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後來，茶圖終於知道齊王為什麽會生氣了。

齊王和楚王之間，因儲位之事確有齟齬。

不過，茶圖想錯了方向。

別人是爭儲。他們兩人是爭，不被立儲。

都指望著對方去做這個儲君。

景家父子起於微末，目睹過山河沈淪，百姓受難，在勾心鬥角的權爭下，他們被推上至高之位，卻不甘心做個傀儡。

在其位，謀其政。功成，思身退。

齊王早就想好了理由。朝臣們不會同意未來的太子妃，乃至未來的皇後，是個民間女子。

在這一方面，甚至連他的父皇，都沒有辦法反抗這所謂的“祖宗規矩”。

可是，另一個儲君人選，竟然聲勢浩大地成了斷袖。

這麽調和折中一下，比起一個男人，讓一個平民女子做國母突然就變得沒那麽難以接受了呢。

齊王一開始以為他的弟弟是在跟他開玩笑，在這節骨眼上竟然“耍陰招”。

結果發現弟弟來真的。那能怎麽辦，再氣急敗壞，也只好成全。

早先就有人憂慮，之前已有五王爭儲的教訓，皇帝為何同樣遲遲不立儲，以安定人心？

可皇帝深知，在那種情況下，無論誰做儲君，要麽是活箭靶，要麽就是招蒼蠅的肉。

幹脆就不立儲，兩人誰都有可能是，父子三人默契配合，以熟悉的“同室操戈”戲碼牽引出屍位素餐、習慣操權弄勢的舊勢力，順便篩選真正的實幹之材。

這一回，沒等群臣請旨，皇帝主動下詔，封齊王為太子。

朝局已定，是時候了。

齊王成為太子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請旨冊立王雲娘為太子妃。

起先朝臣議論頗多，無非就是說太子妃應當身份尊貴，怎可是平民這之類濫調陳詞。後來有人拿剛平定的外戚之亂為例反駁，反對的聲音便小了不少，但還是時有時歇。

一日，皇帝來到皇家兵器庫，令人呈上諸般兵器，卻始終不滿意，最後只是搖搖頭道：“再尋不到微時故劍。”

有心的大臣立刻聯想到先皇後。她是皇帝原配，卻因身份低微處處被針對，不得立為皇後，死後才得追封，皇帝對此一直耿耿於懷。

此時恰如彼時。當年吵的那些人，也是現在吵的這些人，大差不離。

但現在不一樣了。沒人再敢觸這個黴頭，爭議頓時消弭。

＊＊＊＊＊

景黎在沨山上有處避暑別莊，裏面有一方紅蓮池，這幾日蓮華灼灼，開得正艷。

他借口去賞蓮，硬拉著茶圖去別莊小住幾日。

入夜。

他拎著兩壇子酒，在門前猶豫半天。

突然，門開了。

景黎：“阿茶，月色真好，來飲杯酒？”

茶圖瞥了一眼他這兩壇酒。又看了一眼雲翳蒙蒙的天。

景黎心虛地移開目光。

茶圖卻莞爾：“好啊。”

到底天公不作美，突然大雨傾盆，模糊了天地。

景黎與茶圖跑回房內，看著對方濕透的模樣，竟相視而笑。

景黎晃了晃手裏的酒壇：“離去半空歸來滿，這下是老天給續的杯！”

茶圖蹬掉濕透的鞋，赤著雙足，又伸手過來擰他的衣袖。

“還是殿下好閑情，在涼亭裏喝酒喝到一半，一時興起，又嚷著去看流螢。”他彎了彎目，“現在可還算是盡興了？”

景黎定定看著茶圖，拈起貼在茶圖頰側的一縷濕發，突然喉嚨發緊，啞聲道：“去……去沐浴？”

茶圖不語，身子也不動，只是睜著他那狡黠的眼，將頭微微一偏，微笑看著他。

景黎在心裏低低地嗚嗷了一句：真要命！便一把撈起茶圖，往湯池裏去。

一切自然而然。

外面雨下得大，滌蕩了酷暑燥熱，涼意自門縫窗隙滲透進來。

帳內的燥熱，卻是怎麽都驅不散、滲不透。

茶圖伸指去描摹景黎的眉眼、臉頰，又在一次次失神裏，幾乎抓不住對方的肩膀和手臂。

黑暗中，景黎俯下身，將頭埋進茶圖頸窩裏，聲音便貼著耳畔，輕輕癢癢。“阿茶。阿茶……告訴我，你心裏……在想什麽……”

茶圖神思混沌，斷斷續續地答：“想的……想……你……”

是你，一直都是你。

在更早的時候，便是如此了。

那時景黎還不知道他，茶圖便已經對這柄大夏的刀上了心。但他只是遠遠地看著。

他不敢信景黎對他說的愛，便不斷地提醒自己，他不過是想以自己為人質。

他理智地想推開他，一方面是為己，不想自己沈溺虛幻，無可自拔；一方面是為他，不想他行差踏錯，自毀前途。

景黎該是那個雲端的人。

但他心裏，卻仍有一絲絲期許。

會不會，對方做著這些他本沒必要做的事，真的如他所言，是因為愛他？

他眼睜睜地看著景黎一個一個剪除掉他胡思亂想的枝杈，霸道地給他留下，唯一那個答案。

他徹底動容了。隱秘的心意澄明，再無遮掩，愛意亦噴礴，熱烈地，回應著對方的回應。

何其有幸，圓滿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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