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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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下)

黎晏克制著自己想要沖上去的沖動,死死掐著自己的胳膊不讓自己哭出來。

沒有人上前去整理公主的遺容,只有蒼涼的風翻過了她輕便的長裙,為她蓋上了最後的體面。

黎晏沒有辦法再潛伏在人群中等待顏若白的消息,她握著劍,緩緩退出流民大軍,從側面繞過,想要進入皇城。

段重山還在叫陣,但城內無一人敢來迎戰。

段憫揮手,招呼著段重山歸隊,便聽到城內噠噠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你的對手是我,段重山。”

一道清冽的女聲響起,段憫瞇起眼睛,看著自城內到來的女人一襲白鎧,橫刀立馬,身後還背著一張巨大的弓。

段重山聞聲轉身:“竟是女人?”

黎祈正提醒道:“她可不是一般的女人。”

蘇斂目光陰沈,死死盯著前方:“打不打?”

“老子不打女人!換個男人來。”

蘇斂不想廢話,揚鞭打馬直奔段重山門面,段重山一個轉身,二人交身的瞬間發出金屬的碰撞聲,幾個呼吸間,蘇斂趁其不備,勾掉段重山的盔,嗤笑:“還看不起女人嗎?”

段重山立刻反應過來,翻身回撲,蘇斂格擋住他的攻擊,一個回挑把他翻了個身,一腳將他踹下馬。

段重山輸的狼狽。

蘇斂跨坐在馬上,聲音有著令人害怕的冷,問道:“女子又如何?”

黎祈正遠遠觀望著這邊的戰況,做著打算,一邊的段憫有些煩躁:“連個女人都打不過,段重山怎麽回事?”

“蘇斂的功夫不在你我之下,可別因為她是女子,就小看了她。”

段重山被蘇斂擒住,黎祈正無奈搖頭,站了出來:“蘇斂,你總是選錯了路。”

蘇斂挑眉:“果然是你。”

城樓上的皇帝看到黎祈正,指著他問吳白:“他是誰!”

吳白道:“青城黎王之子,黎祈正。”

“果然是他!我就知道黎王早已有謀反之心,老的死了小的來了!我就知道黎王定有不軌之心!”

皇帝憤恨地看著黎祈正,咬著牙拉著吳白的衣袖。

吳白不屑地笑了笑,目光看向魏不離和張錦歌。

魏不離因為公主的死已經處於崩潰狀態,而張錦歌心中早已明白大虞王朝壽數已盡,不再掙紮。

再看黎祈正笑著對蘇斂說道:“你和我那個頑固不化的妹妹一樣,太蠢,太單純。”

蘇斂冷聲說道:“收起你的說教,你一個亂臣賊子有什麽資格批評我?”

“蘇斂,這世道向來不過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談什麽亂臣賊子呢?”

“為王為寇,可不是你說了算。”

蘇斂的馬蹄踏過段重山,直沖黎祈正,黎祈正嘴角還掛著微笑,但身子飛快躲過,蘇斂撲了個空。

她知道,她打不過黎祈正。

但是那又如何呢?

蘇斂執起刀,幾招下來,皆被黎祈正化解。

戰況焦灼!

黎晏也註意著場內的情況,但是現在她除了擔心,沒有一點辦法。

忽然,身後有人戳了戳她的後背,黎晏迅速抽身,用劍抵住來人的心臟。

映入眼簾的是白紗障目的少女背上拴著一把弓,抱著寬大的琴,輕聲說道:“黎姑娘,是我。”

“程徵羽。”

黎晏見是她,放下了心:“你為什麽在這?”

“我來找你。”

“找我做甚?”

“哥哥說,能解決現在局面的人只有你了。”

“你哥哥呢?為什麽是你來跟我說?你目不識物,自己出來很危險。”

程徵羽沈默了,她微微低著頭,解下背上的弓,遞給黎晏:“我哥哥和嫂嫂都死了。”

黎晏手上握著弓,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什麽叫“我哥哥和嫂嫂都死了”?

程徵羽低著頭站在她的面前,她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程徵羽動了動耳朵:“好像打的很激烈,要盡快解決。”

黎晏伸出手,想說什麽,但是手一直懸在半空,話在嘴邊也說不出來。

程徵羽問道:“你想說什麽?”

“你還好嗎?”

“不好。”

程徵羽抱著琴,安靜地站在原地,沒有想再開口的意思。

很難想象,她是經歷了多少困難,才能悄無聲息地找到自己,將程茂朗托付給她的事情辦好。

“你......”

“黎晏,我只相信你這一次。”程徵羽聲音涼涼地:“你要替他們報仇,我哥哥嫂嫂說讓我信你,你不要讓他們失望。”

也不要讓我失望。

程徵羽這話沒有說出口,她站在原地,透過厚厚的白紗想看清黎晏的模樣。

黎晏懸在半空的手終究是沒有落在程徵羽身上,她想,程徵羽需要的,是為程茂朗和武戎的死一個交代。

蘇斂已然支撐不住,幾個回合下,早已被黎祈正占了上風。

但是她依舊苦苦支撐,好像不死不休一般。

黎祈正居高臨下看著她跪在地上微微喘氣,攤了攤手:“蘇斂,你不該是這樣的結局,你就願意為虞國皇帝這麽死心塌地?”

“沒什麽該不該的。”蘇斂吐出一口渾血,毫不在意地用拇指拭去:“我為的也不是皇帝,我為的是百姓。”

“婦人之見,不足為奇。”

蘇斂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抽出腰間袖劍,一把掀起黎祈正,飛身落地。

“婦人婦人,占盡婦人之利,卻嫌婦人之名,爾等不過如此!”

黎祈正被她指著鼻子罵,有些不爽,率先向蘇斂發了難。

蘇斂絲毫不懼,欣然迎戰。

黎晏目光不過多停留在蘇斂這邊,她拔腿狂奔,尋找著上京城的最高處,便看到綁住魏不離和張錦歌的旁邊,一身明黃色黃袍的皇帝緊張地拉著黑衣男的衣角不知道在說什麽。

她看清楚了那人是吳白。

她也知道吳白的目的。

吳白最終不過是要將虞國收歸自己手下。

他向顏若白臣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顏若白有能力將虞國拿下,再加上顏若白手下有一個南疆之主的金鈴,所以他才會蟄伏這麽多年。

黎晏看著黎祈正恰到好處的進攻,和被吳白控制住的皇帝,心中了然。

——他們定早已達成合作。

她想立刻將手中的箭射出去,只是時候未到,只得作罷。

顏若白如今在何處?

他在做什麽?

黎晏在等他的消息,目光又落在蘇斂的身上,而她好像接收到什麽信號一般,終於支撐不住,一個翻身滾地,與黎祈正拉開距離。

“怎麽?不打了?”黎祈正玩味地問道。

蘇斂不屑地笑了:“當然要打。”

接著,她單手掄刀,長臂一橫,笑道:“但是我不和你打了——”

說罷俯身抱起公主纖瘦的身體,飛速消失在了他們的視線之中。

黎祈正才要追上去,便聽耳邊傳來一道飄遠的聲音:“你的對手,是我。”

黎祈正眉頭緊鎖:“誰在說話?”

屆時,整個流民大軍之中的士兵皆聽到了這道聲音,站在最前線的士兵還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不受控制。

黎祈正閉著眼睛,感受著聲音的來源,隨後他猛然睜開眼睛,在蘇斂消失之處,赫然站著一襲白衣的男人!

“顏若白!”

顏若白笑了笑:“別來無恙啊——”

黎晏也看到了顏若白,她不知道顏若白為什麽要正面迎戰,但是她能感受到,現在的顏若白並非之前的那個人,現在的他,身上有一種讓人無法忽略的詭異。

這時候段憫也坐不住了,與黎祈正並肩而立,問道:“你我目的相同,我不願與你走到敵對的下場,你我各退一步,我不殺你的人,你也不要管王朝的事。”

顏若白歪著頭問道:“我憑什麽聽你的?”

說罷,微微張開手,身後緩緩走出一個小孩。

黎晏看清是誰後,嚇得坐在原地:

“小鼠!”

是那個為了救他而死的小姑娘。

黎祈正皺著眉,問段重山:“這就是你帶出來的好孩子?”

段重山此時被人扶著歸了隊,看清小鼠後,深吸一口氣,連忙搖頭:“二當家......小鼠今天早晨我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她不可能會出現在這裏啊!”

顏若白看著他們這個模樣,笑得更開心:“別急,還有。”

他勾勾手,四面八方的腳步聲淩亂龐雜,黎晏站得高,看的自然清楚。

這些,竟然是戰場上已經死過的人!

顏若白是怎麽讓死人活過來的?

八方而來的活死人像瘋了一般撲向流民大軍,顏若白好像置身事外,談笑間冷眼看著他們廝殺。

就連城門樓上,都有前赴後繼的人巍巍而來。

皇帝嚇得失了禁,慌張地找地方躲,吳白揮著劍,不叫人靠近,城內城外亂成了一鍋粥。

顏若白的目光在四周游離,在對上黎晏的眼睛那一刻,他抿了抿唇,迅速抽離了目光。

黎晏知道不能再等下去,她一個滑身,落到地上,連身上的塵土都沒拍,她靈巧地躲開襲擊她的人,向顏若白的方向狂奔。

顏若白好像知道是似的,在尋找他的路上,有異常多的人阻攔,黎晏揮劍便砍,突然,一道銀光閃過,攔住了她的劍。

黎晏定睛一看。

——蘇斂。

蘇斂身上的血跡滲透了她的鎧甲,她攔住黎晏,說道:“你不能去找他。”

“為什麽?這是什麽情況?”

蘇斂三言兩語將狀況告訴了黎晏。

黎晏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不可能!金鈴不可能同意換血!顏若白如此大的陣仗,結果必死無疑!”

蘇斂沈靜的眼眸看著黎晏:“母蠱已經種下,顏若白現在就是母蠱,若是想讓蠱奴停止廝殺,顏若白就必須死。”

黎晏瞬間紅了眼睛,她豆大的淚打在白衫上,氤開了陣陣水花:“你們為什麽不阻止他!?”

“總要死人的。”

蘇斂垂眸,看著她。

“那為什麽是他!”

黎晏無法接受,顏若白......

他明明已經開始變好了呀......

蘇斂輕聲說道:“他說他是罪人。”

黎晏像是一下子就洩了力氣,她無力的抓住蘇斂的袖子,哭著問道:“他自己都這麽認為嗎?”

“嗯。”

蘇斂其實對這個少時的同窗印象很深刻,因為他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寵辱不驚,沒有任何事情能夠打動他,表面光風霽月,實際上沒有人能真正和他相交。

當她知道顏若白的身份和他所做的那些事情後,有一段時間無時無刻不再想著讓他去死。

若是沒有他,是不是自己就不會是這個下場?

答案無人知道。

在顏若白告訴她拖延半個時辰的時間,他便能化險為夷,她選擇了相信。

直覺告訴她,顏若白可以。

但是顏若白以命想換,是她從沒有想到過的。

黎晏顧不得心裏難受,她問道:“那我們該怎麽辦?就要讓他們一直廝殺下去嗎?”

蘇斂目光停留在她的弓上。

“我還要保護城內的百姓。”她觸碰了一下弓身:“阿晏,我想你知道該怎麽做。”

黎晏不想面對,但是聽到的陣陣哀嚎,看到的血雨腥風,無一不在沖擊著黎晏的靈魂。

“......好。”

她艱難開口。

蘇斂笑笑:“如果事情結束,我們還活著的話,我想你可以跟我說說上一世的故事。”

黎晏看著她的笑,緩緩點頭:

“好。”

我答應你。

蘇斂臨走前,對她說:“阿晏,顏若白說,這一次需要我們來救世啦——”

“女子,也可以救世。”

黎晏看著她的背影漸遠,握著弓的手緊了緊。

場面亂成一團,城樓上的皇帝被嚇得暈了過去,吳白也已身受重傷。

只有懸在半空的魏不離和張錦歌不受侵擾。

城下的流民大軍,顏若白故意控制,流民中的老幼婦孺不受傷害,他們進攻的只有士兵。

顏若白就站在腥風血雨中,沒有任何動作和言語,他似乎是察覺到了黎晏目光,這一次他沒有躲避,而是大方的沖她笑了。

黎晏點點頭,手中一只箭飛速穿過層層圍困,擊穿了黎祈正的胸膛——

黎祈正不可置信地看著胸口的箭,一個分神間,他被蠱奴淹沒......

段憫在段重山的保護下節節敗退,顏若白怎麽可能會讓他們離開?

蠱奴的火力全在段憫身上,不到一刻,便支撐不住了。

吳白見形式不妙,轉身就要離開,只見白衣蘇斂和逯子玠飛身而來。

“呼延滄然陛下,別走呀——”

......

很快,流民大軍便潰不成軍。

黎晏看著漸漸弱勢的流民軍被蠱奴蠶食的分毫不剩,顏若白站在屍山血海之中,一襲獵獵白衣迎著風,對她笑。

顏若白動了動嘴,好像說著什麽。

黎晏看到了。

他說:

殺了我。

黎晏拉弓的手微微顫抖,她看著逐漸暴躁的蠱奴心裏明白,如果再不殺顏若白,他必會被母蠱反噬,到那個時候,所有的蠱奴都會暴起,整個上京城乃至虞國,都會陷入無限的死亡之中。

顏若白好像知道她不舍得下手,他無奈的笑著搖頭,隨手抄了一把長劍,無所謂地捅穿了自己的小腹!

“顏若白!”

黎晏眼睜睜地看著顏若白沖她揮了揮手,倒在了血泊之中。

顏若白閉著眼睛,嘴角掛著笑意。

我的罪贖不完了,阿晏。

黎晏慌忙地卸下弓,跌跌撞撞地撲在顏若白的身上,顏若白蒼白的臉沒有一絲生氣,身體冰涼。

她捂著他的手,顫抖地將自己身上臟的不成樣子的白衫披在顏若白身上,想要給他一絲溫度。

沒有了,都沒有了。

顏若白冰冷的體溫告訴她,再怎麽捂,都不會熱了。

黎晏只覺得心裏很痛,她抱著顏若白,無聲地哭泣,她甚至都忘記了怎麽發聲,耳邊的風聲變得清晰可聞,但是她的身體就好像被定格住一般,動彈不得。

“餵,你再這樣抱著我們東家,他可真的要死了啊——”

黎晏身後,傳來金鈴清澈的童音。

黎晏僵硬地回過頭,緩了半天都沒反應過來金鈴說的是什麽。

“......你說,他還有救,是嗎?”

“是。”金鈴伸出手:“你以為我們古依爾族的血為什麽會被奉為神明的恩賜嗎?”

黎晏慌張地讓開身:“該怎麽辦?”

“給我一些時間,我帶他回去治療,族裏的長老應該知道怎麽解。”

黎晏猶豫著,金鈴道:“我知道你不放心,但是這是東家能活下來的唯一的機會。”

“要多久?”

“不知道,短則半個月,長的話就——”金鈴想了想:“十來年吧?”

*

終是塵埃落定,黎晏拜別了所有的人,獨自一人回到了青城。

蘇斂常常會過來和她喝茶聽她講述上一世的往事。

蘇斂還和她說她和逯子玠他們在皇室選了個不錯的繼承人。

聽說長公主被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聽說幸存下來的殺手們都過上了自己的日子,淩遲手裏面的弟弟跟著逯子玠學本領,哥哥不知所蹤。

還聽說……

這些黎晏都沒有再去刻意打聽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茶樓酒巷都在傳著他們的故事。

“你是不知道,當時流民大軍的人死了得有一半多,真是不知道咱們世子為什麽要摻和進去?”

“嗐,黎家當年也是一方侯爵,世子肯定不願久居人下。”

“你還真別說,這個白太傅一開始通敵叛國人人喊打,沒想到竟然還修煉了邪術,那屍山血海,嘖嘖——”

黎晏伏案在一邊,百無聊賴地聽著他們說話,打了打哈欠,拿起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等這些人走了以後,黎晏關上小店的門,旁邊的人和她打招呼:

“老板娘,書店生意不做啦?這麽早就關門?”

黎晏笑了笑:“今天有事。”

“又去等人?”

“是啊。”

“等了多久啦?”

“唔,我想想。”黎晏故作高深:“等了大概——”

那人等著她的下文。

“不告訴你!”

黎晏哈哈一笑,不管後面的人笑罵她不厚道。

這麽多年,她每隔一陣子都會來這條初遇顏若白的河邊。

她撥開擋住視線的樹枝,看到河邊站著一個人。

那人一襲白衣,負手而立,好像也在等人。

黎晏怔楞在原地,那人察覺到身後的動靜,驀然回首。

見她,展顏一笑:

“阿晏,好久不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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