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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蘭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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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蘭亭

有時候朱弦覺得,自己和江望互相堅持的七年,到底是因為真的很愛這個人,真的成為了精神上的某種力量,還是只是因為,她和江望都太需要一個堅持自我的理由,需要一個釋放壓力的出口。

但是無論究竟是哪一種結果,他們最終沒有走向老一輩的結局。所謂的欲望,所謂的刺激感,只不過是因為感情太過敷衍,所以作為代償,身體會做出一些出格的行為。

好像這個世界上沒有比親吻更加適合這段關系的舉動,我很喜歡你,但好像就到喜歡為止了,我們不能擁有正常的關系,但是我們擁有正常的感情。

或者說,相比於喜歡你,我更喜歡的是喜歡你的那種狀態,好像和你在一起的時候特別放松,特別舒服。好像在傍晚躺在了曬了一整天的沙漠裏,等著什麽時候星星掛上了天空,等著安靜的世界裏,什麽時候會有不一樣的聲音。

我不知道該稱呼你為我生活裏的意外,還是該認為,是你的出現才讓我本來意外的生活找到了正常的軌道。

所以,我們的結局應該是好的,不是嗎?

那天晚上什麽都沒有發生,朱弦只是抱緊了江望,在那個像夢境一般的房間裏,在蝴蝶花的想念裏,在看似易碎的琉璃中,太陽一出來就會消失的月亮下,在逐漸散開的雲層下,平靜的宣洩自己的情感。

之前網上很流行一句話,日落和日出哪個更美?

比起日出,我更喜歡日落。因為日落之後,是美好的夢境,但日出之後,卻要面對慘淡的現實。

曾經的朱弦還挺讚同這句話的,因為現實真的,她好像很討厭這個世界上的大部分東西,但一定是有一部分可以留住你的。也許,曾經的那一部分東西,很模糊,她只是得過且過的,在不犯錯的進行循規蹈矩的生活。

好像,遇到江望之後,現實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她總是覺得,她和江望世界的顏色應該是不一樣的。如果說江望是黑色,是沒有光透進來的。那她也許是白色,沒有生氣,沒有基本的興趣。

可是江望不是她的全部,甚至只是很小一部分。她在遇到江望之後,發現了原來這個世界也可以是多姿多彩的,可以是有很多種不同可能的,人可以是被愛,並被愛經過的。

所以她曾經很痛苦,她好像覺得,那個和自己同頻的人不在了,自己就又回到以前那個狀態了。

但既然,日出之後,已經有太陽照進來了,那就不會只照那麽一小會兒。

她明白這個道理花了一些時間,但是索性,不是很晚,她在七年裏長進挺大的,在沒有江望的那些日子裏,她過的還算好,她看到了很多不一樣的世界,找到了那些可以把她留在世界上的東西。

所以啊,朱弦今天醒的不算早,她看到的是高高掛起的太陽,但是現實好像沒有那麽糟糕,日出後的現實,有時候也是撒點金粉的.

“你醒了?我買了早飯,來吃點吧。”

朱弦起身看到了在門口收拾桌子的江望,眼前的人好像和之前有很多不一樣,更瘦了,看上去.........更封閉了。不知道怎麽形容,她只知道江望過的不好。

說實話,不想去揣測他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麽,他不說,我就不問了。

“朱弦,很開心再見到你。說實話,我挺膽小的,但是昨天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一股腦地開車調頭了。如果,沒回來的話,可能不會再..........”

“啊呀,你吃個飯怎麽那麽傷感,搞得和馬上就要分別一樣,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的啊,這個房子現在是我的了,昨天晚上你住了一宿,我還沒問你要錢呢,這樣吧,作為補償,我想再到蘭亭去一次。”

“好,我帶你去。”

江望能明顯感覺到面前的女孩子變得不一樣了,說不上來,但是這種變化是向上的,和他不一樣。

挺開心的啊,她過的很好,應該已經好到不需要我了吧。

江望想到這裏不由得舒了一口氣。

“怎麽了?”朱弦嘴裏塞了個肉包子。

“沒什麽,你現在這樣,我很開心,趕緊吃吧。”

還是和那次一樣,蘭亭的天氣很好,正好不是周末,人也不是很多。好像千年的那個文人墨客,依然在等一個知音,等一個能解開弦種妙義的佳人。

也許現在還沒有永和九年的春意,但是美景的重合好像彌補了時間的遺憾。可是,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是很難做到的,在艱難的處境下,還能把重點歸結到自己得到的東西,是很難得得品質。

江望和朱弦都沒有說話,他們只是一步步的走過鵝池,走過蘭亭碑,走過曲水流觴的舊址。好像耳邊刮過得風,不僅僅來自永和九年得春天,好像也來自七年前的回憶。

“什麽都沒有變呢,”朱弦站在了石階上,“我的身邊還是你。”

江望沒有回答朱弦的感嘆,但是他能感受到,他們之間對問題的態度是不一樣的。

在漫長的七年裏,他好像只是想見她一面,知道她過的好不好,這種思念一直在支撐著他,但是真的見到了,他又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我們會在一起嗎?我們會說再見嗎?他想不出除了再見和在一起之外的第三個選項,他在這幾天中多次試圖提出再見,但都被朱弦打馬虎眼糊弄過去了。

他不覺得現在的他還能給朱弦帶來什麽了,她看上去好像過的很好,就算過的沒那麽好,他也幫不上忙了,連簡單的情緒價值都提供不了了。

“江望,我現在覺得特別好。”

“今天天氣是很好啊,比之前那次來的時候還要好。”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

朱弦從石階上跳下來,轉身看著江望。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兌換了角色,朱弦漸漸成為了望向他的那一個人。

“我的意思是,在我心裏你一直很好。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真的,江望。我從頭到尾唯一生氣的地方,不是你不願意見我。如果你真的放下了,可以往前走了,那麽我也可以,真的。

可是你明明還是很在乎我,你卻不願意承認。這是為什麽呢?你一直是很好的人啊。”

“可是我現在已經不好了,我能感受到你在變好,朱弦。雖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還會有像以前那麽痛苦的時候,但是你能來見我,我已經很開心了。至少我不是被你留在那些不美好的過去,要被一起扔掉的那一個。”

蘭亭今天真的很安靜,好像只有流水的聲音,和風吹竹葉動的聲響。

其實有時候,事實真的很不盡如人意。王羲之對生命的渴望,對入世的積極態度,真的從來沒有變過嗎?當那個舊時王謝堂前燕的日子,一去不覆返,當他只有十歲的時候,聽到叔祖謀反,當東床快婿到最後,甚至連祖輩的墳墓都難以保存的時候,他還是那麽想活在這個世界上嗎?

他有沒有後悔過,後悔過,也許阮籍的那種活法也是不錯的選擇,暫時避一避呢。

但是,身為現在的我們,我們該以什麽樣的態度去共情呢?我們有那麽痛過嗎?我們的灑脫和窮途之苦,到了哪一步呢?

“你還沒有到窮途吧。”

“什麽?”

江望怔住了,他到窮途了嗎?好像到了,他不敢說七年的時間都在期待一個重逢,因為對他而言這些回憶好像是不能觸碰的一樣,只要觸碰了就會讓人不自覺得開始發酸,開始難過。

“江望你知道嗎?有一句話很流行--你不在我也可以過得很好,但這並不代表你對我而言不重要。

我回來的目的真的特別簡單,因為七年前得結局實在是太潦草,就算是再見,也要我親口來說吧。

所以,其實在我的心裏,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我剛剛去美國的時候特別難過,我總感覺我好像再也見不到你了。

但是我有一天晚上做了一個夢,特別現實,夢裏所有的事物都被金色的星光包裹住了,周身像是被裹在雲彩裏一樣,那種溫暖的感受好像帶我回到了剛剛上高中那會兒的日子,那段時間很開心。

所以當夢醒來的時候,我很不舍得,我總覺得那段時光是很珍貴的,但它不是不可觸碰的。它應該成為我很美好的回憶,而不是時時刻刻提醒我已經失去的枷鎖。

支撐我走到現在的,不是說一定要再見你一面的執念,啊,或許也有一點成分在吧,但是更多的是,那些很美好的回憶,讓我意識到,我已經擁有過愛了,擁有過很多愛。

所以我可以更加勇敢的走下去,這個世界很豐富,很喧囂,很安靜,他擁有各種各樣的形態,我們總能找到那個屬於我們角落,一定是有東西把我們留住的。

所以你不在,我也可以過的很好,但是如果沒遇見你,我說不定還真的,就是老樣子。

我希望也能成為,或者成為過你的力量,而不是牽制你往前走的那個人。”

江望覺得,他可能遇到了一個奇跡,他曾經問過自己,他走到窮途的時候,到底看到了什麽,是像王安石那樣,覺宇宙之無窮,但依然在俯仰一世之間,選擇了成為渺小的蜉蝣,還是像阮籍那樣,看到了橫梗在面前的山石。

他以前覺得自己不算是看到星星了,他還沒那麽豁達,但好像也不算是被山石堵住了去路,因為他還沒到無路可走的地步。

“還沒有,還沒到無路可走的地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謝謝。”

江望把頭靠在了朱弦的肩膀上,被朱弦趁機呼嚕了一把腦袋。

“啊啊啊啊啊,總算把話說通了。你知道嗎?我特別無奈,我以為你應該比我想的更開了,沒想到你活的那麽窩囊。所以我就好人做到底咯。這樣剛好。你拉過我一把,我也拉過你一把。

江望,我特別希望你能過的很好,即使那些未來很好的日子裏沒有我。”

他們最後在蘭亭待了多久才走的,江望不記得了。朱弦定了從杭州飛回美國的機票,他也要回上海了,臨走前應該還能再聚一聚。

他們有在一起過嗎?好像沒有,但是從來都沒有分開過。

只記得,那天晚上天氣很好,天上全是星星,掛在天空上分外壯觀,倒映在紹興的小河裏,搖曳動人,特別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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