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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保全(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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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保全(續)

(喜歡的原因:官家自己才是那個最上之人,所以陛下一個疏忽,也會使郡王以下家破人亡,一個不妥,更能使天下分崩離析。留下一個《範統制重上太行記》與一個久坐失語的趙官家)

1、什麽王爵,王爵不過是一種評價體系,代表了你的功勳和排序。

故此,有十八個武將,肯定還有十八個文臣啊!

文武泰半,湊個三十六才舒坦啊,武將是戰前許諾,現在先封,等燕雲一下,或者戰事了結,自然該論一論十八文臣了……你嫌棄十八個王爵多,豈不是相當於嫌棄十八個文臣功位多?

誠然,去掉劉錡、解元、楊沂中、劉晏,十四對二十八功臣似乎更妥當一些。

但要是那樣,在場的諸位到底有幾人心裏有底呢?

建炎以來,名臣如流,李綱、宗澤、汪伯彥、呂好問、許景衡、趙鼎、張浚、宇文虛中、呂頤浩這幾位妥當的一去,到底還有幾個位置?

陳規、劉汲心裏都虛好不好,胡寅好像妥當些,但劉子羽、林景默呢?他李光、你馬伸呢?外頭是不是還有王庶、胡閎休,便是殉國的張所也說不定……到底誰有把握啊?

而偏偏進這個和沒進這個,幾乎能直接對身後名有蓋棺定論之說,這就很坑了。

所以,別說嫌棄十八個王太多了,按著秘閣裏有些在心裏算來算去頭上冒汗的人想法,王勝、吳璘、王貴、傅選這四個也是可以湊活的,郭浩、邵雲也可以。

弄個什麽岳臺四十八功臣最好,這樣自己說不得能搭個尾巴。

當然,這就想多了。

真要是那樣,反而讓人笑話。

十八文、十八武,建炎三十六名臣,專指中興之功,已經算是比較合適的數字中偏大的一個了。

2、“這不是胡尚書提醒的嗎?”趙玖不以為意道。“朕都想好了,要寫就寫一個系列,十八王一人一個,按照他們性格寫……韓世忠是暴躁強勢、張俊就是貪財無度、張榮是放縱老兄弟……楊沂中都有,乃是過於重視家門名譽……反正最後都要落到一個無惡心而成惡事,只是一個念頭、一個疏忽、一個性情暴露,便使百姓、平民家破人亡,弄出人寰慘劇。”

“自古以來權貴為惡正在於此,官家又想警醒臣下,當然無妨。”胡寅看了下一臉茫然加惶恐的楊沂中,認真再問。“但岳飛怎麽寫?”

“過於苛素家人、後輩,釀成慘禍?”坐在幾案後面的趙玖若有所思。“總不能其他十七個人都寫了,就他不寫吧?這不是給他招事嗎?”

“這倒也是。”胡寅想了一下,索性點頭,卻又搖頭。“官家,總體上臣是讚同這個提點的,但此時寫這些,會不會太早?難道是有人在封王期間爭功爭出事情來了嗎?”

“這倒不至於。”趙玖搖頭以對。“只是覺得,就以後這種局勢,還要朕如之前十年那般忍下去未免可笑……為君臣妥當計量,不如早做惡人,臟話惡言先亮出來。”

3 “也幸虧如此。”趙玖終於微笑回頭。“朕剛剛說,另一個爭功的人就是朕,朕也是有私心的……所以,曲端這麽一弄,反倒讓朕恍然大悟,便趁勢拿解元來堵塞韓世忠,拿酈瓊說八字軍戰功來堵王彥,拿田師中以平張俊。”

胡寅攏手而立,看著回頭相顧的趙官家,和一側神色不安的楊沂中,表情不變,心中微妙。

他當然知道趙官家的私心在哪裏,就是楊劉嘛……這二人能位列王爵,正是趙官家私心,也怪不得這位官家會說爭功得手的只有他和曲端。

這麽一來,王爵後幾位稍顯奇怪的排列便說得通了。

當然,禦營騎軍用處廣大,曲端能有這般反差進步,總歸算是好事,而且,此人還隱約替趙官家承擔了王彥、王德等兩位資歷大將的不滿,倒也算是一舉兩得。

或者說,若非是額外承擔了不滿,怕是只憑一個大纛也換不到劉錡一個郡王。

4、 “人非聖賢,居功自傲,宛如刀甲久置,自然鈍銹一般尋常……明仲。”趙玖認真以對。“朕要你來,是想你出面組織人,指著朕好名貪進的性子,寫一個趙宋官家中興之後,不過三十年便豐亨豫大起來,結果如唐明皇一般,國家崩潰,四野坍塌的故事……十八王都寫了,將來呂好問、胡寅、張浚誤國的故事朕也準備寫下去……但朕可以輕松來寫功臣自誤的故事,朕自誤的故事誰又來寫呢?想了又想,不光是你正好在這邊,關鍵是,敢來寫朕故事的人本就沒幾個……所以將來朕的故事,還是要多多拜托與你的。”

無他,這篇‘官家文’的劇情太簡單太直白了。

……

說的是,某位官家得勝之後,全據天下,四夷賓服,但憂心功臣居功生亂,常做敲打,於是寫文諷喻,結果諷刺到一個在太行上立八字軍的郡王的時候,這名郡王性情剛烈,直接服毒自盡,以證清白。

而郡王舊部又有個姓範的統制官,也是個忠心之人,一怒之下幹脆再上太行山,接下來就是什麽薛剛反唐的套路了,逼死忠良的老官家前來征伐,大意之下被一箭射死,一命嗚呼,隨即諸子各引元帥、親王爭位,天下分崩,然後範統制一路開掛,趁機保了一位真龍,繼而為那位八字軍統帥郡王索回了名譽。

這文章是在嘲諷什麽,趙玖當然心知肚明,但沈默許久後,他還是有些不服氣,所以終究開口:

“明仲為何當日不言?”

“官家想聽實話,還是想聽假話?”胡寅終於也重新肅然。

“假話如何?”趙玖強表戲謔之態笑對。

“假話便是,臣當日便了然於心,只是想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特意等到這篇戲謔之文寫完再來。”胡寅攏手而立,面不改色。

“真話呢?”

“真話便是,臣當日被官家繞進去了。”胡寅依然平靜。“後來雖然即刻醒悟,卻想到如今大勝之下,海內沸騰,而官家心高氣傲之下,直接再諫,說不得會有什麽不好結果,這才借舟刻劍,待官家心緒稍平,奉文以作諷喻。”

“你這等聰明人如何被朕那種輕佻誤國之舉給糊弄掉?”趙玖聽了半晌,方才強壓住情緒笑道,但心中儼然還是覺得胡寅有些欺壓上頭。

“官家……”胡寅同樣面不改色。“臣被官家糊弄,原因頗多……首先一個,便是當日趙相公差點被秦王部屬射死在水溝中,曲端下屬將臣打了幾十鞭,魯王那裏也有包庇食菜魔教的過往,這些事情歷歷在目,須做不得假,再加上官家那日言語說到不能再忍之前十年所忍之事,臣便一度以為,官家那些要寫的故事不僅是要毖後,還有懲前之心……換言之,臣一度以為,這些事跡都是真的有所指,且已經發了,官家隱忍下來罷了。”

趙玖微微一怔,到底是承認下來:“懲前之心是有的,但主要是毖後……故事也沒有那麽真。”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胡寅也不禁喟然。“若為懲前而敘此文,自然算教,可為毖後而做此文,算是教還是誅?”

趙玖座中挪動了一下身子,以掩飾自己的心中深藏的煩躁之意,當然,他也知道在胡明仲面前自己怎麽裝都沒用:“朕以為依著韓良臣的豁達,以及朕與他的君臣之誼不至於此……畢竟只是故事。”

“韓良臣確實不止於此,便是私下發火,想起官家的文章,說不得也不敢再尋仆從。”胡寅點頭認可。“當王彥呢?真能承受?晉王呢?魏王……”

“魏王不是嫌棄駙馬挨得軍棍太多嗎?”趙玖徹底無奈。“朕沒有考慮周全是實話,可魏王那裏你不也笑了嗎?”

“那是因為臣自魏王軍中來,知道駙馬天天挨軍棍,所以當場知會,外人聽到那話,又如何知道?”胡寅追問不及。

趙玖一聲不吭,隔了好長一段時間,方才對從容不迫的胡明仲反問:“說到底,不過一句話而已,如何那日便咬定了朕是懲前毖後兼有,今日卻又這般嘲諷?”

……

“並無他意。”胡寅束手立在那裏,輕聲補充。“臣只是想說,官家自詡悲憫之餘,只怕剛好忘了,若論上下,官家自己才是那個最上之人。”

趙玖愕然擡頭。

但胡明仲只做未見,而是繼續言語清朗,平靜立於春風中進言:

“所以陛下一個疏忽,也會使郡王以下家破人亡,一個不妥,更能使天下分崩離析……陛下,若論上下,諸王皆在官家之下,若論天下,諸王亦是天下的一部分……正如知曉官家本意為善是當日臣糊裏糊塗的根本一般,官家大勝後熏熏然而屢屢忘記此事,也正是臣不敢不來觸怒龍顏的根本……陛下,治大國而若烹小鮮,還請慎重,亦請官家自我保全。

言罷,胡明仲拱手而退,只留下一個《範統制重上太行記》與一個久坐失語的趙官家。

5、 “朕以為河北不是不恨金人,但一來春耕要緊,二來經此宋金更疊,心中驚疑,三來,卻也是最要命的一條,乃是兩國五十萬眾,百萬民夫往來一冬半春……兩河百姓內中委實厭兵。”趙玖坦有一說一。“至於東南,朕大膽猜度……應該還是反對繼續用兵的居多,因為東南地方上的賦稅還沒去掉……前方一日用兵,都還要東南、荊襄、巴蜀來出一日力。”

“民意是民意,但是民意無法直接表達,而是由官吏代傳……”

“換言之……同樣是民意,卻要被官吏層層偏移、遮蔽、放大,官越大,偏移越大,官家自己的態度效果最大……根本不用自己說話,下面人就能按照官家的心意自行偏移。”呂頤浩最後總結道。“中原之所以會騷動,會主張強硬,會反對官家議和,並不是要跟官家唱反調,恰恰相反,是看出來官家這個議和本身荒唐,猜到了官家只是挑撥威逼,並非真心議和,再考量著官家以往的態度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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