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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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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紗布

隔天返校,明揚到得很早,在座位上趴著睡覺。

葉子華和沈家駿在門口碰個正著,雙雙看出對方眼神中的萎靡。一個因為段位老掉而屈服於galgame的八條明線兩天暗線在歐尼醬的游戲語音裏迷失自我,一個因為吃多了拉肚子,拉了整整一個晚上。

“說了去打CS,怎麽就是不聽勸,”沈家駿在教室門口狂打哈欠,“你要打CS我就陪你玩了。”

“說了我暈3D,”葉子華拍了拍明揚的背,“哥們起一下,讓我進去。”

可能力氣太小,明揚沒動靜。

葉子華只好加大力道:“哥們?哥們?”

明揚倒吸一口涼氣,痛醒了。

室友的力氣確實不大,這點沈家駿還是看得出來。就這打了貓主子貓都不一定還手的力度,明揚的痛感很不合理。趁著衣服還沒加厚,沈家駿摸了摸明揚的背,摸到了一塊正方形的大疙瘩。

紗布?

沈家駿當即彎腰低聲問:“背怎麽了?”

“啊,”明揚的臉色很暗沈,“昨晚上磕的,超級痛。”

“就算我沒名沒分的,好歹也回一下我信息啊?”沈家駿用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沒睡好吧?”

何止沒睡好,明揚想,壓根就沒睡。

男生對自己的玩笑話沒半點反應,沈家駿覺得昨晚應該沒那麽簡單。好不容易熬到晚自習小班,趙老頭講了之後的覆賽事宜,沈家駿馬上拉住明揚的手不讓他走。

秋季了,手涼能理解,涼成這樣我不能理解。

“抽煙?”明揚暈暈沈沈地坐在鬼屋教學樓昏昏欲塌的桌子上,“趕緊抽,我還挺喜歡聞這味的。”

“等下抽。”沈家駿站在明揚身前,緩緩跟他對上眼睛。沒等對方反應,沈家駿深吸口氣,不由分說地緊緊抱住了他。

“明揚。”沈家駿聲音很輕地喊名字。

“嗯。”明揚答。

“明揚。”

“……嗯。”明揚的尾音開始顫抖。

“明揚。”

“……別喊了。”男生的每一字終於變成了哭腔,他將自己按進沈家駿的身體裏,任由眼淚打濕對方的肩膀。

你個混蛋。

你又看出什麽來了?

“我不想回家,”明揚哭著搖頭,“沈家駿,我今天不要回家。”

“好,”沈家駿抱得更加用力了,好像要把明揚揉碎了才行。他哄小孩似地一下一下輕拍明揚的背,心疼到眼前只剩室內的白光,“我們不回家,我們不回家。”

這句承諾就像開關,一下子打開了明揚的話閘子。他的哭聲越來越大,到最後居然變成極其醜陋極其不體面的嚎哭:“他們這幾天晚上吵架,摔東西,把家裏……家裏那個大花瓶,砸到了。”

要聽懂這些話需要一定聯想力,因為重點在哭不在說,每一個字都是從哭嗝裏擠出來的。

沈家駿沈默地聽,不時嗯一下鼓勵明揚繼續講。這個得了巨人癥的小孩恐怕壓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斷斷續續地講著昨晚,想到什麽說什麽,遣詞造句毫無邏輯。

什麽家裏有多亂七八糟啦,父母吵架互罵祖宗十八代啦,醒酒湯多難喝啦,花瓶倒了啦,誤傷自己了啦,好痛好痛好痛啦……

沈家駿開始還跟自己說要冷靜要冷靜,一看明揚的臉壓根冷靜不了。他捧著對方的臉,哪裏有水親哪裏,楞是跟狗一樣瞎幾把舔了一遍才罷休。

“你狗嗎?”明揚打著哭嗝控訴。

“狗也不吃猴子啊,”沈家駿笑道,“哭久點吧,難得哭一次不是。”

縱觀這麽多年,明揚能哭的場合越來越少了。兒時在鄉下好歹還有一間房給他哭,現在雖說也有,但時時刻刻要提防被弟弟看到——兄弟倆就這默契很麻煩。雙胞胎之間確實有些感應無法解釋,如果誰受了傷,另一個好像多多少少能察覺一些。

明揚也不是從小就和明帆貼在一起的。記得第一次和弟弟一起住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沒有半點不適應。

頂多是望著差不多一樣的臉,迷茫自己究竟是誰。

“今晚去我宿舍睡吧,”沈家駿哄小孩似地低聲說,“你要想睡單人床,我還有一套被子可以用,要是想跟我睡,那我還巴不得呢。”

你還真他媽是無孔不入啊!明揚哭到一半給氣笑了:“我還哭著呢!”

“啊,”沈家駿懺悔地嘆口氣,“我的錯。”

有時候明揚真的想和匡寧分享一下沈家駿的表情,特別像那個動物世界裏躺草坪上撓癢的狼,身上忒癢但撓不到,只好趴在原地委屈地嗷兩嗓子。

“我說啊,”明揚的哭嗝越來越起勁,一嘎一嘎地沒完沒了,“要是我真的心理有毛病治不好咋辦啊?”

“不咋辦啊,”沈家駿趁機捏了捏明揚的臉,“反正陪你治唄。”

“你每次說這話的時候都不過腦子嗎?!”明揚的聲音一下子變大了,“你這樣顯得說話一點都不算話!”

“可我喜歡你這事也確實沒經腦子同意啊!”沈家駿直呼冤枉。

要喜歡這事能用理智平息,性/欲應該也可以。

沈家駿一直記得開學報道那天無所事事的一瞥。就好像老天爺親自架好舞臺,等著哪個不看路的冤種一腳踩進去。

那還是沈家駿第一次意識到,喜歡上誰並不要廢多少力氣。

因為很久沒哭過了,明揚決定把幾年的份額一次性哭完。等葉子華在寢室裏看到人,已經是熄燈鈴前五分鐘。他正要往床上鉆,突然看見沈家駿在宿舍門口晃。

“夠可以啊,”葉子華指著門控訴道,“你這逼別回來算了,就他媽在教學樓裏跟明揚唧唧歪歪去吧!”

“給我逮著你說壞話了啊!”沒等沈家駿說話,明揚便搶先竄出來反駁,“速速下床決鬥!”

葉子華一整個傻住:“哥們兒你咋在這兒?”

明揚一下子語塞——總不能說這麽大個人了不想回家吧。沈家駿無奈地救場說:“他沒帶家門鑰匙,爸媽出差去了,老弟今晚查寢回不來。”

“人才!”葉子華豎起大拇指,十分佩服地鼓掌說。“你可真他娘是個人才!”

明揚的喉嚨說不了太多,激情開麥容易暴露自己剛剛哭過。他盡量站在光線暗的地方,撇撇嘴嘟囔道:“我借宿一晚。”

“洗漱用品有嗎?”笑話歸笑話,葉子華立馬起身去拉行李箱,“我好像還有備用牙刷。”

“沒事剛買了,”沈家駿提了提手裏的袋子,“咱也不折騰了,直接擱我床上睡一晚。”

“噢,”葉子華點點頭,“行,我在床上看小說啊,有什麽事叫我。”

應該沒有什麽事,沈家駿想。

要真有什麽事,應該也不是能叫你的事。

我可不想被單身狗追殺。

雖然葉子華的哥們義氣讓明揚十分感動,但他還是察覺到一絲不對勁。進了洗漱間,男生立馬關上門,悄悄提出剛才的違和感:“咋睡一張床給他說的這麽自然啊?”

“你問他,”沈家駿沒好氣地說,“你問他看完鬼片是怎麽賴我床上不走的。”

聽好了明揚咱們沒名沒分的不能瞎吃醋啊!又當又立多沒素質!明揚的神情當即怪異起來:“你倆睡一起過?”

“我沒睡著,”沈家駿實話實說,“我跟別人一起睡很容易睡不著,也就那天你來我家睡著了。”

還睡得賊拉香,連帶大清早拆了老半天帳篷。

明揚的小表情立刻舒展了。

他倆這麽說著,葉子華就擱外頭通風報信,說還有三分鐘就熄燈了。說完沒多久,自顧自哼著徐良跟汪蘇瀧合唱的歌,怎麽喊都沒反應。

“他入定了,”沈家駿解釋道,“你趕緊的洗漱吧,睡衣我給你拿,父母那邊……父母那邊,你用不用跟家裏人說?”

“不用,”明揚低垂著眉眼,有氣無力地笑了笑,“我說競賽留宿他們也都信的。”

因為沒人查證。

無所謂我在哪裏我在做什麽。

只要不是去死就行。

“你父母這動手的事兒,明帆知道麽?”沈家駿忽然回頭問。

“不……”明揚連忙改口,“應該知道吧。”

“你從沒有告訴過他,”沈家駿皺起眉,“是不是?”

明揚沈默了。

別說告訴明帆,就連讓他住宿都是哥哥親自提議的。

他知道明帆對父母關系有所察覺,也知道明帆對老爸的存在無法適應。如果註定走到離婚的交叉口,只要當哥哥的在,見證人就不該是弟弟。

明揚就是這樣想的。

他當然不是多溫柔的人,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還想更自私一些。可每次看到明帆的眼睛,他就會下意識地想,該怎樣讓這個人一直幸福呢。

沒有任何理由。

“好歹告訴他吧?”沈家駿試著提議道,“一個人也沒辦法……”

“再發展發展也輪不著我來告訴他了,”明揚拒絕得很快,“反正我不會說,他就一小孩兒,沒必要知道這麽多。”

“你不是?”沈家駿一把扯過他,“你把自己當什麽啊?我說實在話,你跟弟弟的區別無非是看醫生先扯哪條腿!”

“可醫生他就是先扯我了啊,”明揚苦笑著說,“我就是成為了哥哥,我也習慣自己是哥哥了啊。”

所以當哥哥的要和爸爸一起辛苦,當弟弟的就和媽媽一起回娘家。

一旦確定哥哥的生活方式,明揚就會一直貫徹下去。

他從不怨天尤人,可這一刻沈家駿拉他,他突然就不受控制地怨了。

如果自己是弟弟,是不是會對沈家駿的喜歡心安理得?

是不是能夠對唾手可得的“被偏愛”心安理得?

他有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自己不配得到這些。

那個小小的,坐在夜晚窗前的,一個人看著礦泉水瓶中的螢火蟲的……那個獨自發呆的小孩,不配得到這些。

畢竟這是爸爸媽媽在選擇誰該更幸福時親自告訴他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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