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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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眼前人
如果她是錯的人 我是你錯過的人 傷痛也許不過是你的責任
“啊。”張天後不知道講什麽，仔細端凝這個戒指，古樸濕潤，似那位老人，記得起的是很多年前那最後一面。
她決定離開之前再去那個鄉鎮一次，和大雄做一個完整的告別。
風吹著稻田，一大片，金黃的，像是一個個成熟的微笑，快到收割的季節了。這裏是一個世外桃源吧，現在城市化，土地都被征用了，能看到這樣的田地其實也已經很難得。
她慢慢走到他們接過吻的河邊，沿著河邊走，他們蕩過的水依舊滔滔地流著。
有一些灰色的電線桿，面無表情的肅立在那裏，一根根排過去，直到目不能及的遠方。
這裏是大雄長大的地方，這裏有過大雄的童年，她看到很多孩子大笑著跑過來，互相追逐。
又有很多新的孩子在這裏長大。他們長大後，也會喜歡人或者被人喜歡，有數不盡的愛恨和憂愁，多麽憧憬啊，多麽可惜呀。
那些孩子好奇地打量著她，她微笑地向著他們打招呼。
這些孩子一定不懂得我也像他們這樣孩子過。我來這裏，是看看一個曾經的孩子，看他為什麽能長成我這麽刻骨銘心喜歡的人，也許這裏的水土有什麽妙處，也許我和這裏的水土有什麽緣分，所以我喜歡的人，就在這裏長大。
她去了他的老房子，在外面徘徊，不確定要不要進去。他的外婆卻在門內對她搖手，她只好笑笑走進去。
外婆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說她見她第一次就很喜歡，大雄這孩子性格太冷清她很擔心，她這麽熱鬧一定能把住吳大雄，老天的安排都有道理，她問她為什麽過來。
張天後簡直無法否認，心想可是老天爺其實另有安排，那是不是也另有道理。她說她很喜歡這裏，就想過來看看。
看最後一眼，張天後心想。
外婆留她吃晚餐，她說已經訂好了票，留不了，下次再來。
下次下次，沒有下次。
她走到村口，撿起一個破碎的石頭，在電線桿上刻上：大雄，我是張天後，不再見了。
刻下了最後的時間。面無表情的電線桿好像有了更多的絕望。整個世界的天輕輕地壓著這小小的村莊，慢慢暗下去，暗下去，孩子們要回家吃晚飯了，而她要走了。
如今回想起那時候，簡直是恍如隔世，她也不明白當時為何會有那麽絕望的心情，那個她簡直是另外一個她，現在她坐在咖啡廳裏，托腮凝望著過去那個自己，認不出那個自己。
吳大雄對她解釋，盡管知道這個解釋對她已經不再重要：“我那時候那麽快想結婚，是因為外婆身體很不好，想沖沖喜，外婆是我最親的人，我昏了頭，後來還是沒結成，不久後，外婆就過世了。”
他沒有結成婚，家裏人都氣壞了，覺得太丟臉，一致決定一個月不和他說話。他去見外婆的時候，外婆知道他沒有結成婚的原因，卻笑得歡快，說你真傻啊，你從小到大就是一個自以為是的傻孩子，我早就看出你那麽喜歡她，她多麽適合你啊！我老了，記不清名字，一直以為你是要和帶回來過的她結婚。真拿你沒辦法！
我也拿自己沒辦法，也拿現在沒辦法。外婆說她來過，他想，自己是有多麽傷她的心，以至於她跑到這裏來和他訣別，他沿著河邊走，他看著已經收了的稻田，只留下光禿禿的地，偶爾有灰色的鳥飛過天空，就像是一首歌，唱過了就唱過了，沒有留下痕跡。
他甚至看到了那個電線桿上的字，不再見了。她說。可是，他卻死都想再見她一面。見過一面再死吧，至少。
他完全能感受到武俠電影裏那些人受了致命內傷無法救治的那種痛。
張天後把戒指推到他面前，她能感受外婆的善意，但是她的心已變，是以她不能收。她很鄭重地說：“你外婆的心意我收到了，我轉贈給李楚菲吧。”
“那你自己給她吧，我們已經不再聯系。”他說。
張天後怔了怔：“那轉贈你以後那位。反正，你知道我是絕對不會留下的。你也別和我婆婆媽媽了，你以前可不這樣。”
吳大雄說：“因為我不喜歡我的以前。”但還是收回了戒指。
吳大雄非常認真看著她，聲音裏有些顫湧：“能再見你一面我真的很高興，以前我，真的很對不起。”
張天後笑笑：“別說對不起，其實那時候你沒錯，是我一廂情願，我早就想明白，是我自己的錯。可是犯錯了也沒關系，我變成了現在的我，我喜歡現在的自己，所以其實我要感謝你。真的。”
吳大雄要說什麽，助手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叫道：“終於找到你們了，打電話也不接，我們要準備去下個場地了！”
吳大雄手機故意調成了靜音。助理一副找不到你們我就要死了的樣子，拖著兩個人走了。
沒想到要去的酒吧竟然是有變裝表演的酒吧，雖然她還比較熟悉，但考慮到他們的調性，也沒有推薦這家。結果聽導演說還是吳大雄推薦的，她更吃驚了，什麽時候大雄變成這樣的玩咖？
導演繼續語出驚人，說吳大雄可愛玩了，每次節目拍攝完大雄就帶他們去各種場地玩。張天後真是暈了，這個借屍還魂的大雄到底是誰啊？根本不是那個孤獨病患者以及人際交往潔癖的大雄。
他們到達，做完采訪，是酒吧最熱鬧的時候，今天恰逢他們周年慶，表演格外盛大，臺柱都上了。
個個男人濃妝艷抹，紫色的眼影、藍色的眼影、天使羽毛裝，妖嬈蕾絲裝……有的性感如瑪麗蓮夢露，有的靈巧如天生是女兒身，在臺上縱情跳舞，盡情歌唱，如此不羈，如此自由，仿佛生命給予他們天生的枷鎖並沒有束縛他們。
當酒吧裏最知名的變裝皇後喬治穿著大開叉的旗袍煙視媚行地走上來，吊著嗓子說起中國話，臺下喝彩立刻如同大潮，誰都知道一個西方男人要扮西方女人已經很難，要扮嬌小骨感的東方女人更是難上加難。
張天後忍不住問身邊的吳大雄：“你不會覺得惡心？”畢竟大部分男人對此都會有不適感，何況大多國人的觀念如此傳統。
吳大雄轉頭認真地看她：不會啊，我覺得他們很勇敢。
張天後已經懂得了他要說的話，他要說的就是她的臺詞，是她心中對他們的讚許。
勇敢？旁邊劇組裏的小女孩有些不解。
對啊，那樣拼命而勇敢地活出自己，那些看不起他們的又有幾個人能做到這點？大部分人都有自己的夢想和價值觀，但卻躲在軀殼裏，怕失敗、怕眼光、怕和別人不一樣，一輩子都不去面對自己，讓自己變得像是批發品一樣整齊劃一，面目模糊。他們不一樣，即使會面對鄙視、譏笑、謾罵，卻堅持做著生命中愛做的事，讓世人看到他們與眾不同的美。他們傷害別人了嗎？沒有！這才是對生命最大的尊重，誰又有資格嘲笑他們呢。
張天後嘴角帶著笑，看著臺上那麽努力那麽風騷的變裝皇後喬治，誰會知道為了克服天生的男兒身，他又付出了什麽呢？才能讓自己的眼神如此流淌，才能讓自己的聲音如此蠱惑人心，才能讓自己的腰段如此婀娜多姿……要多努力，才能有此刻在臺上這樣如同天生，毫不費力？這樣的光彩，這樣的熱量，讓她又想起中國京劇以前的男生反串以及意大利的伶人……藝術本身都是沒有界限的，他們都是生命本身的傳奇吧。
值得我們去仰望，去學習，去喝彩。
而身邊的吳大雄，曾經朋友一場，同樣是值得的，到現在她依舊能說，不後悔有過這樣的朋友。
臺上的喬治調戲完臺下的人之後，就扭著腰肢唱起“新不了情”，喬治說他還沒有完全領悟這首中文歌的意蘊，但能感受到那種刻到骨子裏的眷戀和愛，大概就是中國人說的生死糾纏。
有點煙熏嗓，更增添了滄桑和宿命感，仿佛孤身一人遠走異地的旅館老板娘點起煙想起一段往事。或者人到中年的男子參加朋友夫婦兒子的周歲宴，想起自己曾經也有機會得到這樣的幸福和圓滿……
唱得真好，張天後心想。她聽到身邊的吳大雄在輕輕跟著哼：曾經擁有天荒地老 已不見你暮暮與朝朝 這一份情永遠難了 願來生還能再度擁抱
喬治唱到半中間，停下來說剛巧今晚臺下有不少中國人，快點獻上一個中國男人上來，跟我擁抱，跟我共舞，在這黑夜之中點燃所有糾纏的熱情和欲望，演一場曠世絕戀，圓我一生的東方異域情懷。
頓時，劇組裏那些男人你看我我看你，退步三舍，絕口不提自己是男人這件事。
喬治媚眼如絲，投向張天後這個領域。聚光燈跟著他的眼神投下來，吳大雄就像是一個要偷偷越獄的囚犯一下子暴露在全場監視之下。
喬治說就你了就你了快上來東方人不要含蓄內斂新時代就要奔放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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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是錯的人 我是你錯過的人 傷痛也許不過是你的責任
“啊。”張天後不知道講什麽，仔細端凝這個戒指，古樸濕潤，似那位老人，記得起的是很多年前那最後一面。
她決定離開之前再去那個鄉鎮一次，和大雄做一個完整的告別。
風吹著稻田，一大片，金黃的，像是一個個成熟的微笑，快到收割的季節了。這裏是一個世外桃源吧，現在城市化，土地都被征用了，能看到這樣的田地其實也已經很難得。
她慢慢走到他們接過吻的河邊，沿著河邊走，他們蕩過的水依舊滔滔地流著。
有一些灰色的電線桿，面無表情的肅立在那裏，一根根排過去，直到目不能及的遠方。
這裏是大雄長大的地方，這裏有過大雄的童年，她看到很多孩子大笑著跑過來，互相追逐。
又有很多新的孩子在這裏長大。他們長大後，也會喜歡人或者被人喜歡，有數不盡的愛恨和憂愁，多麽憧憬啊，多麽可惜呀。
那些孩子好奇地打量著她，她微笑地向著他們打招呼。
這些孩子一定不懂得我也像他們這樣孩子過。我來這裏，是看看一個曾經的孩子，看他為什麽能長成我這麽刻骨銘心喜歡的人，也許這裏的水土有什麽妙處，也許我和這裏的水土有什麽緣分，所以我喜歡的人，就在這裏長大。
她去了他的老房子，在外面徘徊，不確定要不要進去。他的外婆卻在門內對她搖手，她只好笑笑走進去。
外婆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說她見她第一次就很喜歡，大雄這孩子性格太冷清她很擔心，她這麽熱鬧一定能把住吳大雄，老天的安排都有道理，她問她為什麽過來。
張天後簡直無法否認，心想可是老天爺其實另有安排，那是不是也另有道理。她說她很喜歡這裏，就想過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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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村口，撿起一個破碎的石頭，在電線桿上刻上：大雄，我是張天後，不再見了。
刻下了最後的時間。面無表情的電線桿好像有了更多的絕望。整個世界的天輕輕地壓著這小小的村莊，慢慢暗下去，暗下去，孩子們要回家吃晚飯了，而她要走了。
如今回想起那時候，簡直是恍如隔世，她也不明白當時為何會有那麽絕望的心情，那個她簡直是另外一個她，現在她坐在咖啡廳裏，托腮凝望著過去那個自己，認不出那個自己。
吳大雄對她解釋，盡管知道這個解釋對她已經不再重要：“我那時候那麽快想結婚，是因為外婆身體很不好，想沖沖喜，外婆是我最親的人，我昏了頭，後來還是沒結成，不久後，外婆就過世了。”
他沒有結成婚，家裏人都氣壞了，覺得太丟臉，一致決定一個月不和他說話。他去見外婆的時候，外婆知道他沒有結成婚的原因，卻笑得歡快，說你真傻啊，你從小到大就是一個自以為是的傻孩子，我早就看出你那麽喜歡她，她多麽適合你啊！我老了，記不清名字，一直以為你是要和帶回來過的她結婚。真拿你沒辦法！
我也拿自己沒辦法，也拿現在沒辦法。外婆說她來過，他想，自己是有多麽傷她的心，以至於她跑到這裏來和他訣別，他沿著河邊走，他看著已經收了的稻田，只留下光禿禿的地，偶爾有灰色的鳥飛過天空，就像是一首歌，唱過了就唱過了，沒有留下痕跡。
他甚至看到了那個電線桿上的字，不再見了。她說。可是，他卻死都想再見她一面。見過一面再死吧，至少。
他完全能感受到武俠電影裏那些人受了致命內傷無法救治的那種痛。
張天後把戒指推到他面前，她能感受外婆的善意，但是她的心已變，是以她不能收。她很鄭重地說：“你外婆的心意我收到了，我轉贈給李楚菲吧。”
“那你自己給她吧，我們已經不再聯系。”他說。
張天後怔了怔：“那轉贈你以後那位。反正，你知道我是絕對不會留下的。你也別和我婆婆媽媽了，你以前可不這樣。”
吳大雄說：“因為我不喜歡我的以前。”但還是收回了戒指。
吳大雄非常認真看著她，聲音裏有些顫湧：“能再見你一面我真的很高興，以前我，真的很對不起。”
張天後笑笑：“別說對不起，其實那時候你沒錯，是我一廂情願，我早就想明白，是我自己的錯。可是犯錯了也沒關系，我變成了現在的我，我喜歡現在的自己，所以其實我要感謝你。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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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到達，做完采訪，是酒吧最熱鬧的時候，今天恰逢他們周年慶，表演格外盛大，臺柱都上了。
個個男人濃妝艷抹，紫色的眼影、藍色的眼影、天使羽毛裝，妖嬈蕾絲裝……有的性感如瑪麗蓮夢露，有的靈巧如天生是女兒身，在臺上縱情跳舞，盡情歌唱，如此不羈，如此自由，仿佛生命給予他們天生的枷鎖並沒有束縛他們。
當酒吧裏最知名的變裝皇後喬治穿著大開叉的旗袍煙視媚行地走上來，吊著嗓子說起中國話，臺下喝彩立刻如同大潮，誰都知道一個西方男人要扮西方女人已經很難，要扮嬌小骨感的東方女人更是難上加難。
張天後忍不住問身邊的吳大雄：“你不會覺得惡心？”畢竟大部分男人對此都會有不適感，何況大多國人的觀念如此傳統。
吳大雄轉頭認真地看她：不會啊，我覺得他們很勇敢。
張天後已經懂得了他要說的話，他要說的就是她的臺詞，是她心中對他們的讚許。
勇敢？旁邊劇組裏的小女孩有些不解。
對啊，那樣拼命而勇敢地活出自己，那些看不起他們的又有幾個人能做到這點？大部分人都有自己的夢想和價值觀，但卻躲在軀殼裏，怕失敗、怕眼光、怕和別人不一樣，一輩子都不去面對自己，讓自己變得像是批發品一樣整齊劃一，面目模糊。他們不一樣，即使會面對鄙視、譏笑、謾罵，卻堅持做著生命中愛做的事，讓世人看到他們與眾不同的美。他們傷害別人了嗎？沒有！這才是對生命最大的尊重，誰又有資格嘲笑他們呢。
張天後嘴角帶著笑，看著臺上那麽努力那麽風騷的變裝皇後喬治，誰會知道為了克服天生的男兒身，他又付出了什麽呢？才能讓自己的眼神如此流淌，才能讓自己的聲音如此蠱惑人心，才能讓自己的腰段如此婀娜多姿……要多努力，才能有此刻在臺上這樣如同天生，毫不費力？這樣的光彩，這樣的熱量，讓她又想起中國京劇以前的男生反串以及意大利的伶人……藝術本身都是沒有界限的，他們都是生命本身的傳奇吧。
值得我們去仰望，去學習，去喝彩。
而身邊的吳大雄，曾經朋友一場，同樣是值得的，到現在她依舊能說，不後悔有過這樣的朋友。
臺上的喬治調戲完臺下的人之後，就扭著腰肢唱起“新不了情”，喬治說他還沒有完全領悟這首中文歌的意蘊，但能感受到那種刻到骨子裏的眷戀和愛，大概就是中國人說的生死糾纏。
有點煙熏嗓，更增添了滄桑和宿命感，仿佛孤身一人遠走異地的旅館老板娘點起煙想起一段往事。或者人到中年的男子參加朋友夫婦兒子的周歲宴，想起自己曾經也有機會得到這樣的幸福和圓滿……
唱得真好，張天後心想。她聽到身邊的吳大雄在輕輕跟著哼：曾經擁有天荒地老 已不見你暮暮與朝朝 這一份情永遠難了 願來生還能再度擁抱
喬治唱到半中間，停下來說剛巧今晚臺下有不少中國人，快點獻上一個中國男人上來，跟我擁抱，跟我共舞，在這黑夜之中點燃所有糾纏的熱情和欲望，演一場曠世絕戀，圓我一生的東方異域情懷。
頓時，劇組裏那些男人你看我我看你，退步三舍，絕口不提自己是男人這件事。
喬治媚眼如絲，投向張天後這個領域。聚光燈跟著他的眼神投下來，吳大雄就像是一個要偷偷越獄的囚犯一下子暴露在全場監視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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