“這跟眼下有什麽關系嗎?”

內特瑞斯自說自話:“答案是否定的,因為你看到的只是他的“側面”。關系的親密與否取決於所見側面的多寡。因此“認識”是不可能的,理解是不存在的。”

“……”

金迪森明白了:“你想說,你們是羅佳的側面。”

內特瑞斯點點頭:“很聰明。但就像畫有主色調那樣,人也有最基礎的底色,那便是為什麽我們會產生“認識”這一錯覺。如你所見,我便是羅佳的底色。”

金迪森張了張嘴,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一樣的墨色頭發,一樣的墨色眼睛。怪不得內特瑞斯說沒見過和他一樣頭發顏色的人,因為酒神和羊蠍就是他自己!金迪森笑出了聲。

內特瑞斯就是邪神羅佳。我怎麽會做這樣的夢?

內特瑞斯伸手一揮,酒神和羊蠍就消失了。他站起身,看上去有些不滿。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無法說服你。但你不妨以此為前提去思考你的那些困惑。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困惑,我的困惑是什麽呢?

金迪森皺著眉頭反覆回憶。

因為他是邪神,所以會有邪神的神跡。

因為他是邪神,所以調查員的羅盤會到處轉。

因為他是邪神,所以任何時候都不會害怕。

因為他是邪神,所以會加入反抗軍。

因為他是邪神,所以酒神會在玫瑰之子。

哦,真他媽扯。

金迪森問道:“邪神為什麽會找上我?”

“你是為數不多開始思考的人。思考何為神跡,何為神明——我很欣賞。”

內特瑞斯說道。

“‘擺脫紛繁亂象的表面,才能註意到直擊靈魂的本質’。這是那位希爾伯赫說的,你應該認識他,如果能堅持下去,他也將會發現世界的秘密。”

“所以為什麽是我?”

“很簡單,你是個無人問津的祭禮官,而他是赫赫有名的大研究員。”

“……只是這樣??”

“當然不只是這樣,你還有更多缺點。”

“……你最好是欣賞我。”

內特瑞斯被他逗笑了。

人群中沒有質疑,歡笑中缺乏深邃。孤僻、空想、多疑、傲慢……金迪森身上有許多世人眼中的“缺點”,但這卻是讓他先一步反思的必要條件。

但這都是內特瑞斯說不出口的,他才不打算誇這個人。

金迪森擡頭道:“我之前猜對了是嗎?我經歷的這一切都是羅佳的安排。”

“是。說實話,我沒想到你居然能推理到這一步,你該去當個偵探。”

“該死的,你這麽早就盯上我了!”

金迪森毛骨悚然。

果然一切都是算計好的,為的就是讓他按照既定的路線走下去。

“鹹水城那次,我還在想怎麽這麽湊巧,剛去就撞上了祭拜邪神的儀式——現在看也是你的計劃吧。”

“沒錯,你在那裏跳進了鹹水河。”

“你還好意思說,為了撈那個勳章我差點死掉!”

“為什麽河裏會有勳章?”

“廢話,當然是被人扔進去了。”

“誰扔進去的?”

“當然是海葵扔的。”

“你自己不就是海葵嗎?”

“欸,好像是哦。”

“但海葵不可能同時扔掉和撿回自己的勳章。他要麽扔,要麽撿。”

“是這樣。”

“每個人只能拿著自己的勳章,對嗎?”

“沒錯。”

“而你撿到了海葵的勳章,說明海葵扔掉了勳章。”

“對。”

“但剛才說過了。海葵不可能同時扔掉和撿回自己的勳章。他要麽扔,要麽撿。”

金迪森:“那麽撿勳章的就不是海葵。”

金迪森抱頭:“我不是海葵……等等!我不是海葵??”

“邏輯說不是。”

“或許是他把我的勳章偷走了!”

“偷走了又扔回來?”

“……”

“只有這一個可能,你不是海葵。”

“那我是誰??”

“唉……”內特瑞斯嘆了口氣。這就是隨意更改現實的後果——出現難以控制的悖論。生硬的灌輸只會讓人錯亂,矛盾的記憶只能靠邏輯來理清。雖然過程冗雜,但至少結果算是好的。

內特瑞斯道:“你只是金迪森,不是海葵,記起來了嗎?”

“我記起來了……在見坎伯雷之前……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若不那麽做,你絕對會穿幫。”

“……”

金迪森怒目而視。

“……對不起,這是我的錯。”

聽邪神道歉,新鮮的體驗。

金迪森忽然發現自己四肢能動了。

他站起身道:“你不是被裏拉封印了嗎?怎麽現在又出來了?”

內特瑞斯道:“還記得迎神大典的符號嗎?”

“記得。你說那不是神諭,是神的求救。還說神明現在自身難保。”

金迪森好像理解了什麽。

“難道裏拉是想告訴大家,邪神突破了祂的封印?”

“猜對一半吧。”

“哪裏不對?”

“那不重要,我有另一件事情想講。”

內特瑞斯表情不悅。

“我剛剛就想糾正你了,不要老是邪神邪神的亂叫好嗎?我自始至終都只是欲望之神,是你們擅自把欲望跟邪惡劃等號。”

“還不是因為你是創世神的敵人——正神的對立面就是邪神,這有什麽不對嗎?”

“那就是你錯誤的另一半。”

內特瑞斯看著他道:“你看過《其藤亞書》嗎?”

金迪森點點頭:“當然。”

“現在你可以把它忘掉了,那才是真正的邪典。”

“哈?”

“神跡也別管了,那只是我們隨手碰過的東西。”

“哈?”

金迪森感覺大腦正被無數螞蟻囁咬。

“那我還能做什麽?”

內特瑞斯沒有回應,金迪森眨眨眼睛,他看到面前少年的瞳孔變成了方形。緊接著長出了兩只角……

“山……山羊!!!”

這是金迪森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

他尖叫著驚醒。

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這是在卸甲園的床上。

他感覺胃裏翻江倒海。

“噦——”

金迪森爬下床,在地板上吐了個痛快。

他撐著床沿站起來,分外感謝內特瑞斯的貼心。

若他不是選擇在夢裏見面,自己恐怕早就把腦袋劈開了。

他又想起了夢境中的少年,當他說自己只是欲望之神時,神情有些傷感。

金迪森想起了沙漠裏的三個問題。

欲望

邪惡

智慧

哈,原來如此!

竟然是這樣嗎?

金迪森放聲大笑。

原來這就是神明羅佳的哲學!

忽而瞥見了鏡子,光滑冰冷的鏡面上,緩緩浮現出幾個單詞——

“做我的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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