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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之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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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之訣別

林溯笑問她:“你怎麽殺他?屆時你都已經死了,又能奈何?”

黎晏何嘗不知,但是她在賭自己命會不會讓顏若白良善。

但是,林溯一語中的,將血淋淋的事實擺在她面前,而她只能幹巴巴的說:“我相信他。”

但是他們心都清楚,崇文公主至今還在祁人的王室坐妃,要想名正言順的將她帶回虞國難如登天。

黎晏沈默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堅持什麽,她不過是想讓顏若白活著,只覺得他不該這樣死去。

林溯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上前一步,垂眸看向棺內安靜的躺著的顏若白。

他清淺一笑:“故友,我如約而至。”

顏若白緊閉的雙眼似乎給了他答案,他滴上自己的指尖血,暈在顏若白的心口上。

一時間,地宮開始轟隆隆作響,黎晏險些摔倒,她立馬問道:“你做了什麽?”

“你難道忘記了?剛剛我說過,太陽神給自己留了退路,那個退路,便是我。”

“你又為何要做他的退路。”

林溯眼神閃了閃:“因為那一次他帶領的大軍將我殺死,這世間便沒有了人神瑝,但是祂再次遇上我的時候,將我喚醒,一是敗者為寇,一是喚醒之恩,我不得不報答。”

黎晏不明白這是什麽想法,她看向林溯,只見他眼中的光越來越淡:“你這是......”

林溯沒有理會,自顧自的看向棺中,喃喃自語:“恒晝,我該走了......真是難過,臨走之前也無法再見你最後一面。”

什麽意思?

不待黎晏開口詢問,林溯扭過頭來看向他:“姑娘,我知道你不喜我將恒晝和面前此人混為一談,但是我依舊想說,我會將恒晝的神魂分離出來,但是只能維持一會的時間,待時間一過,姑娘自己決定恒晝和顏若白留下哪個。”

“什麽意思?說清楚。”

黎晏此時腦子很亂,什麽叫混為一談,什麽叫分離出來?什麽又叫維持一會?

林溯也想告訴她,但是,時不待人,顏若白的生命氣息幾乎沒有,若是連本人都死了,即使是人神在世,也無力回天。

林溯以自身的血圍著棺材畫出一個極其覆雜的陣法,最後一滴金色的血在指尖落下,滴在顏若白的眉間。

“好了——”

他的聲音沙啞,氣息非常亂,在最後一滴血落下的時候,他仰頭靠在一邊的墻壁上。

外面的石門被沙蛇群敲打著,發出咚咚咚的聲響,躁動不安的蛇群好像知道有什麽降臨在了人間。

林溯嘴角流著血,金色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一絲真心的微笑。

隨後,隨著顏若白越來越強的生息,林溯的生命在飛速流逝,很快他便支撐不住,跪坐在地上,捂著心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黎晏註意到了他的不對勁,也顧不上顏若白現在的變化,趕快蹲下身詢問他:“你做了什麽?怎麽會成了這個樣子?”

林溯見她蹲在自己身邊,竟閉上了眼睛,微微吐著氣,聲音淡淡地:“黎晏,我之前說你和圖不一樣,是假的。”

黎晏怔住,被他這一句突如其來的話驚住了。

“你不想自己身上有圖的影子,但是你們畢竟是來自同一個靈魂,太像了,語氣,神態,處理事情的方式,如出一轍,就連脾氣,即使你們經歷不同,但依舊是殊途同歸。”

“你......”

“我想說的是,黎晏,你要接受你自己,刻上圖的一生又怎樣,只要你自己堅持你自己,那你就是黎晏,不必過分強調自己和她的不同。”

“你還是先顧自己吧。”黎晏一時間不知道該接什麽話,幹巴巴的撂下這一句,便起身。

林溯聲音越來越淡,幾不可聞:“顧不上了,恒晝醒來的那一刻,便是我魂歸的時刻,這是以命換命的陣法,怎樣,是不是比你的獻祭成功幾率大很多了?”

這話還帶著幾分洋洋得意,黎晏心底一驚:“以命換命?”

“對啊——”林溯單手撐著地面,另一只手搭在腿上,歪著頭,閉著眼睛輕輕吐出一口氣:“我的神權早就沒了,恒晝這個笨蛋,喚回我的記憶又沒辦法喚回我的神力,唉——”

“你還是別說話了,喝一點這個。”

她擠出幾滴血,滴在林溯的手心。

“沒用啦。”林溯擺擺手:“本就是違背了天理,你的血再厲害,怎麽可能會在神的手中搶人呢?”

黎晏還未開口,他接著說:“你知道當圖的魂靈離開你身體的一剎那,我就已經決定要這麽做了。”

“圖的靈魂?”

“是啊——”林溯幾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說出了此生最後的一句話:

“她不在了,我便再也看不到她了,這和死——”

有什麽區別呢?

他話還未說完,就已經沒了氣息。

——神魂歸位,人魂歸於虛無。

林溯死了。

六千年前領著中原人與太陽神征戰百年,戰敗自戕神魂被禁錮的人神瑝,死了。

黎晏心底一空,沒來由地有些難過。

一代神明地隕落,沒有轟轟烈烈的告別,也沒有人人畏懼的天災降臨。就在某個瞬間,熄滅了祂眼中的光,安安靜靜的倚靠在石墻邊,將自己最後與太陽神的約定履行完,便離開了。

黎晏俯首拜別,心中充滿無奈和惋惜,可能是相處時間太短了,她還沒有真正認識這位人神的神性,在祂最具人性的生命的最後一刻,唯有她與之訣別。

外面的動靜越來越大,林溯的死,造成了很大的威懾,而且神的餘威還未消散,躁動還在繼續。

她不知道該怎麽做,但想著林溯臨終前的話,轉頭看向棺材內部,裏面的顏若白微微坐起,瞇著與林溯一般無二的眼睛,打量著她。

黎晏楞在原地,顏若白置之不理,站起身,走向林溯的屍體。

俯身,將其抱入棺材內,低聲說了一聲:“辛苦了,多謝。”

隨後轉頭看向黎晏。

“你是誰?”

黎晏淡聲道:“黎晏。”

“為什麽我一見你,便心中沒來由的難過?”

“你都忘記了?”

“比如?”

“摩訶國的一切。以及——圖?”

“我記得她,她救了我,她人呢?我猶記得她與我約定來時再見的,難道就是你嗎?”

“不是我。”黎晏猶豫要不要告訴祂事實,但還未想到好的說辭,便聽祂說道:“哦——她失約了?”

黎晏道:“她一直在等你。”

太陽神說道:“那是我失約了?那我們還能再見嗎?”

祂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黎晏腦內一直是圖的那一句:

——見不到了,不見了。

黎晏搖頭,太陽神了然:“想來,應該是我大限已至,替我向她說一聲對不起。”

黎晏盯著祂看了好久,好奇怪,明明是熟悉的面容,一摸一樣的聲音,但是就是那麽陌生,那麽無奈。

“好。”黎晏閉了閉眼睛:“我會轉告她。”

“那我該走了。”太陽神笑了笑,黎晏有些驚奇地問祂:“你明明可以活下來......”

太眼神無所謂地笑了笑:“活下來做什麽?我若不死,外面的摩訶國人的靈魂便永不安息,你所翹首以盼的人也不可能再回來。”

“是荷拉沒有將你的權能盡數歸還麽?”

太陽神搖頭:“神的時代已經過去,所有的神除了我皆隕落歸位,現在是人治的時代。正好趁此機會,將多年前留下的問題盡數解決,也該走了。”

“......”黎晏不知該說些什麽,這些日子以來遇到的種種早已超乎了她的想象,古國,王權,神力,巫術。

曾經至高無上的太陽神和人神盡數在她面前隕落,讓她覺得這好像是一場夢。

太陽神一把揮開石門,透亮的光照了進來,外面的沙蛇像瘋了一般逃命,嘶嘶的聲音充斥著一整個地宮,地面,墻壁,宮頂,千百萬條灰黑色的線齊刷刷地往外湧,好像身後的人是洪水猛獸。

事實來說,確實是這樣。

太陽神散下漆黑的長發,一陣狂風吹過,將沙蛇卷入地宮內。

隨後,祂回眸對上黎晏漆黑的眸子:“還需要你的幫助。”

黎晏點點頭:“好,需要我做什麽?”

“需要你用全力去往地宮門口,用你手上的那把匕首,插入門外的那座石碑。”

“好!”

“記住,一定要用力,像三千年前的圖一樣,將它釘入石碑內!”

“記住了!”

黎晏的聲音還未落下,便見太陽神沖破地宮,飛身站在最高處,將所有的沙蛇從四面八方召集而來。

而她越過重重阻礙,將手中沾了自己鮮血的匕首用力插入,震得她手骨發麻,但是本來堅硬的石碑,因為她鮮血的緣故,竟順從的吸收了那把利刃!

不遠處太陽神的目光帶著幾分讚許,隨後仰著頭,從天而降的雨灑落在所有的沙蛇身上,冒著絲絲的煙霧。

而在黎晏刺入的那一剎那,地宮轟然坍塌,終是又再一次的歸入了流沙之下!

——摩訶古國,終是不再重現人間了。

太陽神欣然而落,嘴角帶著不可覺察的笑意:“做的好。”

像是感受到了祂的目光,黎晏想了許久,對祂說:“你要走了嗎?”

“嗯,很快你就可以見到你心心念念的那個人了。”

“那你還會再回來嗎?瑝還會再回來嗎?”

黎晏忍不住,還是問了。

太陽神楞了那麽一刻,反問道:“圖還會回來嗎?”

他們心裏都清楚的很。

——不會了,都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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