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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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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

凱特等了好幾秒,才輕笑著拉回她的註意力。

“好啦,瞧你那小眼神。埃爾那時除了乖乖躺在國王的象牙床裏,偶爾哼唧幾聲,別的什麽都沒幹,他們那些偉大成就完全不關他事,不用佩服他。

——我呢,想幹也幹不了。作為聖女,呵呵,自然得寸步不離侍奉左右。最大的收獲就是終於發現大家的稅都交哪去了——國王的寢宮簡直是黃金屋啊。

把我們都關在深宮出不來,他們才能在外面忙得自在。估計是回報我們未加幹擾,那些人在埃爾醒來後也不算太殘忍,雖然十幾號人每天露好幾回臉,除了寒暄外,倒沒談什麽東西。”

凱特看著黛斯特依然皺起的眉,再次翹起嘴角。

“埃爾雖然體弱多病,畢竟是永生的神。那種時疫很厲害,得病的十個有六個死,剩下四個多少會殘廢,但他沒用任何治療,躺了一個月居然自己就好了,什麽後遺癥都沒有。這也是史上從未有過的事——

可惜幾十年後就從史冊上抹得一幹二凈,一同抹掉的還有一大把管不住嘴的實誠人——肌肉壯漢版神像通行全國後,神明大人會生病的秘密就只有我還抓著把柄了。

——埃爾你該感謝我。第一,我管得住嘴,不揭你短。第二,要不是我那時沒給你吃他們送的藥,你至少還能再躺一個月。”

說罷,凱特朝埃爾調皮的眨眨眼。

“他們要用毒藥害他嗎?讓他病久一點好慢慢編更多旨意,整更多人?”黛斯特乘隙提問,她覺得自己必須理解這種全新的思路——不管是不是真能在中央森林過一輩子。

“哈哈,有道理,不過他們沒那膽子,真當本精靈使是提線木偶麽!”

凱特說到最後半句時,黛斯特立即相信了她的威懾力,她只要稍一凝眉,語調微妙的一變,即使聲線如此清脆,也能比任何壯漢的咆哮更讓人膽寒。

凱特能是活潑的姑娘,也能是端莊的聖女,還能是強悍的精靈使……

而她最可怕之處,是能夠隨時在多種形象中快速切換——黛斯特從沒見過人的表情可以如此瞬息萬變,所以雖然她對凱特很有好感,還是忍不住用了可怕一詞。

哪個形象才是真正的凱特,黛斯特不知道,只知道就算如此深不可測的強人,還是無法在西大陸立足。

黛斯特徹底承認如果自己真按原計劃去西大陸,一定活不過三天。她突然很想去握埃爾的手,然而很快放棄了,他向來冰冷的掌心不可能給她任何可作安慰的溫度。

等黛斯特再把眼光轉向凱特時,她果然已經換回了那副可愛笑容繼續講故事:

“他們的確拿出了最好的藥材——硝石、硫磺、木炭粉,國王再摻點金銀,祭司送上的則加朱砂——又派自家最好的藥師日夜工作配藥丸獻給埃爾。那玩意每天一顆,包得百病,吃滿五瓶,當場飛升!

這些原料都難采,價格高得只有權貴才買得起——結果導致那些吃飽穿暖的家夥們病死率就跟沒吃沒穿的窮苦人一個樣。

——埃爾你的樹果然公平!”

凱特突然拍拍手。沈浸在故事中思索的黛斯特頓時一驚。

“其實那藥如果不拿來吃,倒確實是個寶貝。

我後來買到一點原料自己搗鼓過——哈哈,為此吃了一整年的蘿蔔葉子!

只要把藥丸裏硝石的比例提高三分之一,裝進小鍋點上火,就能——

我當時可是把海岸上的礁石,還有我自己,都炸上了天!

還好海邊能用大批水精靈,不然我早就去埃爾的樹裏住啦。

所以說——那玩意要是用來批量烤肉,肯定比火刑柱效率高多了。

埃爾的樹吃到烹飪技藝更高超的祭品,就會回報更多“文明”,西大陸必將更加繁榮!

但是這等好事,我可沒機會說。

他們向來只要我說他們安排好的話,多餘的一句不想聽到,更糟的是——有好幾個“他們”。

國王要我聲明祭司篡改神諭,主祭要我聲明國王不合神意,領主要我聲明地方自治權是神賜的,連祭司也要自己選。居然還有兩個大臣都要我在祭禮上公開指證對方想謀反!

我都不記得那些年自己是怎麽混過來的,會談前一分鐘還想哭想罵想揍人,見面又要立即擺出溫柔端莊的聖女笑。給哪一派擺張什麽程度的冷臉,又跟哪一派說何種安撫話,還要不給他們探出口風,落了話柄,經常想到通宵。

我想說這藥的妙用,該告訴誰呢?

可惜我還沒想好就做了件大蠢事,什麽都來不及了。”

***

黛斯特發現凱特說這些時表情又有了變化,她的語音依然輕快而流暢,眉尖卻微微聚攏,尤其那雙藍眼睛中,分明映照著如此沈重的痛苦和悲哀。

她當然不確定這個是不是真正的凱特。

凱特沒有在意黛斯特的打量,繼續說下去。

“那天我被大臣纏得煩了,在街上散心,見一女仆快被主母活活打死,忍不住上前阻攔,但那潑婦嘴太賤,道理講不通。我大概早上吃壞了什麽,居然出手賞了她一個青眼圈,不過終於把那女孩救走。

呵呵,希望這是我一生中犯過最大的錯誤。

應該就從那天起,他們徹底意識到我不可能站他們中任何一派那邊的,我之前所有辛苦周旋,全都前功盡棄。

最糟的是,那女仆告訴我,她主人是主祭的情婦,也是國王的眼線。

這絕不是我該知道的事。

然而從我帶走她開始,他們就知道我知道。

爭鬥數百年的他們這時終於達成共識——我這個老不死的聖女還杵在西大陸,已經百害而無一利。

他們給我送來了真正的毒藥,正要下毒時卻被機靈的我逮個正著。呵呵,兇手就是那天被我救下的女孩。

她哭著招供,如果她不下手,我家擔任各派眼線的仆役們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讓她生不如死。

我抱著她說了一堆安慰話,說著說著自己都哭起來。

她卻終於止住眼淚朝我笑了。

我趕緊一刀給了她個痛快,讓她永遠保持那個幸福的表情。

我已經在世界上杵了六百年,還見過更慘的埃爾,很理解什麽叫生不如死。

那是我第一次親手殺人,也是第一次真正救到了人。

偷偷塞給窮人糧食有什麽用?當街阻止殘暴的主人有什麽用?全大陸每天千千萬萬人在受苦,我幾天才出一次門,門前就那麽條小街——

我能救下幾個?

又讓幾個更加生不如死?

還是殺人效果最好。

殺得夠多夠得法,埃爾的樹就滿意,說不定有一天,世界就進化到遍地都是可以白撿的糧食了。

就算他們不要我了,我還是想在臨走前幫最後一次忙。

所以我殺光了住處所有的眼線。那些平日縮手縮腳的家夥們武藝居然出奇的好,想來每個派別都對我很重視,送來的全是自家高手——不過要當六百歲老精靈使的對手,還得再練一千年!

我沖出門繼續殺,敢攔我的,有一個殺一個!

路上還炸了主祭的藥材倉庫——我沒機會告訴他們那些藥該怎麽用,只能親自演示。那老狐貍屯得超多,炸起來真叫一勁爆,三條街都飛了!他們那麽聰明,如此壯觀的提示一定能懂,自行配出最佳比例,為埃爾的樹送上規模化烤肉指日可待!

那天死在我手裏的有一萬六千七百三十二人,哪個派別幾個人我都說得出來,畢竟這些性命可是為西大陸文明進步獻上的珍貴祭品,我怎麽敢不記得他們的犧牲。

不過我幫忙,也只能幫到海邊為止。有了大批水精靈,那些小破船攔不住我,他們都是聰明人,不會白白送死。

——雖然我那麽愛西大陸,他們再恨我,我還要幫他們,可是不得不承認,海裏才是讓我自由自在的,真正的家。

我一生——呸呸!至今為止的人生巔峰,就是四百年前在海上拼老命用水精靈把那堆小舢板送出暴風雨,送到西大陸。上了岸後,我除了給所有人添堵,就一事無成了。

不過我臨走這個大忙,倒確實幫到了家。

我的獻祭成就終於使所有派別找到了共同的敵人。他們擱置一切爭議,團結起來鉆研航海技術,給窮人發糧食讓他們在船廠做工——據說最近工人們要成立自己的組織跟權貴談條件呢——全都為了奉神的旨意追來制裁我這個墮落的魔女。

哈哈,沒那麽容易!我住的島可是傳說中的“白龍起舞之地”,環島的白龍們個兒特大,路過的巨鳥要是飛得太低,也沒那麽容易逃過它們的大嘴。

要是他們能做到在海上打敗白龍,再幹掉水精靈使這般功績——定能成為引領世界進化的最強民族!

這就是我能幫他們的最後一件事了,我要真是這死法……也算值了,呵呵。

我跟你們不一樣,黛斯特你的目標是壽終正寢,埃爾你呢,沒救了——

但是我啊,不會衰老,也不能永生。人生最重要的目標,就是讓自己在正確的地點,正確的時間,被正確的人,用正確的方法殺死,死後,還能讓千萬人活得更好。”

凱特終於說完,輕快的一拍手,微笑著看向眼眶泛紅的黛斯特,突然皺起眉。

“咦?黛斯特你別哭啊,不就是個飯後故事麽,當事人都笑瞇瞇呢。埃爾快抱抱你多愁善感的小嬌妻——”

凱特看著埃爾的手指輕觸黛斯特的手背,後者似乎被突然的冰冷激得渾身一顫,捏緊了拳頭,卻始終沒有回握他的手。

趁著兩人低頭時,凱特微微抿唇,隨即輕挑嘴角,冰藍眼眸中銳利的寒光一閃而過。

她極輕的嘆息一聲,隨後一把挽住黛斯特的手臂,如桃花般燦爛的笑容再次綻放。

“放心吧!我桃子還沒吃夠呢,定能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證明我才是引領世界進化的最強精靈使!

而且他們總愛殺生不吃,本精靈使還有責任保護可愛的海洋動物們,別被他們用大網撈絕了——

好啦,坐了這麽久也差不多了,黛斯特來教我射箭!我一定要打到野兔來做大餐,燉兔肉想著就流口水啊——就連埃爾這麽挑食的家夥也一定會喜歡的。”

凱特把臉湊到黛斯特面前,眼中期待的光彩明亮無比。

“埃爾,你先睡一會,我跟凱特去東面的森林。”黛斯特咽下淚水,微微偏頭,卻沒有直視她的丈夫。

她說不清凱特到底是聖女還是魔女,但已經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討厭觀察她眼中變幻莫測的神采——卻居然開始有些害怕看埃爾的眼睛。

那雙如此清澈美麗的黑色眼眸,目光總是平靜如水,全無情緒,然而這才是——

真正的深不見底。

黛斯特覺得自己永遠參不透那片幽深墨色下,到底埋藏著什麽。

她現在只能慶幸野兔出沒的林區在遠離巨樹的方向,因為自己還完全沒有勇氣迎著那棵樹的巨大陰影還說笑著往前走。

埃爾在她們身後用手帕捂著嘴痛苦的咳嗽著,風精靈隔絕了一切聲響,她們沒有回頭。許久,他終於平覆呼吸,立即讓火精靈將染滿鮮血的手帕燒成灰燼,才在桃樹下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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