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音盒

女人臉色不好，她領著金迪森快步往家走，不顧後面跌跌撞撞的小孩子都快被她拎著飛起來了。金迪森不明所以，但他知道這時候不該多問。

女人神經質地把門關上，她蹲下來，雙手按住金迪森的肩膀：“你怎麽回事？不是說好了別跟這裏的人交往嗎？”

小金迪森一肚子的委屈：“我以為你不回來了，我想去找你。”

女人怒氣更甚：“媽媽的事什麽時候用過你操心！我看你最近是越來越不聽話了！”

“媽媽，你怎麽了？”金迪森看見母親哭了，忍不住給她擦眼淚。擦著擦著自己的眼淚也掉下來。

女人崩潰地把金迪森樓進懷裏，母子倆都任憑淚水在臉上肆意攀爬，仿佛全天下的悲傷都在這裏了。

女人嗚咽道：“你怪媽媽心狠嗎？媽媽是為了你呀。你還小，你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麽看我們的。我不想讓你受委屈，也不想讓你被人家看不起，你明不明白？”

難道真的是因為自己太小看不懂？金迪森覺得庫裏昂和麗維太太對他們很和善。

女人繼續道：“媽媽不是想妨礙你交朋友。只不過人心隔肚皮，你不能傻到把心剖給人家看。媽媽不想讓你受傷知道嗎？你要知道，世界上最愛你的只有媽媽。別人怎麽可能無條件對你好呢？你想想看，除了媽媽，誰還會真心愛你呢。”女人語氣嚴肅起來，她盯著金迪森：“你現在就答應媽媽，你要發誓，以後絕不跟外面那群人來往。”

“知道了，媽媽，我會記住的。”小金迪森抹了一把眼淚。

女人終於破涕為笑，她把兒子拉過來親了又親：“哭的像個小花貓似的，快去洗把臉吧，媽媽給你做飯。這麽大了還在外面哭，丟不丟人吶。”

金迪森說：“媽媽，以後我在家裏做飯吧，要不你太累了。”

女人急忙拒絕：“不行啊寶貝。弄刀弄火的萬一傷到了怎麽辦啊！你就好好的什麽都不用做，健康點就是媽媽最大的欣慰了。”

母親話說到這份上了，金迪森也不好多說。只是今天這一遭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他有點好奇母親今天去幹了什麽，但女人是不可能跟他說的。她已經換好衣服開始做飯了。金迪森拾起了被自己扔在地上的書，乖乖地坐在旁邊等著。

飯做好了，但遠沒有麗維太太家的午飯那樣豐盛噴香。母親的手藝一般，但金迪森不強求，他吃什麽都挺開心。

女人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寶貝，媽媽今天還有點事，不能陪你了，你自己在家好好待著。”

小金迪森很失望，他每天就等著這點時間呢：“再陪我一會兒吧，我不想看書了，很無聊。”

“不行，媽媽必須得走了。你覺得無聊的話，我多買點別的書給你看看？”

“不用了。”金迪森道。

就這一天而已，有什麽大不了，還是別讓母親為難了。

但小金迪森不知道的是，接下來的幾天，女人一天比一天回來的晚，回來也不再陪他說話玩耍，而是倒頭就睡。金迪森只覺得自己的語言功能都要退化了，他一連十幾天都開不了口。

女人肉眼可見地憔悴了不少。她頭發不再怎麽打理，口紅和衣服的顏色也素下去了。而且為了防止金迪森亂跑，女人每天出門都會把他反鎖。小金迪森提出微弱抗議，母子第一次出現爭執。結果就是女人以眼淚收場，金迪森只能無底線地退讓。

就這樣幾個月，金迪森的頭發越長越長。很久之前女人就說帶他出去理發，金迪森期待了好久，可現在看來也是忘了。

小金迪森覺得自己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剛開始他享受獨自一人的平靜，但現在不一樣了，屋子裏漆黑的環境會讓他時不時產生幻覺：他會覺得沙發上坐著一個人，或者床底下其實有東西。有什麽東西在房間的角落裏生長……一點小小的動靜在他的耳朵裏都會無線放大，刺激他緊繃的神經。

這些認知快把他逼瘋了。金迪森把自己包進被子裏，就算熱到窒息也不出來。有時候他會使勁堵上耳朵，裝作聽不見。他緊張的時候會撕自己的手，把手指撕得鮮血淋漓。

可是他無處發洩。奇怪，好像所有人都沒錯，只有他變成了這種不正常的樣子。從前他討厭極了那群惡霸的玩鬧聲，但現在卻覺得那聲音無比舒心——起碼自己還在人間。

“媽媽只有你了。”

這句話就像是詛咒一般把金迪森鎖在屋裏，比什麽鎖都要管用。盡管如此，卻還總有類似“救救我，帶我出去。”“我受不了了，我想說話。”的想法冒出來。他沒有埋怨過母親，他討厭的從來只是自己——討厭辜負母親愛意的自己。

在這些天中，庫裏昂一直在他家周圍晃悠。金迪森不知道為什麽這人對自己那麽執著。但母親說過朋友就像夫妻，大難臨頭各自散了，萬萬不可把真心和盤托出。

金迪森不能理解，在他看的書裏，友誼往往是被讚美的。金迪森沒有朋友，有很多東西，他都不能理解。只是心中的聲音告訴他，他想跟庫裏昂一起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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