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遠古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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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遠古的記憶
高德抱著懷裏的天遙，輕輕順著她的發絲，“累了，是嗎？”
“嗯。”天遙窩在他的懷裏，回了一聲。雖然這麽隨意地躺在一個男人胸前仍有些靦腆和羞澀，但畢竟她現在病的太重，那點不好意思很快被全身的疲倦和骨頭的酸痛所掩蓋。
高德將天遙輕輕放下，為她脫去鞋襪、外衣，安置床上，蓋緊棉被。
“餓嗎？”
“有點。想喝碗粥。”
“我去端來。”高德起身要走，又被天遙拉住手。
“你不放我，怎麽去拿粥。”
天遙望著高德，高德也同樣註視著她，最後，天遙淡淡一笑道，“對不起。我在這個世界，雖沒有結婚，也的確沒有和別人交往的經歷，但，我當真非常用心地暗戀過別人，一個同學，長得很好，學習優秀。”
高德伸手捋了捋天遙不多的長發（因為化療的緣故，頭發越發稀疏），輕柔地回道，“沒關系。”
天遙望著那雙清澈美好的眼眸，不願欺騙，“面對你，卻沒有當時暗戀他人那般愛的感受。”
“嗯。”高德靜靜地等待著，似乎太過熟悉她，便不打斷她的話。
“可是又不願意放開，你知道為什麽嗎？”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清楚，我應該不是愛你。只是現在，比較依賴你。”
“我只要你依賴我就好。”高德再次坐到床上，把天遙摟過來，半臥在自己懷中，同時用被褥將她裹緊，取出手機。“我給妹妹發條短信，讓她端粥上來。”
“好。”天遙依在他胸口點點頭。
時間一天天過去，天遙越發憔悴，原本圓乎乎的面容瘦成了瓜子臉，另一方面，這些時日，千世輪回的記憶每天都在大量地塞進她的腦海中。
這兩日，天遙因為癌細胞的浸潤，經常痛得徹夜地無法入眠，她咬住牙強忍，依舊被高德發現。
高德那雙雖嚴肅卻揉合美觀、微帶藍光的眼睛，此時此刻起了朦朧的水霧，“你一定要這麽折磨我嗎？”
“或者，給我個痛快。”天遙擡頭看向高德，慘白的面孔露出她慣有的微笑。“不過，我想用這個天遙的身份再多呆幾天。明天是爸爸的生日。給爸爸慶完生，回來。大不了，‘安樂’如何？霧輕不是跟你商量過了嗎？”
高德伸手用濕巾輕柔地拭去天遙嘴唇上被咬出的血痕。“先把止痛片吃了。”
天遙吞下止痛片，又擡頭仰望著高德，淡淡笑道，“霧輕沒有決定好，你知道為什麽嗎？”
“不知道。”高德講，聲音微微有些發顫。
“因為，他擔心我不能夠順利地進入那具精靈的軀體。”天遙說罷，不願再去關註高德那雙眼睛，而是將頭抵到高德的腹部，閉上眼，懶懶地講，“這裏是我千世輪回的最後一世，但我身上的重責，可能會再次帶我進入輪回。畢竟，就像是那具被藏了萬年的精靈軀體，蒼穹留了許多棋局，可能尚需要我過去繼續完成。其實，我也怕。”
“怕什麽？”
“怕輪回。”
“知道了。”
“高德。”
“嗯，我在。”
“等這個身體結束之後，將她的骨灰撒於這裏的大海，這個地球養育了我三十多年，沒有為星球做過什麽。把我的骨灰散於大海，回歸這片土地吧。”
高德伸手把天遙摟住，“好。”
“很神奇，我呆的這個地球，也叫這個名字。聽妹妹講，她看過你們地球和這個地球的歷史，在你們地球上發生全球戰役之前，兩個星球的生態、文明和歷史進程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甚至具體到人物和小事件。”
“是。這是西山經的一個特點，西山經橫跨第一宇宙和第四宇宙，形成縱軸，有鏡像效果。兩個地球剛好在同一縱軸上。”
“好像是雙胞胎。”
“有類似這樣的效應。”高德又繼續道，“為了霧輕塑神軀那一次，遙兒設計損傷了紫竹的紫微神舟，雖然通過時間蟲洞間隔了長久的歲月，已經減弱了爆炸波的危害，但紫微神舟再次現於宇宙中，墜毀於火星，勢必影響兩個平行的世界，出現顯著差異。鏡像影響也便消失了。”
“小蝶說是，她曾經夢見自己來到過這裏，還碰到了我和稔一。”
“嗯。稔一也在這個地球上，目前安全。有時間，我帶你去找他。”
“我最後三百世的布局，主要集中在第四宇宙。紫竹在太陽系快蘇醒時，我們均感知到，所以無論是伯溫、川兒，還是我，都前往了那個地球，蒼穹竟是安排我轉世於明朝初年，紫竹卻再次掩蓋了信息，這一趟竟是去早了，你大概在我們之後將近七百年才在地球上降生。幸而，當時碰到了伯溫，也沒白白浪費一次輪回機會。可是當時，直到我重病不治，也沒有和紫竹取得上聯系。父親的洛神舟找到我，將我最後帶離第四宇宙，不久後，蒼穹啟動了我最後一次輪回，便降生在這個地球上。這樣想來，當時洛神舟帶走的不僅有我，還有稔一，之前，川兒也提前離開了，只餘下伯溫一人，挺孤單的。他又是那麽執拗的一個人。”
天遙提到伯溫時，嘴角不自覺的微笑，高德看得一清二楚，內心是醋海翻湧。“你的千世輪回誓言，便在這裏結束。”
“是啊。以最普通平凡的姿態離開，我覺得很好。”
高德沒有說話。
“但是，現在你過來了，看來這最後一趟的輪回，仍是不簡單。蒼穹的布局，總是看似不經意，卻是處處玄機。你可知蒼穹有什麽計劃？”
高德搖了搖頭，“蒼穹以宇宙大計為考量，顧及蒼生，輔助神明，這一點，他不會有失，更何況，有帝俊、元君監督，你又是核心，不會偏頗。”
“和我是核心又有什麽關系？”
“你為蒼穹的心臟。慈善是底色。”
“如此含蓄地誇我。”
“我以為很直接呢。”
天遙笑了笑，“確實是挺直白的。”
“不著急。蒼穹若確有安排，會慢慢顯現。我們等等即可。累嗎？”
“不累。”天遙搖搖頭，“高德，一開始，父親知道你將會在第四宇宙徹底蘇醒，他原是打算把我交還給你。可是，後來，他好像改了主意，設計利用盤古師父進入蒼穹藍圖，讓盤古師父也成了其中一枚棋子。我和盤古師父有兩百多世的交集，一是為了讓盤古師父的力量幫助我再恢覆神軀神力，另外，需要他的參與，繼續在山海經途上設局。”
“是。這些情況，我也調查到。”
“你知道父親的真正用意嗎？”
高德隱約覺得這番話似有耳熟，卻又不能完全記起。他坐到床沿上，把天遙抱得越發緊了些。“或許，是你父親不喜歡我。蒼穹的算計在你父親之上。或許，一切仍在局中。”
“是啊，我是最聽話，也是最好用的棋子。蒼穹不可能棄了我。”
“也可能是盤古嫉妒我，沒有聽從天河的囑托，把你再交還給我。”
“你是在吃醋。”
“沒錯。很吃醋。”
天遙瞇著眼，窩在高德懷裏，“近來，我想起了很多，那些故事仿佛是別人的經歷。”
“你可以講給我聽一聽。”
“也好。事實上，我是被天父選中，也正是被你選中。”
“嗯。應該是這樣。”
“神域發展到神級超高文明，依舊願意遵循宇宙規律：宇宙大爆炸將至，之後，新的宇宙篇章會在很長一段沈寂後再次開啟，四方宇宙形成，神的力量將被稀釋，保護在天國的各方文明，也會再次於世界的各個角落覆蘇，而且，更廣闊的宇宙裏，會有更多的生命，更多的文明體系出現。我來自人類底層，正和這最後一世的輪回相呼應吧，我原本便是極為簡單的生命。在宇宙大爆炸前被選作棋子，又被蒼穹投入到天父的‘小白鼠’實驗裏。”現如今的天遙，只是這顆地球上普通的凡人，一名簡簡單單的醫生，因為做實驗的原因，能想到的詞匯便是實驗室的“小白鼠”。
高德帶著淺笑發問，“小白鼠？”
“嗯！”天遙故作委屈地一點頭，“為了更好地完成實驗，我們這些‘小白鼠’被隨機地投入輪回，那時應該是輪回研制成功的初期階段。或許是神明認為長久的壽命不足以促使靈魂成熟；也或者，新的宇宙開啟之時，將會產生不同的自然規律，需要開啟新的希望和理念。於是我們這些“小白鼠”應運而生。在這些‘小白鼠’中，我是極其幸運的，茫茫世間，讓我能夠碰到天父。只模糊記得一片深藍色的大海，海水冰冷，他將我抱起，很暖。之後，他問我願不願意跟著他學習。我不記得過往，不懂喜惡，卻是貪心的，貪心他身上的溫度，也便答應了。自此，靈魂上留下烙印，讓我記得尋找他，也便於天父認出我。或許是因為此，被蒼穹篩最終選為蒼穹核心棋子的候選人。”
高德抱住天遙的手緊了緊，“沒有。是我比較幸運，能夠碰到你。”
天遙噗嗤一笑，“過分謙虛了。”
高德伸手刮了刮天遙的鼻子，輕輕地問，“後來呢？”
天遙的話今天似乎特別多，“依照蒼穹大計，天父、盤古、帝俊領導眾神，將神域化生天國，辟出山海，天河形成，盤古又帶領二十三位創世神明將全部神力傾註山海，陷入沈睡。宇宙大爆炸即將來臨之際，不想，帝俊突然中立，更有九王等神叛出，拒絕蒼穹大計。即便如此，天父等神仍全力將世間生靈護於天國的安全範圍內，並規整地獄能量，最終成功地將其最特殊而強大的力量轉化為安全、穩定且普及眾生的陰光，最後，真正開啟蒼穹大計。但是，這些神明也盡數犧牲。蒼穹已成，護住眾神魂魄，在許久許久之後，待四方宇宙逐一形成，穩定下來，萬物重啟之時，按照誓言，眾神皆入千世輪回。我從“小白鼠”裏被挑選出來之後，便始終跟在天父的身邊，沒過多久就迎來了宇宙大爆炸。爆炸那一刻，天父將我藏於蘭朱草內護於胸口，才勉強保住了我的魂魄。天父說是我們的緣分未盡。果真如他所講，我伴著他入了千世輪回，並有幸成為天河的女兒。但是，他的力量在逐漸消失，天父講，過去的他終將消散，會有新的自己出現。我不理解，只是習慣性地想跟隨他。天父問我怕不怕，我說不怕。他講前途未知，為了世界，他獻出了所有神力，按照他們最後制定的神力法則，他們可以在世間輪回修行間，逐漸找回自己的力量，甚至更為強大。不過，在此之前，他保護不了我。都說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講的可能正是類似我這種情況。”
高德輕拍著天遙的後背，暖暖地講，“那是要感謝你的勇敢。不然，我可是等不到你了。”
天遙搖了搖頭，“不會。還有其他的‘小白鼠’。”
高德故作一聲嘆息，“沒辦法。我僅中意這一只。”
外面又淅淅瀝瀝地飄起了雨，竹林搖曳著發出簌簌聲響，顯得周遭更加寧靜。
天遙一擡頭，剛好看到高德細長濃密的睫毛顫動，想伸手觸碰，卻又不敢，只輕嘆一聲，繼續講來，“一百世，兩百世，每當我快堅持不下去的時候，總是能夠見到他，哪怕是臨死前的一刻，也讓我感到一生的辛苦也便值了。當我徹底愛上他的時候，他竟然真地消失了。蒼穹問我要不要繼續完成他的使命，完善山海，修冥路抑地獄，輔助世間文明。他曾講，世間既然出現了生命力，便希望他們都走向美好。這是他的心願，我自然願意接受。於是，按照蒼穹的計劃，我來到新生的天父身前，憑借著他靈魂深處的記憶，慢慢靠近他。並通過極端的方式再次拉他入千世輪回，入這世間凡塵中。”
高德的面頰輕輕地觸碰著天遙的頭發，放柔了語調，“嗯。我知道，紫竹有給我講，模糊印象中，我本不願依照天父設好的路線走下去，提前開啟了天國，籌謀萬餘載，準備摧毀蒼穹時，你卻死在了我面前。”【1】
“是。趁你不備，天父和蒼穹合力再次將我投入輪回，順手把你拉上。只那一世，我守在你身側，彼此相愛，卻有違倫理。我少年時先是嫁於你人間的父親，沒幾日你那人間父親離世，我守護著你，卻也產生了不該有的情感，後來種種，生出些誤會，終以為你棄我厭我，最後應該是選擇自殺吧。與蒼穹有約，罪惡自承，不能連累了他人。那一刻，我魂飛魄散。為了修補我，助我成神，你同意了蒼穹大計，再次關閉了天國，用盡天國能量，助力蒼穹；又打碎自己的力量，用了近五百世的歲月，一路陪著我。”天遙依在高德懷中，靜靜地聽著他的心跳。“謝謝，辛苦你了。”
“有你在，不辛苦。”
“其實，那一世，我和你的人間父親，只是有名無實。”
“你知道的，我不在意。”高德微笑著道，“你若同意，我想將這五百世的記憶包括天父與你的兩百世記憶，慢慢都尋回來，有你的世間，這些我都願意牢牢記住。”
“你又是何苦呢？總是回思過往，可不是很好。”
“也好。我們還可以創造更多的旅程。”高德低頭看著天遙，輕輕地問，“我既已助你成神，來到第四宇宙後，我們為什麽會分開？又為什麽阻止我蘇醒。紫竹那裏並沒有答案。你知道嗎？”
天遙擡頭看著高德，“是啊。為什麽會分開。我又為何被封印在童年裏。聽說和北山經有關。不然，也不會害了盤古師父和扶蘇。”天遙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想來，也應當是蒼穹的計劃。我的力量增強，便能夠和蒼穹契約的密合度增加，有利於蒼穹布局。”
“有時間，我們一起去北山經看看。”高德擁住天遙，心裏面突然一陣恐慌，又很快鎮定下來，小聲道，“目前蒼穹的布局遠在我和紫竹之上。你和蒼穹的契約又是什麽？”
“我所記得，自己是為了能夠再次見到天父，我答應遵守蒼穹計劃，努力成為核心棋子，繼續入世輪回、修行，直到我能夠真正靠近天父。”
“是嗎？”高德隱約覺得天遙沒有給自己講出全部實話，但看天遙的表情，又不像是有所隱瞞，或許，連她自己也完全忘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天遙是蒼穹最後選定的人，自是不會簡單，而那個最初的原因卻是被徹底掩埋，是否會與仇恨相關？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我應該感謝你，因為天父的幫助，我找到了父母，讓我有了完整的家。雖然這個家，因為背負使命，在世間總是坎坷艱辛。但有父親，便有溫暖，父親是我心中永不滅的光。”
高德輕柔地問，“那我呢？”
“你，你是我最後停靠的港灣。”天遙閉上眼，暖暖地放肆地依靠在高德懷裏，“這一路上，始終都會再碰到你，哪怕是遠遠相望，似乎一生也便有了追隨的目標。與天父相識的二百世，他是我最崇拜的神明，是主人，是師長。你不同。”
“謝謝。”高德越發用力地抱緊了她。“你是我的光，也是我的港灣。不要再讓我失去光，無家可歸，可以嗎？”
“我需要考慮考慮。”
“遙兒！”
“好。”
天遙的心慢慢地跳著，有一時間，她在想她真正期望歸來的是天父，還是他。但是又有什麽意義呢，最後的結局，她希望達到的結局，不去思考了，最終天遙還是安靜地睡去。
這一夜，高德睡得很沈，然而，當他醒來的時候，他從床榻上起來，站起身，往天遙的床上看去。天遙沒有離開，仍舊躺在床上，卻特別的安靜，安靜的可怕，高德忽然不知道該如何挪動腳步，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又好像在立刻否定著什麽，就這麽，站住，遠遠地望著安靜“睡著”的天遙，不敢發出任何聲響，怕驚擾到天遙，更怕驚醒自己。
“遙兒，”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最終高德還是走到床前，把天遙抱起擁入懷中，天遙渾身冰冷，他用力抱緊，想把全身的溫度都給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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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德抱著懷裏的天遙，輕輕順著她的發絲，“累了，是嗎？”
“嗯。”天遙窩在他的懷裏，回了一聲。雖然這麽隨意地躺在一個男人胸前仍有些靦腆和羞澀，但畢竟她現在病的太重，那點不好意思很快被全身的疲倦和骨頭的酸痛所掩蓋。
高德將天遙輕輕放下，為她脫去鞋襪、外衣，安置床上，蓋緊棉被。
“餓嗎？”
“有點。想喝碗粥。”
“我去端來。”高德起身要走，又被天遙拉住手。
“你不放我，怎麽去拿粥。”
天遙望著高德，高德也同樣註視著她，最後，天遙淡淡一笑道，“對不起。我在這個世界，雖沒有結婚，也的確沒有和別人交往的經歷，但，我當真非常用心地暗戀過別人，一個同學，長得很好，學習優秀。”
高德伸手捋了捋天遙不多的長發（因為化療的緣故，頭發越發稀疏），輕柔地回道，“沒關系。”
天遙望著那雙清澈美好的眼眸，不願欺騙，“面對你，卻沒有當時暗戀他人那般愛的感受。”
“嗯。”高德靜靜地等待著，似乎太過熟悉她，便不打斷她的話。
“可是又不願意放開，你知道為什麽嗎？”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清楚，我應該不是愛你。只是現在，比較依賴你。”
“我只要你依賴我就好。”高德再次坐到床上，把天遙摟過來，半臥在自己懷中，同時用被褥將她裹緊，取出手機。“我給妹妹發條短信，讓她端粥上來。”
“好。”天遙依在他胸口點點頭。
時間一天天過去，天遙越發憔悴，原本圓乎乎的面容瘦成了瓜子臉，另一方面，這些時日，千世輪回的記憶每天都在大量地塞進她的腦海中。
這兩日，天遙因為癌細胞的浸潤，經常痛得徹夜地無法入眠，她咬住牙強忍，依舊被高德發現。
高德那雙雖嚴肅卻揉合美觀、微帶藍光的眼睛，此時此刻起了朦朧的水霧，“你一定要這麽折磨我嗎？”
“或者，給我個痛快。”天遙擡頭看向高德，慘白的面孔露出她慣有的微笑。“不過，我想用這個天遙的身份再多呆幾天。明天是爸爸的生日。給爸爸慶完生，回來。大不了，‘安樂’如何？霧輕不是跟你商量過了嗎？”
高德伸手用濕巾輕柔地拭去天遙嘴唇上被咬出的血痕。“先把止痛片吃了。”
天遙吞下止痛片，又擡頭仰望著高德，淡淡笑道，“霧輕沒有決定好，你知道為什麽嗎？”
“不知道。”高德講，聲音微微有些發顫。
“因為，他擔心我不能夠順利地進入那具精靈的軀體。”天遙說罷，不願再去關註高德那雙眼睛，而是將頭抵到高德的腹部，閉上眼，懶懶地講，“這裏是我千世輪回的最後一世，但我身上的重責，可能會再次帶我進入輪回。畢竟，就像是那具被藏了萬年的精靈軀體，蒼穹留了許多棋局，可能尚需要我過去繼續完成。其實，我也怕。”
“怕什麽？”
“怕輪回。”
“知道了。”
“高德。”
“嗯，我在。”
“等這個身體結束之後，將她的骨灰撒於這裏的大海，這個地球養育了我三十多年，沒有為星球做過什麽。把我的骨灰散於大海，回歸這片土地吧。”
高德伸手把天遙摟住，“好。”
“很神奇，我呆的這個地球，也叫這個名字。聽妹妹講，她看過你們地球和這個地球的歷史，在你們地球上發生全球戰役之前，兩個星球的生態、文明和歷史進程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甚至具體到人物和小事件。”
“是。這是西山經的一個特點，西山經橫跨第一宇宙和第四宇宙，形成縱軸，有鏡像效果。兩個地球剛好在同一縱軸上。”
“好像是雙胞胎。”
“有類似這樣的效應。”高德又繼續道，“為了霧輕塑神軀那一次，遙兒設計損傷了紫竹的紫微神舟，雖然通過時間蟲洞間隔了長久的歲月，已經減弱了爆炸波的危害，但紫微神舟再次現於宇宙中，墜毀於火星，勢必影響兩個平行的世界，出現顯著差異。鏡像影響也便消失了。”
“小蝶說是，她曾經夢見自己來到過這裏，還碰到了我和稔一。”
“嗯。稔一也在這個地球上，目前安全。有時間，我帶你去找他。”
“我最後三百世的布局，主要集中在第四宇宙。紫竹在太陽系快蘇醒時，我們均感知到，所以無論是伯溫、川兒，還是我，都前往了那個地球，蒼穹竟是安排我轉世於明朝初年，紫竹卻再次掩蓋了信息，這一趟竟是去早了，你大概在我們之後將近七百年才在地球上降生。幸而，當時碰到了伯溫，也沒白白浪費一次輪回機會。可是當時，直到我重病不治，也沒有和紫竹取得上聯系。父親的洛神舟找到我，將我最後帶離第四宇宙，不久後，蒼穹啟動了我最後一次輪回，便降生在這個地球上。這樣想來，當時洛神舟帶走的不僅有我，還有稔一，之前，川兒也提前離開了，只餘下伯溫一人，挺孤單的。他又是那麽執拗的一個人。”
天遙提到伯溫時，嘴角不自覺的微笑，高德看得一清二楚，內心是醋海翻湧。“你的千世輪回誓言，便在這裏結束。”
“是啊。以最普通平凡的姿態離開，我覺得很好。”
高德沒有說話。
“但是，現在你過來了，看來這最後一趟的輪回，仍是不簡單。蒼穹的布局，總是看似不經意，卻是處處玄機。你可知蒼穹有什麽計劃？”
高德搖了搖頭，“蒼穹以宇宙大計為考量，顧及蒼生，輔助神明，這一點，他不會有失，更何況，有帝俊、元君監督，你又是核心，不會偏頗。”
“和我是核心又有什麽關系？”
“你為蒼穹的心臟。慈善是底色。”
“如此含蓄地誇我。”
“我以為很直接呢。”
天遙笑了笑，“確實是挺直白的。”
“不著急。蒼穹若確有安排，會慢慢顯現。我們等等即可。累嗎？”
“不累。”天遙搖搖頭，“高德，一開始，父親知道你將會在第四宇宙徹底蘇醒，他原是打算把我交還給你。可是，後來，他好像改了主意，設計利用盤古師父進入蒼穹藍圖，讓盤古師父也成了其中一枚棋子。我和盤古師父有兩百多世的交集，一是為了讓盤古師父的力量幫助我再恢覆神軀神力，另外，需要他的參與，繼續在山海經途上設局。”
“是。這些情況，我也調查到。”
“你知道父親的真正用意嗎？”
高德隱約覺得這番話似有耳熟，卻又不能完全記起。他坐到床沿上，把天遙抱得越發緊了些。“或許，是你父親不喜歡我。蒼穹的算計在你父親之上。或許，一切仍在局中。”
“是啊，我是最聽話，也是最好用的棋子。蒼穹不可能棄了我。”
“也可能是盤古嫉妒我，沒有聽從天河的囑托，把你再交還給我。”
“你是在吃醋。”
“沒錯。很吃醋。”
天遙瞇著眼，窩在高德懷裏，“近來，我想起了很多，那些故事仿佛是別人的經歷。”
“你可以講給我聽一聽。”
“也好。事實上，我是被天父選中，也正是被你選中。”
“嗯。應該是這樣。”
“神域發展到神級超高文明，依舊願意遵循宇宙規律：宇宙大爆炸將至，之後，新的宇宙篇章會在很長一段沈寂後再次開啟，四方宇宙形成，神的力量將被稀釋，保護在天國的各方文明，也會再次於世界的各個角落覆蘇，而且，更廣闊的宇宙裏，會有更多的生命，更多的文明體系出現。我來自人類底層，正和這最後一世的輪回相呼應吧，我原本便是極為簡單的生命。在宇宙大爆炸前被選作棋子，又被蒼穹投入到天父的‘小白鼠’實驗裏。”現如今的天遙，只是這顆地球上普通的凡人，一名簡簡單單的醫生，因為做實驗的原因，能想到的詞匯便是實驗室的“小白鼠”。
高德帶著淺笑發問，“小白鼠？”
“嗯！”天遙故作委屈地一點頭，“為了更好地完成實驗，我們這些‘小白鼠’被隨機地投入輪回，那時應該是輪回研制成功的初期階段。或許是神明認為長久的壽命不足以促使靈魂成熟；也或者，新的宇宙開啟之時，將會產生不同的自然規律，需要開啟新的希望和理念。於是我們這些“小白鼠”應運而生。在這些‘小白鼠’中，我是極其幸運的，茫茫世間，讓我能夠碰到天父。只模糊記得一片深藍色的大海，海水冰冷，他將我抱起，很暖。之後，他問我願不願意跟著他學習。我不記得過往，不懂喜惡，卻是貪心的，貪心他身上的溫度，也便答應了。自此，靈魂上留下烙印，讓我記得尋找他，也便於天父認出我。或許是因為此，被蒼穹篩最終選為蒼穹核心棋子的候選人。”
高德抱住天遙的手緊了緊，“沒有。是我比較幸運，能夠碰到你。”
天遙噗嗤一笑，“過分謙虛了。”
高德伸手刮了刮天遙的鼻子，輕輕地問，“後來呢？”
天遙的話今天似乎特別多，“依照蒼穹大計，天父、盤古、帝俊領導眾神，將神域化生天國，辟出山海，天河形成，盤古又帶領二十三位創世神明將全部神力傾註山海，陷入沈睡。宇宙大爆炸即將來臨之際，不想，帝俊突然中立，更有九王等神叛出，拒絕蒼穹大計。即便如此，天父等神仍全力將世間生靈護於天國的安全範圍內，並規整地獄能量，最終成功地將其最特殊而強大的力量轉化為安全、穩定且普及眾生的陰光，最後，真正開啟蒼穹大計。但是，這些神明也盡數犧牲。蒼穹已成，護住眾神魂魄，在許久許久之後，待四方宇宙逐一形成，穩定下來，萬物重啟之時，按照誓言，眾神皆入千世輪回。我從“小白鼠”裏被挑選出來之後，便始終跟在天父的身邊，沒過多久就迎來了宇宙大爆炸。爆炸那一刻，天父將我藏於蘭朱草內護於胸口，才勉強保住了我的魂魄。天父說是我們的緣分未盡。果真如他所講，我伴著他入了千世輪回，並有幸成為天河的女兒。但是，他的力量在逐漸消失，天父講，過去的他終將消散，會有新的自己出現。我不理解，只是習慣性地想跟隨他。天父問我怕不怕，我說不怕。他講前途未知，為了世界，他獻出了所有神力，按照他們最後制定的神力法則，他們可以在世間輪回修行間，逐漸找回自己的力量，甚至更為強大。不過，在此之前，他保護不了我。都說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講的可能正是類似我這種情況。”
高德輕拍著天遙的後背，暖暖地講，“那是要感謝你的勇敢。不然，我可是等不到你了。”
天遙搖了搖頭，“不會。還有其他的‘小白鼠’。”
高德故作一聲嘆息，“沒辦法。我僅中意這一只。”
外面又淅淅瀝瀝地飄起了雨，竹林搖曳著發出簌簌聲響，顯得周遭更加寧靜。
天遙一擡頭，剛好看到高德細長濃密的睫毛顫動，想伸手觸碰，卻又不敢，只輕嘆一聲，繼續講來，“一百世，兩百世，每當我快堅持不下去的時候，總是能夠見到他，哪怕是臨死前的一刻，也讓我感到一生的辛苦也便值了。當我徹底愛上他的時候，他竟然真地消失了。蒼穹問我要不要繼續完成他的使命，完善山海，修冥路抑地獄，輔助世間文明。他曾講，世間既然出現了生命力，便希望他們都走向美好。這是他的心願，我自然願意接受。於是，按照蒼穹的計劃，我來到新生的天父身前，憑借著他靈魂深處的記憶，慢慢靠近他。並通過極端的方式再次拉他入千世輪回，入這世間凡塵中。”
高德的面頰輕輕地觸碰著天遙的頭發，放柔了語調，“嗯。我知道，紫竹有給我講，模糊印象中，我本不願依照天父設好的路線走下去，提前開啟了天國，籌謀萬餘載，準備摧毀蒼穹時，你卻死在了我面前。”【1】
“是。趁你不備，天父和蒼穹合力再次將我投入輪回，順手把你拉上。只那一世，我守在你身側，彼此相愛，卻有違倫理。我少年時先是嫁於你人間的父親，沒幾日你那人間父親離世，我守護著你，卻也產生了不該有的情感，後來種種，生出些誤會，終以為你棄我厭我，最後應該是選擇自殺吧。與蒼穹有約，罪惡自承，不能連累了他人。那一刻，我魂飛魄散。為了修補我，助我成神，你同意了蒼穹大計，再次關閉了天國，用盡天國能量，助力蒼穹；又打碎自己的力量，用了近五百世的歲月，一路陪著我。”天遙依在高德懷中，靜靜地聽著他的心跳。“謝謝，辛苦你了。”
“有你在，不辛苦。”
“其實，那一世，我和你的人間父親，只是有名無實。”
“你知道的，我不在意。”高德微笑著道，“你若同意，我想將這五百世的記憶包括天父與你的兩百世記憶，慢慢都尋回來，有你的世間，這些我都願意牢牢記住。”
“你又是何苦呢？總是回思過往，可不是很好。”
“也好。我們還可以創造更多的旅程。”高德低頭看著天遙，輕輕地問，“我既已助你成神，來到第四宇宙後，我們為什麽會分開？又為什麽阻止我蘇醒。紫竹那裏並沒有答案。你知道嗎？”
天遙擡頭看著高德，“是啊。為什麽會分開。我又為何被封印在童年裏。聽說和北山經有關。不然，也不會害了盤古師父和扶蘇。”天遙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想來，也應當是蒼穹的計劃。我的力量增強，便能夠和蒼穹契約的密合度增加，有利於蒼穹布局。”
“有時間，我們一起去北山經看看。”高德擁住天遙，心裏面突然一陣恐慌，又很快鎮定下來，小聲道，“目前蒼穹的布局遠在我和紫竹之上。你和蒼穹的契約又是什麽？”
“我所記得，自己是為了能夠再次見到天父，我答應遵守蒼穹計劃，努力成為核心棋子，繼續入世輪回、修行，直到我能夠真正靠近天父。”
“是嗎？”高德隱約覺得天遙沒有給自己講出全部實話，但看天遙的表情，又不像是有所隱瞞，或許，連她自己也完全忘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天遙是蒼穹最後選定的人，自是不會簡單，而那個最初的原因卻是被徹底掩埋，是否會與仇恨相關？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我應該感謝你，因為天父的幫助，我找到了父母，讓我有了完整的家。雖然這個家，因為背負使命，在世間總是坎坷艱辛。但有父親，便有溫暖，父親是我心中永不滅的光。”
高德輕柔地問，“那我呢？”
“你，你是我最後停靠的港灣。”天遙閉上眼，暖暖地放肆地依靠在高德懷裏，“這一路上，始終都會再碰到你，哪怕是遠遠相望，似乎一生也便有了追隨的目標。與天父相識的二百世，他是我最崇拜的神明，是主人，是師長。你不同。”
“謝謝。”高德越發用力地抱緊了她。“你是我的光，也是我的港灣。不要再讓我失去光，無家可歸，可以嗎？”
“我需要考慮考慮。”
“遙兒！”
“好。”
天遙的心慢慢地跳著，有一時間，她在想她真正期望歸來的是天父，還是他。但是又有什麽意義呢，最後的結局，她希望達到的結局，不去思考了，最終天遙還是安靜地睡去。
這一夜，高德睡得很沈，然而，當他醒來的時候，他從床榻上起來，站起身，往天遙的床上看去。天遙沒有離開，仍舊躺在床上，卻特別的安靜，安靜的可怕，高德忽然不知道該如何挪動腳步，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又好像在立刻否定著什麽，就這麽，站住，遠遠地望著安靜“睡著”的天遙，不敢發出任何聲響，怕驚擾到天遙，更怕驚醒自己。
“遙兒，”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最終高德還是走到床前，把天遙抱起擁入懷中，天遙渾身冰冷，他用力抱緊，想把全身的溫度都給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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