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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玻璃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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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玻璃之城

在有生的瞬間能遇見你竟花光所有運氣

張天後覺得自己已經受不了那種折磨,惹不起,還躲不起嗎?她特意看了看手表:但我約了人,快到時間了,要不我們下次吧。

她被吳大雄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似乎知道她在撒謊,只好加快腳步離開。

第二天下午,吳大雄打電話給她,小心翼翼地對她說:“我們還能見一面嗎?”

吳大雄開車來載她,帶她去一個地方。

車開了半個小時才到,她從未來過,她擡頭看那像是一個玻璃樽一樣閃光的建築:XXX玻璃博物館。

他對她笑,溫柔得近乎寵溺。

可是吳大雄,你再也不要這樣對我笑了,再也不要了。張天後想。

他對她說:這是我最喜歡的地方,還沒帶人來過,因為我太珍惜了。

可是吳大雄,你再也不要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了,再也不要了。張天後想。

他們剛要進去,張天後竟然看到那個人,她臉色一變,那個人已經朝著她走過來,打量著吳大雄。

吳大雄看張天後,張天後對那個人說:“好久不見。”他們果然是舊相識。

那個人看著張天後的眼裏充滿了愧疚和愛意:“一直想再見你一面,和你說對不起。對了,我已經不做那個行業了。”

“沒什麽對不起,過去就過去了,我都往前看。不過很高興你變好了。”吳大雄有點吃驚,真正看到張天後這麽決絕的表情後還是第一次。他知道這個人一定是張天後深愛過的那個痞子。可是他看起來並不像痞子,反倒有些像個白領。

那個人的眼裏閃過一些痛楚,大概明白任何話都於事無補。看吳大雄的眼神裏有些艷羨:“你明白……她這麽好,你一定要照顧好她。”

張天後尷尬:“餵,你說什麽奇怪的話。”

那個人說完就走開了,吳大雄也不知道該對此說什麽了,他帶著張天後進了博物館,張天後發現這裏真的是廣闊無邊,另有天地,燈光柔和,像是溫柔凝望的眼,充滿了平和的愛意。地面也是玻璃做成的,玻璃下面鏤空,燈光從下往上打,感覺每一步都是騰空在走。

人不多,因為是工作日的原因吧,這是一個造夢的聖地。很多藝術家的巧思,玻璃做成的鐵塔,凱旋門,長城……是怎樣的巧手才能做出這樣精致的玩意?

越往裏走越離奇,一人高的玻璃花瓶並排兩邊,上面雕鏤的水晶花朵花瓣層層疊疊;凝固的瀑布如同時間被靜止;以及完全由玻璃做成的宏偉城堡,不能伸手去觸摸,越美越容易碎。

吳大雄說:“蘇文這小子都叫我銅鏡,其實我最喜歡的是玻璃。”

張天後說:“銅鏡,那這些是你的親戚嗎?”

吳大雄笑:“銅鏡古老多了,這裏都是我的子子孫孫!”

張天後沒有答腔:真是有幸,能見到你的子孫。

他們走進一個多棱鏡做成的空間,空間反射著空間,疊出了無限,裏面是國際象棋的設置,有國王,王後,士兵,都和真人一樣大小,他們在裏面打轉,如同愛麗絲夢游仙境,她癡癡望著裏面穿著玻璃鞋的公主,那公主也望著她,冰冷的眼神,睥睨世間萬物。

吳大雄說:“小時候我很孤僻,就喜歡一個人呆著。家裏一個紅木桌子有一塊大的玻璃用來鎮相片的。我經常透過玻璃的縫隙,玻璃中有一個前所未有的世界,玻璃裏面光影交錯,仿佛是玻璃的纖維,隔出一個個無限的淺綠空間,不斷延伸出去,美妙無比,遼遠無疆,怎麽都看不盡,我第一次懂得無限這個詞的意義。不知道形容那種感覺。我每次看都能看上大半天。恨不得一個人住進去。”

張天後有些懂,又有些不懂。

他們走到了另外一個較小的空間,是個玻璃實驗室,道具齊全。這裏可以讓游客自己吹小玻璃。有師傅在旁邊教導,張天後躍躍欲試,等師傅表演完之後,她就上了戰線,可惜明明格外認真卻總是失敗,做出來的作品真是醜得很愧對玻璃了。

師傅忍不住笑話她:小姐,你做什麽事情都這麽拼命嗎?

張天後有點臉紅。吳大雄跟著取笑:她就是有蠻力,這是她最大的優點。

張天後怒道:“那是,我怕錯過這次就沒下次,當然要拼命。”

吳大雄心想,我知道你,只要你喜歡的,你總覺得是世界上最好的,生怕怠慢了,錯過了,總是努力到顯得很笨拙,你並不知道,你喜歡的那些人和事都並沒有什麽特別,他們是因為被你喜歡才顯得特別,比如我。你並不知道,只有你,這樣的你才真正最特別,真正是世間的唯一。

師傅說:“有些事舉重若輕反而更好。”

張天後看著師傅示範吹制,果然是舉重若輕,真正的大師風範,根本無法想象眼前是兩百多度的高溫,要從多少失敗中才能造就這樣的姿態,那樣輕松地做出如此漂亮的玻璃,冰涼的,透明的,比自然的造物還要美麗,琥珀和鉆石那麽美,但都是大自然數萬年沈積的饋贈,只有玻璃不一樣。

張天後喃喃自語:“玻璃真是最奇怪的東西,經過最熾熱的洗禮,反而變成最冷淡的樣子。”她轉頭對吳大雄笑:“真的很像你,所以你這麽喜歡玻璃吧。”

吳大雄說這個玻璃博物館有個特別的地方。他帶著她過去,是一只巨大一米多高的玻璃兔子,豎著兩個可愛的大耳朵。

耳朵兩邊各有帶梯子的高椅子,吳大雄說,可以坐在椅上,對著耳朵說出自己的秘密,彼此都不會聽見。這是一只透明的兔子,它可以記得你所有心事,如果左耳和右耳聽到的心事是一樣的,它就會幫忙實現。

張天後笑,是多麽無助,又蠢到可愛的人類才會想杜撰出這樣的烏托邦?

她和大雄各自坐到了一個椅子,她看兔子耳朵,有點被磨平的痕跡,可憐的兔子,聽了人多少心事,你累不累?

她看向吳大雄,吳大雄對著她笑,透過兔子的玻璃腦袋,她看到他的嘴巴在動,不知道他還有什麽心事和願望。

大雄,對不起,我愛你,我對自己也無能為力。說出來只會徒增你的煩惱。

大雄,再見吧,也許我遇見你,已經花光了所有運氣。

大雄,希望你能如願,和你喜歡的她結婚。很多年以後,等我放下一切後,我也許會成為你孩子的幹媽,我希望他長得像你,看你的孩子成長,看他會不會像你這樣沈溺於自我,對玻璃的世界無限向往,看著他也許能彌補我錯過的你那些成長時光。

出了玻璃之城,張天後要大雄帶她到平日去過的山上看看。

深秋來到了,夕陽將落未落,黃昏的風又大又涼,她伏在欄桿上往山下遠眺,山頂的風吹得她整個大衣都鼓起來,顯得單薄和脆弱,他遠遠看到她抽動的背影,她在哭嗎?吳大雄走近她,再走近她一點,想要走到她面前,可是他停住了,因為聽到她說:“吳大雄,我們不要見面了吧。永遠不要再見面了吧。”

最害怕的時刻終於到來,她決定放棄他了。

我一直在等你放棄我,可是這樣的日子太難過了,那麽,還是由我來做這個完美的放棄吧。

“為什麽?”吳大雄垂死掙紮,問出來才知道自己的問題有多蠢。

“因為我膩了,因為我累了,因為我不想用你們的甜美來襯托我的孤獨了。”

吳大雄除了恐慌,什麽也說不出來。他知道有些東西錯了,錯得離譜,可是他找不到解決的源頭,自從她回來後,他做得越多,錯得越多。

“就這樣吧。”張天後轉身過來,沒有淚痕,對著他露出燦爛的笑容,如同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候。“我已經決定了!不用你送我了,我叫了車過來,就先走了。”

吳大雄什麽話都說不了,她坐上車,對他拼命揮手,仿佛用了人生最大的力量對他說:“再見大雄,再見大雄。”心裏輕聲地對自己說:“我深深喜歡過的大雄。”

看著鏡子裏的他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拐角,消失在自己的世界。

的士司機不忍心地問:“小姐,和戀人分手嗎?你很難過吧?”

她綻放甜蜜的笑臉:“沒有啊,我哪裏難過了?他只是我一個不會再見的朋友。”以前她以為太過努力會讓自己看起來很絕望,原來不用再努力了,才更絕望。我們拉著一條橡皮筋,我好忐忑不安,總擔心你放手,那索性由我先放手吧,讓我這麽自私一回,因為我放手,你只會暫時受點傷,如果等你放手,我卻會粉身碎骨,會死。

三個月就要過去了,很快張天後就能覆職,也就代表她那到處飛的生涯又要起航,失去了感情,還好有工作救命,用忙碌的工作塞滿所有的時間和空間,做一個空中女戰士,和每個刁鉆的客戶戰鬥到底,什麽感情都會被消磨,所以一個女人決不能因為一個男人放棄自己的事業,不然最終的下場一定很慘,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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