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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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他太激動,太不知所措,以至在最難以自持的時刻,親口吐露了自己的破綻。倘若阿加佩再從容一點,理智一點,他一定能察覺出“他不是我”這句話中的端倪,然而,聽了傑拉德的一番強烈的表白,阿加佩也思緒紛繁,兀自心煩意亂著。

“是的,您不是他,可您仍然是一個斯科特人。命中註定的仇恨,使我們不能擁有真摯的關系,試想一下,我們怎麽能回到過去,對彼此都一無所知的日子?”

傑拉德咬緊牙關,不甘地說:“如果您憎恨的是斯科特的血,那莉莉……那您的女兒,不也流著斯科特的血?”

不等阿加佩說話,他就接著說:“如果您憎恨的是斯科特的姓氏,還有它所代表的一切,那麽好,我把它丟開,像丟垃圾,丟一件累贅一樣丟開,又是什麽難事?我不是斯科特人,不是葡萄牙的屬臣、伯爵,不是國王的操縱者。權勢、財富、名望……全部化為烏有,我仍然是您的仆從,忠心耿耿,跪在您腳邊,從此生命中只剩下兩件事:愛著您,並等待您的垂憐。而這就是我期待的最大的幸福,別無他求。”

阿加佩張口結舌,不知怎麽應對才好。

人與人的出身、天資各不相同,這造就了他們不同的個性,不同的命運。傑拉德的出身與天資,也就早就了他風暴般的性格,他像風暴一樣激烈,也像風暴一樣,孜孜不倦地席卷著生命中遇到的人與事。一旦他下定決心,人間就甚少有什麽外在的力量,能夠否決他將要達成的事業,在人生的前二十來年,他的激情與精力燃燒著一切途徑的目標,將它們化作熊熊的火光。移天換日、顛覆王朝,只要他想,就必定會做到。

現在,他已經將這股精神,這股能量,全神貫註地轉移到了阿加佩身上。被如此熱烈,如此直白的愛著,阿加佩也頭腦發暈,不知該如何是好。

“……已經太晚了。”他倉促地說,“我聽到了您的話,只是我們……我們不該在外面待得太久,莉莉還在家裏等我……”

他快速站起來,不讓這個可怕的對手再發揮他言語間的魔力,胡亂說了聲再見,就急匆匆地往家裏跑去。

在他身後,傑拉德的傾情告白固然被晾在一旁,沒有得到回應,可他心裏也升起了微小的希望,因為阿加佩的慌張就是一種最好的回答。倘若他依舊冷若冰霜,只是平靜地微笑起來,那傑拉德才要萬念俱灰,一頭碰死在堅固的長椅上呢。

之後的兩日,阿加佩用新土和新花盆,移栽了那朵深紫色的,畸形的小玫瑰。他努力把黑鴉說的話拋到腦後,專心致志地準備著皇室的婚禮,莉莉創新出的那種鮮花搭配,如今深深受到伊莎貝拉公主的喜愛,並且在王廷間掀起一股全新的風潮,為此,阿加佩同時負責起了皇室夫婦的新房花飾。

而且不知何故,公主改換主意,將原定的婚禮主花由白玫瑰全部換成了百合,查理一世則對她的要求無有不應,哪怕公主要的是天上的月亮,他都會想辦法給她拿到。每一天,大量的百合花都會由馬車運輸到塞維利亞宮,送往阿卡紮城堡內部。莉莉在看到這些與她同名的美麗花朵時,總要興高采烈,蹦蹦跳跳上幾個小時也不嫌累。

阿加佩選擇讓自己忙得腳不沾地,婚禮前夜,他還在調整婚房花束的擺放角度,摘去那些太飽滿,太成熟的漿果,使它們能在第二天煥發出恰到好處的紅寶石光澤。也只有這樣,他才能把頭腦從黑鴉帶來的狂風暴雨中掙脫。

“您這個蠢蛋,既然想要一勞永逸的遺忘,為什麽不去拿個大木棒子給自己腦袋上來一下?”最後,還是主教命人將阿加佩帶出來,對他進行著嚴厲的訓斥,“明天還有你累的時候,如果因為這時候揮霍體力,導致你明天在皇室婚禮上打了瞌睡,我是不會救你,替你打了掩護的!”

阿加佩訕訕地撓了撓頭,他勉強睡了三四個小時,一睜眼,就被赫蒂太太和仆人們團團圍起來,又洗又擦又揉,擺布得團團轉,直到拉著莉莉的手,趕到阿卡紮城堡的時候,頭還是暈的。

這場婚事盛大又輝煌,到處裝點著清香四溢的百合,婚禮彌撒結束之後,便是熱鬧的舞會。伊莎貝拉公主——現在是西班牙的女王了,正式接見了莉莉,她讚揚莉莉那可愛的才華,並且邀請她做了自己小小的女官。

她說這話的時候,黑鴉就作為葡萄牙的大使,站在後位的不遠處。即便在這樣的場合,他仍然穿著純黑的衣飾,帽檐低垂,將面龐遮擋在暗沈的陰影中,僅在胸前別著一朵潔白如雪的百合花。

莉莉和他的目光對上了,她幼嫩的心臟裏,頓時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猶疑與困惑。

從她記事起,黑鴉就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許旁人都畏懼他被毀壞的容貌,還有那雙過於陰鷙的眼睛,她卻一點都不怕。

她能感覺到,她和黑鴉之間擁有一種特殊的聯系。她可以騎在黑鴉的肩膀上,大笑尖叫著沖刺過整個花園,爸爸不許她做的一些小小壞事——譬如偷吃餡餅,俘虜蝴蝶,困住瓢蟲,捉著蜘蛛和小蛇,將它們放進一個特別討厭,老盯著她瞧的男人的提包……黑鴉都縱容她做了。

他從不說“不許這個,不許那個”,恰恰相反,他的口袋裏總有冒不完的金銀幣和精巧新奇的小玩意。他時常蹲下來,一邊向她展示了黃金的萬能,以及無能之處,一邊告誡她:一定不要做了金錢與利益的崇拜者,而是要做了它們的主人,毫不客氣地投擲它們,利用它們。

後來,他就走了。

火災過後,她的烏鴉先生突然變得冷漠,疏遠,像換了個人。他不再對著她露出小小的微笑,也不再抱著她,對她說許多的話,他開始避開她,用毫無感情的,打量的眼神註視她。

莉莉的心空蕩蕩的,又滿溢出無法形容的疼痛。她只好撲進最愛的人的懷抱裏尋求安慰,擡頭時,卻看到爸爸含淚的眼睛,他疲憊不堪,像要掩蓋什麽似的弓起腰,用雙臂緊緊環抱著她。

於是她知道了,爸爸的心裏,一定比她還要疼得多。

再見,烏鴉先生,她對自己說,如果你要走,那就快點走吧!既然你已經不屬於我,也不屬於這個家。

再後來,莉莉抵達了異國的王宮。

王宮是個非常有趣的地方,這兒有很好的人,也有很壞的人。對於那些好人,莉莉往往表現出無休止的快樂與鬧騰,讓他們又是頭疼,又是喜愛;對於那些壞人,她往往先在暗處觀察著對方,思索對方會不會對她珍視的家人不利,答案是否定的,她也就隨對方去了,倘若答案是肯定的,可怕的興奮就要從她心中升騰起來。

畢竟,她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也是個天然美麗的孩子,這樣的金童能有什麽壞心眼呢?

莉莉只消略施小計,跺跺腳,流流淚,說些模棱兩可的胡話,然後把頭顱膽怯地垂下去,她的目標瞬間就有了洗脫不清的壞名聲。她再動動手指,利用宮廷裏瞬息萬變的流言,巧妙地拋出些只有她聽到、知道的隱秘消息——恐怕等到壞人被逐出王宮的時候,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哩!

就這樣,莉莉在王宮裏如魚得水,她仿佛生來就該在這種環境裏生活。她結識了疼愛她的主教,在宮廷侍從間建立了自己的名聲,廚娘們無休止地溺愛她,女仆們把她抱在自己的裙子上,一下接一下地親吻她的臉蛋……更別說赫蒂太太很高興,她最愛的爸爸也很高興,他們都在這兒找到了自己的歸屬。

直到葡萄牙公主即將到來的消息傳出,直到黑鴉重新來到塞維利亞的王宮,再次與她和她的家人產生交集。

他還是那個好黑鴉嗎?他還會讓爸爸哭泣,再一次傷透他的心嗎?

此時此刻,莉莉與他四目相視。隔著嘈雜的人群,兩雙同樣烏黑的眼眸對上了,其中一雙覆雜、沈默,充斥著無法言喻的感情,另外一雙探究、迷惑,滿是反覆斟酌的思索。

伊莎貝拉誤解了他們的對視,她笑著為她喜歡的小淑女,引薦她父親的寵臣:“這是葡萄牙的大使,而這是宮廷園藝師,阿加佩先生的小女兒。說起來,這位小小女士的名字就叫莉莉呢,大使先生,您難道是因為這個,才著重推薦我在婚禮上使用百合花的嗎?”

“毋庸置疑,”傑拉德低聲說,“這就是我唯一的理由了。”

在場的人都笑了起來,他們全以為他在開玩笑。

傑拉德走過去,蹲下來,他面對莉莉,溫柔地從胸前摘下那朵百合花,就像他們從前還在小樓裏,玩著“猜驚喜”的小游戲一樣,示意莉莉擡起手來。

莉莉遲疑了一會兒,在他面前慢慢攤開自己的小手。傑拉德的指尖稍稍傾斜,百合的花瓣就顫顫地抖動起來,花萼中驀然滾出一顆晶瑩奪目的鉆石,宛如晨露,亦如一枚璀璨似星子的豌豆,正好掉落進莉莉的掌心。

只不過,這一定是天底下最價值連城的晨露,最剔透的豌豆

“在這個特別的日子,”傑拉德輕聲說,“也應當給我心目中的公主送一份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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