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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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微涼，黎晏靜坐在窗邊，胸口上的傷口透過紗布絲絲滲著血。
她長發如瀑，小鼠侍立在她身邊，小聲說道：“姐姐，夜深了，累了一天，歇息吧。”
“你去休息吧，不必管我。”
黎晏聲音淡淡，素白淡雅的白衣透過冷冷月色顯得她越發單薄，小鼠見她不動，不知怎得不想去打擾這片刻的寧靜。
自遇見黎姑娘開始，她好像就沒見過黎晏平安過，一直以來她面對的這一切換做是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
黎晏見身後久久沒有動靜，微微側過頭問道：“怎麽了？”
“沒......沒事。”小鼠下意識搖頭：“姐姐手腕疼不疼？小鼠給你揉揉？”
黎晏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腦袋：“好呀，那就謝謝小鼠啦。”
小鼠接過黎晏的手，輕輕按著，即使她並不知道怎麽按才能讓黎晏舒服一些。
黎晏閉著眼睛用一只手撐著頭望著月色，喃喃自語道：“以前的月亮比現在的月亮好看多了。”
小鼠聞聲擡頭，看著月色一如往常般：“月亮難道不是一直是這樣嗎？”
黎晏搖頭：“我少時與兄長所見的月光，比這個要美得多。”
小鼠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低著頭輕輕按壓著黎晏的手腕。
黎晏的手和大戶人家出來的姑娘纖纖玉指的一般，小鼠小心地捏著，黎晏依舊自語道：“你知道嗎？青城其實是個很美的地方，雖然冬天比這邊冷的多，但是那邊的雪景算得上是奇觀，若是我有機會活著回去的話，想再看一次青城的雪。”
“姐姐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黎晏低下頭看著小鼠，彎了彎眼睛：“一百歲太長了，九十九歲吧。”
小鼠點頭：“到那個時候，姐姐可以帶我去看青城的雪嗎？”
“會的。”黎晏微微垂眸：“我一定會的。”
最終小鼠扛不住鋪天蓋地的困意，伏在黎晏的膝頭輕輕呼吸著。
黎晏抱起小鼠將她放在自己的軟榻上，替她掖好被子，只聽小鼠在睡夢中輕聲呢喃：“我好想你，姐姐......”
黎晏半張臉隱在黑暗中，隱隱發現她輕抿著唇，擡起手撥開小鼠淩亂在眉目間的發絲，沈默許久，轉身離開了。
晚夜寒涼，黎晏握著天鳶的手微微發抖，胸口蘇斂射中的傷口吹著寒風有些許的疼，她渾然不覺。
她也不知道該去哪裏，明天便是段憫向虞國朝廷開戰的日子，她今日必須要把兩位皇子救出來。
牢房外的守衛昏昏欲睡，黎晏不放心，抄起弓便是一砸。
以前聽過黎祈正提到過兩位皇子關押之處，牢房的構造大同小異，很快便摸到了關押之處。
最外面是安王謝琎，他身上斑駁著許多傷痕，尚有一絲氣息游離。
裏面緊接著便是太子謝珩，他所受的傷比安王要重得多，黎晏左右看了一番，走向最外面的監牢。
“安王殿下。”
她沈著聲音，喚著安王，但是不知道怎麽的，安王好像完全沒有聽到，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一邊受傷最重的太子倒是動了動身子，黎晏說趕忙走到太子監牢邊，輕聲叫著太子。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能聽到麽？”
太子的眼睫微微顫動，似是在掙紮，過了許久他才漸漸醒過來。
黎晏見他醒來，緊皺的眉頭才略微有些松動：“太子殿下！醒一醒！”
謝珩緩緩張開眼睛，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他見到黎晏，一開始還沒有想起來這個女人是誰。
“你......”
“太子殿下，我來救你們！”
謝珩撐起身，才猛然想起黎晏這個人。
一瞬間他猶如驚弓之鳥，驚恐地搖頭：“我想起來了，你是他的妹妹！你不要問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黎晏趕忙對他說：“您先冷靜一下！我是來救你的！你聽我說！”
謝珩抱著膝蓋警惕地看著她，眼神中充滿了戒備。
黎晏將最近發生的事情告訴謝珩，謝珩漸漸相信她。
“......太子殿下，我知道我的兄長傷害了您，所以您不信任我，我可以理解，但是現在上京城形勢不明，還需要您和安王殿下輔佐在陛下左右......”
謝珩聽了這話，才要起身，便噗通一聲坐回了原地，像是看見了鬼一般。
黎晏上前一步，謝珩指著她的身後：“黎黎黎黎——黎祈正！”
黎晏瞬間覺得後背一涼。
“阿晏，你不聽話。”
黎祈正的聲音猶如鬼魅，輕聲響在黎晏耳邊。
黎晏隱在大袖下的手緊緊握著一把雕花匕首，擡手便向身後刺去，沒成想身後的人有所防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黎祈正冷峻的臉在森森燈火下看不清神色，他緊緊握著她的手腕，好像要將手腕捏碎，黎晏硬生生將痛呼咽了下去，手一松，匕首掉在了地上。
謝珩對黎祈正的恐懼經歷不知道多少天的折磨，是印在了骨子裏的，他看著黎祈正的臉便知道他在生氣。
他不想黎祈正遷怒於自己，軟這雙腿跪了下來：“不是我！是你妹妹來找的我！是她說要來救我出去，不是我——我什麽也沒做！求求你......”
黎晏不可置信地看著謝珩。
“太子殿下......”
“我不是太子！你莫要害我！”謝珩像瘋了一般沖著黎祈正磕頭，而黎祈正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黎晏看著自己的兄長，黎祈正輕笑：“阿晏，你看看他現在哪裏還有太子的樣子？你又何苦來找他？”
黎晏眼神冰冷，她一把甩開黎祈正的手：“謝珩身為一國儲君，兄長又何至於將人逼迫至此？”
“逼迫？”黎祈正雙手環胸，睥睨這跪在地上的謝珩：“是我逼迫了你？”
謝珩額頭都滲了血，聽到這話，帶著哭腔求饒：“沒有逼迫！絕對沒有逼迫！是我自己願意的，不是逼迫！”
黎祈正雙手攤開：“阿晏這就有點汙蔑人了，他自己都說了，沒有逼迫。”
黎晏的指甲死死扣著手心，咬牙問道：“你究竟想做什麽？”
“想讓所有人都不好過。”
黎祈正回答的很快。
“為什麽？”
“因為我不好過。”
他說完歪著頭一笑：“為兄真不知道為什麽到現在了，你還要站在我的對立面，難道是因為顏若白？你當真就非他不可？”
“與他無關。”黎晏也不想與他解釋：“你現在就好過了嗎？黎祈正？”
“至少比以前好過多了。”
“以前......”黎晏喃喃道：“我竟不知你對從前有如此多的怨懟。”
黎祈正反問她：“你很滿意麽？你知不知道從前的黎王府有多風光！就因為父親功高蓋主，就要我們背井離鄉去那極寒之地！這麽多年，我沒有一天是滿意的！黎晏，我諒你自小在青城長大，不知京城往事，但是，我不會讓你阻攔我的計劃！你是我的妹妹，我可以不動你，但是，你若是觸及了我的底線，阻攔我重振家族榮光，我定不會放過你！”
“黎祈正。”黎晏聽了他這番話，反而平靜了：“你想重振家族榮光，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父親是否願意黎家再次陷入朝堂的風波？”
黎晏幼時，黎王想念故去的亡妻，也就是黎晏的母親，常常一個人拎著酒在王妃的衣冠冢邊念叨，有一次，黎晏便聽到他提起：
“......雲雲，你已經走了快十年了吧？”黎王叫著王妃的小名，斟滿了酒：“咱們來這邊也十多年了，太久了，我都忘了多長時間了。前幾天我還看見皇上那邊派的探子來青城打探我們，嗐，真不知道有什麽可打探的。”
黎王無奈地一飲而盡，咂了咂嘴：“挺失望的，我與皇上相處這麽多年，他連我是什麽人都看不出來。我只希望江山穩定，兒女平安便好了，為什麽他一直在找我的麻煩呢？我都到青城了，他真的要不死不休嗎？非要逼到這個份上嗎？”
小小的衣冠冢安安靜靜的，好像生前的王妃溫柔地傾聽著丈夫的煩心事。
黎王摸了摸墓頭，長嘆一聲。
“雲雲呀，我真不想他們陷入對曾經的懷念，但是我自己都做不到，又怎麽可能要求他們做到呢？尤其是祈正，他見過了京上的繁華，又怎麽甘心呢？但是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雲雲，你要是知道，你今晚上托夢告訴我，或者告訴祈正也行。”
“我不想讓他們去恨王朝，不想讓他們陷入對曾經上京城的懷念，其實現在挺好的，江山穩定，祈正和阿晏都平平安安開開心心的，他們若真是想去報覆，我反而不讚同，你說我們和皇上也算是自小認識，咱們都知道，皇上沒壞心，咱們將江山守住了，就足夠了，至於榮耀，愛誰要誰要吧！”
說完，他自己都把自己逗笑了。
黎晏就靜靜地站在不遠處，將父親的話聽進了心裏。
她將這些話一字不漏的轉述給了黎祈正。
“兄長，父親，母親和我都覺得，這榮耀，愛誰要誰要，只要江山穩定就好了。”黎晏看著黎祈正的眼睛：“至於你說的家族榮光，只是你自己覺得我們並不光榮罷了。”
黎祈正一時間啞口無言。
“父親年少時征戰四方，世襲黎王，年紀輕輕就揚名四方，母親溫婉賢淑，為京中大家閨秀的典範，相夫教子，告訴我們要知道感恩，誰見了不誇讚母親？”黎晏雖對母親的記憶模糊，但是她猶記得小的時候翻出母親留下的手書，上面寫著：“無愧於天，無愧於君，無愧於己。”
黎王妃溫柔卻不怯懦，她出身武將世家，骨子裏是個堂堂正正的君子。
二人接到下放青城的聖旨後自知上京城留不住，拜別家人好友，幹幹凈凈地離開，只為了留得清白，在青城安居樂業過完平靜的一生便是他們最大追求。
“怎麽可能只是我自己的榮光？”黎祈正怒極反笑：“是皇朝辜負忠臣！寒了忠臣的心！”
“但是這不是父親母親想要的！他們不想看見百姓因為戰爭流離失所，他們希望我們可以用光明正大的方式將這個江山守下來！”
“可這是我想要的！”
黎祈正指著謝珩：“就這麽一個廢物草包都能當太子！憑什麽？就因為他投胎投得好，就因為他爹是皇帝！我呢！因為我爹被懷疑，被流放，我就要永不可歸京！我就要困於一隅，不可科考不可經商！我的孩子不可做官,還要面對隨時有可能被暗殺的風險驚險的活著！就因為他們的一個可笑的懷疑，就要毀了三代人一生！”
黎晏沖他吼道：“這也不是你可以用天下人的生命做挾的理由！那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顏若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是你在鐘先生那裏知道了楊素對王朝的二心將他告訴給了殺手閣的殺手，讓殺手押著顏若白與楊素合作！是你向顏若白有意無意地透露歸田賦軍以為民的內核的首要前提是亂世！是你放出來摩訶國的詛咒，是你給段憫洗腦讓他為你練兵，是你分離了朝中的勢力，甚至連雪娘姐姐，都是在你的指引下，讓殺手找上她的！還有許多人的死，都是你。”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從黎晏的牙縫裏鉆出來。
她恨啊！
她好無力啊！
黎晏話一出，就連謝珩的動作也停了下來，黎祈正一臉玩味地看著她：“看來你都知道。”
“我早該知道。”
謝珩低著頭，顫抖著聲音：“是、你。”
“是我，一件事都沒錯。”黎祈正攤攤手：“那又怎麽樣呢？只要能達到目的，做什麽都行。”
黎晏還要說什麽，只見謝珩暴起：“黎祈正你這個瘋子！”
黎祈正隔著監牢的柵欄，用了十成十的力氣一腳將謝珩踹吐了血。
“謝謝誇獎，我本來就是瘋子。”黎祈優雅地整了整衣擺，招呼著：“來人，將黎晏帶上囚車，我要讓她親眼看著自己口口聲聲說要守護的王朝是怎麽倒臺的。”
他俯身貼近黎晏耳邊：“我原本不打算帶著你去，畢竟你是我的妹妹，但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黎晏的天鳶被卸下，來了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將她死死綁在囚車中，一點都動彈不得。
“還有三個時辰，就結束了。”
黎祈正派了幾個最親近的人來看守黎晏。
晨時霜重，黎晏的心涼了個透，她知道若是發兵開戰便沒有人可以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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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遇見黎姑娘開始，她好像就沒見過黎晏平安過，一直以來她面對的這一切換做是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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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晏閉著眼睛用一只手撐著頭望著月色，喃喃自語道：“以前的月亮比現在的月亮好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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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晏的手和大戶人家出來的姑娘纖纖玉指的一般，小鼠小心地捏著，黎晏依舊自語道：“你知道嗎？青城其實是個很美的地方，雖然冬天比這邊冷的多，但是那邊的雪景算得上是奇觀，若是我有機會活著回去的話，想再看一次青城的雪。”
“姐姐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黎晏低下頭看著小鼠，彎了彎眼睛：“一百歲太長了，九十九歲吧。”
小鼠點頭：“到那個時候，姐姐可以帶我去看青城的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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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小鼠扛不住鋪天蓋地的困意，伏在黎晏的膝頭輕輕呼吸著。
黎晏抱起小鼠將她放在自己的軟榻上，替她掖好被子，只聽小鼠在睡夢中輕聲呢喃：“我好想你，姐姐......”
黎晏半張臉隱在黑暗中，隱隱發現她輕抿著唇，擡起手撥開小鼠淩亂在眉目間的發絲，沈默許久，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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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外的守衛昏昏欲睡，黎晏不放心，抄起弓便是一砸。
以前聽過黎祈正提到過兩位皇子關押之處，牢房的構造大同小異，很快便摸到了關押之處。
最外面是安王謝琎，他身上斑駁著許多傷痕，尚有一絲氣息游離。
裏面緊接著便是太子謝珩，他所受的傷比安王要重得多，黎晏左右看了一番，走向最外面的監牢。
“安王殿下。”
她沈著聲音，喚著安王，但是不知道怎麽的，安王好像完全沒有聽到，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一邊受傷最重的太子倒是動了動身子，黎晏說趕忙走到太子監牢邊，輕聲叫著太子。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能聽到麽？”
太子的眼睫微微顫動，似是在掙紮，過了許久他才漸漸醒過來。
黎晏見他醒來，緊皺的眉頭才略微有些松動：“太子殿下！醒一醒！”
謝珩緩緩張開眼睛，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他見到黎晏，一開始還沒有想起來這個女人是誰。
“你......”
“太子殿下，我來救你們！”
謝珩撐起身，才猛然想起黎晏這個人。
一瞬間他猶如驚弓之鳥，驚恐地搖頭：“我想起來了，你是他的妹妹！你不要問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黎晏趕忙對他說：“您先冷靜一下！我是來救你的！你聽我說！”
謝珩抱著膝蓋警惕地看著她，眼神中充滿了戒備。
黎晏將最近發生的事情告訴謝珩，謝珩漸漸相信她。
“......太子殿下，我知道我的兄長傷害了您，所以您不信任我，我可以理解，但是現在上京城形勢不明，還需要您和安王殿下輔佐在陛下左右......”
謝珩聽了這話，才要起身，便噗通一聲坐回了原地，像是看見了鬼一般。
黎晏上前一步，謝珩指著她的身後：“黎黎黎黎——黎祈正！”
黎晏瞬間覺得後背一涼。
“阿晏，你不聽話。”
黎祈正的聲音猶如鬼魅，輕聲響在黎晏耳邊。
黎晏隱在大袖下的手緊緊握著一把雕花匕首，擡手便向身後刺去，沒成想身後的人有所防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黎祈正冷峻的臉在森森燈火下看不清神色，他緊緊握著她的手腕，好像要將手腕捏碎，黎晏硬生生將痛呼咽了下去，手一松，匕首掉在了地上。
謝珩對黎祈正的恐懼經歷不知道多少天的折磨，是印在了骨子裏的，他看著黎祈正的臉便知道他在生氣。
他不想黎祈正遷怒於自己，軟這雙腿跪了下來：“不是我！是你妹妹來找的我！是她說要來救我出去，不是我——我什麽也沒做！求求你......”
黎晏不可置信地看著謝珩。
“太子殿下......”
“我不是太子！你莫要害我！”謝珩像瘋了一般沖著黎祈正磕頭，而黎祈正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黎晏看著自己的兄長，黎祈正輕笑：“阿晏，你看看他現在哪裏還有太子的樣子？你又何苦來找他？”
黎晏眼神冰冷，她一把甩開黎祈正的手：“謝珩身為一國儲君，兄長又何至於將人逼迫至此？”
“逼迫？”黎祈正雙手環胸，睥睨這跪在地上的謝珩：“是我逼迫了你？”
謝珩額頭都滲了血，聽到這話，帶著哭腔求饒：“沒有逼迫！絕對沒有逼迫！是我自己願意的，不是逼迫！”
黎祈正雙手攤開：“阿晏這就有點汙蔑人了，他自己都說了，沒有逼迫。”
黎晏的指甲死死扣著手心，咬牙問道：“你究竟想做什麽？”
“想讓所有人都不好過。”
黎祈正回答的很快。
“為什麽？”
“因為我不好過。”
他說完歪著頭一笑：“為兄真不知道為什麽到現在了，你還要站在我的對立面，難道是因為顏若白？你當真就非他不可？”
“與他無關。”黎晏也不想與他解釋：“你現在就好過了嗎？黎祈正？”
“至少比以前好過多了。”
“以前......”黎晏喃喃道：“我竟不知你對從前有如此多的怨懟。”
黎祈正反問她：“你很滿意麽？你知不知道從前的黎王府有多風光！就因為父親功高蓋主，就要我們背井離鄉去那極寒之地！這麽多年，我沒有一天是滿意的！黎晏，我諒你自小在青城長大，不知京城往事，但是，我不會讓你阻攔我的計劃！你是我的妹妹，我可以不動你，但是，你若是觸及了我的底線，阻攔我重振家族榮光，我定不會放過你！”
“黎祈正。”黎晏聽了他這番話，反而平靜了：“你想重振家族榮光，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父親是否願意黎家再次陷入朝堂的風波？”
黎晏幼時，黎王想念故去的亡妻，也就是黎晏的母親，常常一個人拎著酒在王妃的衣冠冢邊念叨，有一次，黎晏便聽到他提起：
“......雲雲，你已經走了快十年了吧？”黎王叫著王妃的小名，斟滿了酒：“咱們來這邊也十多年了，太久了，我都忘了多長時間了。前幾天我還看見皇上那邊派的探子來青城打探我們，嗐，真不知道有什麽可打探的。”
黎王無奈地一飲而盡，咂了咂嘴：“挺失望的，我與皇上相處這麽多年，他連我是什麽人都看不出來。我只希望江山穩定，兒女平安便好了，為什麽他一直在找我的麻煩呢？我都到青城了，他真的要不死不休嗎？非要逼到這個份上嗎？”
小小的衣冠冢安安靜靜的，好像生前的王妃溫柔地傾聽著丈夫的煩心事。
黎王摸了摸墓頭，長嘆一聲。
“雲雲呀，我真不想他們陷入對曾經的懷念，但是我自己都做不到，又怎麽可能要求他們做到呢？尤其是祈正，他見過了京上的繁華，又怎麽甘心呢？但是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雲雲，你要是知道，你今晚上托夢告訴我，或者告訴祈正也行。”
“我不想讓他們去恨王朝，不想讓他們陷入對曾經上京城的懷念，其實現在挺好的，江山穩定，祈正和阿晏都平平安安開開心心的，他們若真是想去報覆，我反而不讚同，你說我們和皇上也算是自小認識，咱們都知道，皇上沒壞心，咱們將江山守住了，就足夠了，至於榮耀，愛誰要誰要吧！”
說完，他自己都把自己逗笑了。
黎晏就靜靜地站在不遠處，將父親的話聽進了心裏。
她將這些話一字不漏的轉述給了黎祈正。
“兄長，父親，母親和我都覺得，這榮耀，愛誰要誰要，只要江山穩定就好了。”黎晏看著黎祈正的眼睛：“至於你說的家族榮光，只是你自己覺得我們並不光榮罷了。”
黎祈正一時間啞口無言。
“父親年少時征戰四方，世襲黎王，年紀輕輕就揚名四方，母親溫婉賢淑，為京中大家閨秀的典範，相夫教子，告訴我們要知道感恩，誰見了不誇讚母親？”黎晏雖對母親的記憶模糊，但是她猶記得小的時候翻出母親留下的手書，上面寫著：“無愧於天，無愧於君，無愧於己。”
黎王妃溫柔卻不怯懦，她出身武將世家，骨子裏是個堂堂正正的君子。
二人接到下放青城的聖旨後自知上京城留不住，拜別家人好友，幹幹凈凈地離開，只為了留得清白，在青城安居樂業過完平靜的一生便是他們最大追求。
“怎麽可能只是我自己的榮光？”黎祈正怒極反笑：“是皇朝辜負忠臣！寒了忠臣的心！”
“但是這不是父親母親想要的！他們不想看見百姓因為戰爭流離失所，他們希望我們可以用光明正大的方式將這個江山守下來！”
“可這是我想要的！”
黎祈正指著謝珩：“就這麽一個廢物草包都能當太子！憑什麽？就因為他投胎投得好，就因為他爹是皇帝！我呢！因為我爹被懷疑，被流放，我就要永不可歸京！我就要困於一隅，不可科考不可經商！我的孩子不可做官,還要面對隨時有可能被暗殺的風險驚險的活著！就因為他們的一個可笑的懷疑，就要毀了三代人一生！”
黎晏沖他吼道：“這也不是你可以用天下人的生命做挾的理由！那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顏若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是你在鐘先生那裏知道了楊素對王朝的二心將他告訴給了殺手閣的殺手，讓殺手押著顏若白與楊素合作！是你向顏若白有意無意地透露歸田賦軍以為民的內核的首要前提是亂世！是你放出來摩訶國的詛咒，是你給段憫洗腦讓他為你練兵，是你分離了朝中的勢力，甚至連雪娘姐姐，都是在你的指引下，讓殺手找上她的！還有許多人的死，都是你。”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從黎晏的牙縫裏鉆出來。
她恨啊！
她好無力啊！
黎晏話一出，就連謝珩的動作也停了下來，黎祈正一臉玩味地看著她：“看來你都知道。”
“我早該知道。”
謝珩低著頭，顫抖著聲音：“是、你。”
“是我，一件事都沒錯。”黎祈正攤攤手：“那又怎麽樣呢？只要能達到目的，做什麽都行。”
黎晏還要說什麽，只見謝珩暴起：“黎祈正你這個瘋子！”
黎祈正隔著監牢的柵欄，用了十成十的力氣一腳將謝珩踹吐了血。
“謝謝誇獎，我本來就是瘋子。”黎祈優雅地整了整衣擺，招呼著：“來人，將黎晏帶上囚車，我要讓她親眼看著自己口口聲聲說要守護的王朝是怎麽倒臺的。”
他俯身貼近黎晏耳邊：“我原本不打算帶著你去，畢竟你是我的妹妹，但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黎晏的天鳶被卸下，來了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將她死死綁在囚車中，一點都動彈不得。
“還有三個時辰，就結束了。”
黎祈正派了幾個最親近的人來看守黎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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