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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未知的波,我是赤誠的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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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未知的波,我是赤誠的島

“什麽意思?”朱弦莫名有些慌,她知道她的未來,很大程度上不由她掌控,她甚至猜到,自己估計會出國,但這一天未免來的太早了一點吧。

“什麽意思?你問我?你出國是遲早的事,你別告訴我你沒料到這個。

你媽估計本來想等你高二讀完了,能在國內混個高中畢業證書。現在看到你在國內過的那麽滋潤,估計看不下去了,想早點讓你再次回到她管轄範圍之內了吧。”

李稷的語氣又恢覆了那種不著調的狀態,好像剛才那種劍拔弩張的氛圍不存在。

李稷的話切中要害。朱弦當時問她父母要了一筆錢,自己出來單獨住,為什麽她媽媽會同意。

其一,她爸媽都不要她,但媽媽不要的沒那麽明顯,法律上判給了媽媽,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這個眼中釘主動提出要跑出來,無疑正中下懷。

其二,她媽篤定她不敢造次,她形象塑造的不錯,況且她一個人住,她媽也有派人來看著她。

提線木偶的另一端一直掌握在她媽媽手裏。嚴格的藝術家希望自己的作品是完美的,如果有瑕疵,就把壞的地方砍掉,重新做。

她沒辦法反抗,也沒有那個資本反抗,十七,十八歲的孩子總是很容易缺乏安全感。因為在年齡上,達到了即將成人的程度,但在能力上,又達不到完全獨立的標準。

朱弦的高一在暗湧中度過,她媽媽給她報了雅思的課,暑假,除去學校補課,剩下一個多月的時間,有一個月被雅思的課程占據,她在時間表上,看到了她媽媽把兩個課程合到一起了。

“看來是真的急啊”,朱弦不禁自嘲。她今天去做了測試,她的英語水平很不錯,現在大概就有6到6.5,的水平了,按照老師的說法,上到結束,7.5,問題不大。

如果不考雅思,是不是就不用出國了?其實她也不是不能反抗,她好像可以通過成績控制她媽媽,如果不考,辦不了學生簽,辦不了移民簽,那最多還能留多久?

所以,很離譜,但很像朱弦被逼急了,會幹出來的事情。她和招生的老師說自己暫時不打算上這個課,能不能把錢退回來,或者存在機構裏,等什麽時候想上了,再上這個課程。

這家雅思機構其實蠻正規的,總部在上海,一個高中生,輕易要求退課,這個換做是別人也會有想法。但是存錢機制是可以的,很多人都是把錢先交了,然後後面再上課。這個機構會出示正規的合同,寫的很明白。

朱弦選擇了最不打草驚蛇的方式,她要上雅思這個事,李稷是知道的。知道又怎麽樣?李稷說到底,也是一個虛偽,冷漠,自私的人。充其量他願意跑到s市來盯著朱弦,一是他可以不用見他爸了,二是,她媽媽給的報酬夠多。

要說真當成了家長,看的多仔細那是不存在的,更別指望他還找老師定期溝通等等一系列家校互動這種事了。

他看不上江望,或者說,他骨子裏對這種人充滿厭惡。而和他眼中的朱弦,也因為和江望走的近,好像沾滿了垃圾。

李稷的態度很明確,他不想插手管爛事,惡心。最多當當傳話筒,看個熱鬧,以表達,他對他這個鈔能力繼母給他買車的“好心好意”。

朱弦暑假的時間和李稷是錯開的,她每天自己上下學,剛好雅思機構所在的寫字樓,有一家圖書店,好像還蠻出名,她每天帶著作業去寫,合理規劃好時間,順帶預習高二的內容。

她很期待,她能在h市度過下一個春夏秋冬,她期待高二的新同學,期待還能蹭江望好多好多次車,期待運動會,期待還能有下一次生日。

不知不覺,在充滿冰渣的身體相互摩擦之中,喪喪的,慢慢的烏龜,開始期待,春天的到來。

她就這樣度過了一個暑假,很好,至少現在,相安無事。

開學後就是新的班級,其實也不算新,很多同學都是高一的舊識,比如劉楊。

江望還是繼續當班主任,但是帶的是文科班,很巧,成為了陳念的班主任。

高二的教學內容和高一完全不同,難度斷崖式上升,更緊湊的課業,更大的學習壓力都是挑戰。

但對朱弦來說,即使是像現在這樣,大家每天埋怨,叫苦不疊的日子,她都很珍惜,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會消失,她又會被拉回到那種冰冷難以喘息的世界,在寒冷中,不斷祈求不知何時來臨的春天。

時間走到了十一月,朱弦在倒數自己生日的同時,倒數著她離開h市的日子。

她沒有參加十一月份的雅思考試。她媽媽是很忙,沒時間管她,也壓根不高興管她,但是雅思成績,她要辦簽證,肯定會去問機構要,至於什麽時候她媽媽能想起來這件事,那不好說,不過不會拖很久。

就像地震和海嘯,最大的災難往往發生在一瞬間,他們積聚了世界上所有悲劇的因素,在吮吸黑暗帶來的力量,然後在一瞬間,毀掉所有的光明。

但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在命運的審判降臨之前,她先盼到了自己的生日。

“朱弦,生日快樂。”江望在從食堂回教學樓的路上剛好看到朱弦。

“奧,哈哈哈,謝謝江老師。那有生日禮物嗎?”朱弦現在覺得,上一次生日的經歷自己此生恐怕再也無法擁有了,但是如果江望有禮物的話,興許這個禮物會陪伴她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看不到太陽的日子。

“有是有,但還是想請你吃頓飯,你家今天有人燒飯嗎?好像你之前和我說過,禮拜六沒飯吃。”江望聽朱弦提起過她的哥哥。

“嗯,確實沒有,要不然還是門口7+7吧,記得上次就吃的這一家。”

“好,我們其實有很多可以回憶。”

打心眼裏的高興,以生日開頭,以生日結尾,他們的感情,代表著新生與解脫。

放學後,朱弦蹭江望的車來到了那家熟悉的快餐店。

好像一切都還沒有開始,就快要結束了。好像小說發展到最高潮的部分,主角漸入佳境,一切都更加清晰的時候,突然間迎來了結局。她不知道對江望而言,這次生日意味著發展還是結束,她只能盡她所做,和他圓滿的告別。

“就還是兩碗面吧,我帶了蛋糕,祝你十七歲生日快樂,離成年又近了一步。”江望拿出了蛋糕。

巧克力奶油的蛋糕上面,灑滿了糖霜,就像乍暖還寒時,未解凍的大地,迎來了冬天最後的一場雪。

人們常說,瑞雪兆豐年,糖衣化成糖霜,代表了好的收成與結果。

要是現實中的苦難,都能過上糖霜就好了,大腦的保護機制很強大,它會用很多很多的糖粉,把你承受不住的苦味包裹住,然後隨著時間的傾瀉與流走,一點點的滲透出去。

比如現在,朱弦選擇相信,那個巧克力蛋糕一樣的未來。

“味道怎麽樣?和上次有區別嗎?”江望問著,給朱弦遞了一張餐巾紙。

“好啊,更好吃了,比上次更濃了,上次我太緊張了,都沒嘗到什麽味。”朱弦說的是實話,上次朱弦吃飯的時候真的挺緊張。

“哦?是嗎?我上次好像就專註著安慰你了,都沒意識到緊張這回事兒。”江望打趣。

“啊啊啊啊,那不公平,怎麽看都是我更喜歡你,江老師騙小孩子。”

“沒有啊,我今天超級緊張,你今天還好吧,扯平了扯平了。”

“啊?你今天有啥好緊張的,還不是給我過生日。”

“那你等一下,我去拿個東西。”

江望說完就起身出門,到車上拿東西了。朱弦被他的回馬槍弄的猝不及防,居然還有意外的驚喜,好盛大的一場告別啊,超出預期了,超級好。

江望的禮物是一束捧花,很特別。花的種類不尋常,不是那種常見的紅玫瑰百合,甚至連顏色好像都不常見,整個花束,散發出一種莫蘭迪式的淡雅和特別。

“這些花是我自己去花店挑的,喜歡嗎?”江望把花送到朱弦手裏。

“很獨特的配色,黃色和紫色相間,溫暖又華麗,很喜歡,謝謝啦。”朱弦接過這束花。

“喜歡就好,等會兒吃完我送你回去吧。”

“好。”

很多年以後,朱弦再次回想起這個場景,如果她當時知道,這是兩人所能見到彼此的最後一面,再次相見,就是對立的局面,她一定會把這最後的告別描述的更加珍重。

她會給他一個擁抱,會不斷感受江望溫暖的微笑,會牢牢地記住那種獨特的木質調香味,會想要把所有細節塞滿回憶,然後做好一切告別的準備。

可是命運會給你很多懷念的時間,卻不會給你再次充盈的機會。

朱弦回到家中,看到李稷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喝酒。

“去哪了?”

“過生日。”

“和江望吧。”

“你看到了?你跟蹤我?”

“沒有,正巧路過,看到你笑的很開心。”

“哦,無所謂唄,你看到就看到,想告訴我媽也沒關系了。還有事嗎?沒事我回房間了。”

“還有,祝你生日快樂。”

“.........謝謝。”

朱弦蠻莫名其妙,這廝今天腦子怕不是被門夾了,居然沒有陰陽怪氣侮辱人。

朱弦給花找了個瓶子,想仔細養著,等離開時,做成幹花片。

她這個周末過的很開心,連帶著上學的時候心情都很好,再見到江望,她一定會告訴他,“你的花我又在好好養哦,打算做成幹花,這樣就永遠不會腐爛了。”

但她沒有等到,也沒有機會,她等來了,江望辭職的消息。

這個消息是陳念告訴她的,陳念是江望的歷史課代表。

“朱弦,你知道嗎?江老師辭職了,你看到消息了嗎?其實我們班之前都在傳,因為新班主任,變成英語老師了,也有苗頭。”陳念在去食堂的路上一把拉住朱弦。

“什麽?”朱弦一下子大腦宕機了,大腦的保護機制過於強大,她在最大化人理性的占比。

“你知道為啥嗎?大家都在猜,有人說他本來就高學歷,當老師至少暫時過度,現在肯定要跳槽的啊。”陳念接著說

“啊?什麽?我不知道啊。”朱弦現在唯一的反應就是,江望離開了。

“奧,他讓我帶本書給你,叫《斜陽》。日本作家寫的,給你。”陳念把書塞到朱弦手裏,就跑去吃飯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往往不會使人感受到過分強烈的悲傷,在面對一些你難以承受的事情時,人的第一反應,不是悲傷,不是難過,不是失望,而是震驚,無與倫比的震驚。你可以將其理解為一種沒反應過來,也可以將其理解為,悲傷的代償。

所以此時此刻的朱弦,很震驚,她震驚於江望的突然離開,震驚於一段情感的戛然而止,震驚於手中滾燙的書籍,震驚於自己現在的處境。

但這些震驚,都不是她能想明白的,所以她無比冷靜,她很平靜的過完了一天,然後回家。

“你今天發生什麽事了嗎?狀態很奇怪。”李稷通過後視鏡,看到朱弦的表情很不自然。

“江望辭職了。”朱弦的喉嚨有些發緊。

車載音樂開的很大聲,共和時代的《apologize》,在此刻襯的氛圍更加的寂靜和荒涼,“It's too late to apologize.”

到底什麽遲到了,到底是什麽晚了,讓我的道歉無法宣之於口,永藏心間。

朱弦回家後,回到了房間,她殘存的邏輯告訴她,江望不會不辭而別。

她翻開了江望給她的書,找到了一張明信片,這張明信片沒有任何的署名,只有一句話,和一個不知意思的落款。

“你是未知的波,我是赤誠的島。

--《夕顏日志》”

她再次將目光投向江望送給他的那一束花,那束捧花裏,只有三種花“非洲菊,黃玫瑰,桔梗。”三種花依次排列,好像在暗示某種秩序。

朱弦決定上網搜一下,這三種花的花語。

於是,頃刻間,淚如雨下,她不是淚失禁體制,卻在此刻再也無法控制,好像那些淚水的湧動也是愛意宣洩的出口。

我一直以為,只有我沈浸在離別的哀愁中,無法掙脫。我在你精心準備的甜蜜裏,忘卻離別的痛苦,在展望中體會回憶的美好。

回首間才突然發現,是你為我編織出的美夢,在祝我安眠。你獨自一人在清晰的承受著所有現實的痛苦,卻仍然,願意在夢醒時分,向我傾瀉你全部的愛意。

非洲菊的花語是,希望你永遠健康,永遠快樂。

黃玫瑰的花語是告別愛人。

桔梗花的花語是永恒而深沈的愛。

“My love, you're the unsolved wave, I'm the naked island. ”在波與島之前,是我的愛人。

所以,他將謎底隱藏,由她解開,連起來是:

我的愛人,祝你永遠健康幸福,再見了,我永恒而晦澀的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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