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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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秋末,寒風的初臨讓人倍感迫切。

田裏收完後,全家老小,只要能幹活的,天天都背筐提籃,到處挖野菜找山貨,家家院裏屋頂都曬著各種幹菜口糧。

水牛在不遠處吃草,顧蘭時手執鐮刀割草,河邊馬齒莧依舊很多,他利索割滿一筐,往下壓緊塞實了,才直起腰歇歇。

離他四五丈遠的地方,裴厭背著星星也在割草,舊板車停在一旁,而在西邊更遠的地方,劉大鵝和周大良推著新板車,割下一大把草一大把草往車上堆放。

老母豬和毛驢還好,往年備下的草料足夠它們過冬,今年多了水牛,食量大,打草晾曬是件頗為要緊的事。

星星站是站得穩,但走路還不穩,只能扶著墻往前挪動,要麽就是大人抄著腋下,或用一塊布繃著他腰腹,大人在後面拽著,他在前面學著走幾步。

想出來幹活,只能背著孩子。

最近家家都忙,顧家大房也是如此,方紅花畢竟和大兒住著,自然要先緊著家裏,偶爾得了閑,會帶曾孫過來,和星星放在一起看著。

只是她上了年紀,照看一會兒還好,久了就不行,星星分量不輕,小老太太再怎麽心勁足,也架不住一直抱著胖小子,兩三個孩子在一起,若是一起哭鬧,就跟翻了天似的。

因此裴厭和顧蘭時就沒讓她過來了,待在家裏,好歹不用跑動,大伯家的孫子已經會走路,手上力氣就能省些,不像星星,得讓大人抱著。

擦擦額上汗水,顧蘭時提起竹筐往裴厭那邊走。

星星看見他過來,小胖手高興地揮動,嘴裏啊啊喊,一著急又忘了阿姆怎麽叫。

將竹筐放在板車上,車上堆了板車草,顧蘭時拿起車前掛著的竹筒,打開塞子喝兩口,隨後遞給裴厭。

車前還掛了個小竹籃,用幹凈布蓋著,裏頭是給星星帶的乳果,他取了一個塞進兒子小手裏,說:“明天去送菜,帶野菜嗎?”

星星嘬了幾口乳果,明顯不餓不渴,小腦瓜還挺聰明,他沒有亂扔自己的口糧,又伸出去遞給阿姆。

裴厭仰頭,喉結滑動幾下,解了渴擦擦嘴角,點頭道:“帶一些,這一車割完,再過來專挑野菜挖,往上游不是有一片野紅莧,過去找找,要是被割了,我和劉哥他倆去山上挖。”

野菜酒館和酒樓都收,鎮上許多人家也會多買一些曬成幹菜,都是備著過冬。野菜是便宜,但山上河邊都能找到,多弄點,也能掙幾個銅板。

顧蘭時點點頭,歇一下又問:“後天去打山核桃,撿栗子?”

“嗯。”裴厭開口道:“山貨不怕顛簸,到時拉去府城賣,價錢再怎麽,也能比鎮上高一兩文,畢竟離山遠,花二哥那邊應該會收一些,核桃栗子大宅裏的人肯定也吃。”

冬天來臨之前,總顯得緊迫一些,生怕口糧不夠銀錢不夠,能多賺十文錢心裏都更踏實。

顧蘭時看見旁邊有幾朵被風吹殘了的蒲公英,摘下自己吹一個,左手攥著其他的遞向裴厭。

裴厭露出個笑,從中抽了一枝,口中吹氣,白色絨毛便飛走,只剩光禿禿的桿兒。

“要、要。”星星看不見裴厭動作,但能看見顧蘭時,看見他手裏有東西,便伸出手著急去夠。

“給你給你。”顧蘭時遞了一根過去,剛想讓星星跟他學,星星拿著蒲公英,架勢分明是要往嘴裏塞。

他伸過去的手還沒放下,甚至都不用過腦子,擡手就在兒子吃進嘴裏之前擋住。

“這個是吹的,不能吃。”顧蘭時無奈,舉起左手,示意星星看他,把剩下的三根一齊吹完。

星星一聽見不能吃三個字就開始吭哧假哭,只是剛哼唧兩聲,就看見飛在空中的白色絨毛,他手一松,蒲公英掉在布兜上,小手在空中抓撓著,想把白毛毛逮住。

顧蘭時撿起那根所剩不多的蒲公英,輕輕吹向星星那邊。

星星小手在半空亂撲騰,還真抓著兩個,收回胖手小心翼翼張開看,自己先樂了,盯著手裏的白絨毛一個勁笑。

顧蘭時無奈,對裴厭說:“一說不能吃就嚎,老覺得咱倆騙他。”

裴厭笑了下,反手拍拍兒子肉屁股,說:“也沒少騙。”

顧蘭時也笑了,辯駁道:“哪能是騙,那些咱們能吃,他可吃不了,可不就是不能吃嗎。”

閑聊一陣,歇夠了,兩人又在附近割草忙碌,直到板車裝滿,才拉著推著往回走。

*

一場秋雨一場寒,山林蕭索,殘葉飄零,寒意催得人直往身上添衣裳。

秋末忙碌的日子仿佛一個晃神就過去了,初冬接住的第一片雪花,便意識到冬天來了。

陰沈沈的天,土墻土地,記憶裏冬天總是土黃色的,很少能看到綠意和彩艷。

顧蘭時站在竈房門口,看見衣袖上落下幾片雪花,便離近了看,真跟花一樣,片片潔白晶瑩。

雪勢很快起來,灰灰和灰仔也發現了,在院裏跑著跳著,張開嘴筒子咬雪,還跟小時候一樣愛撒歡玩耍。

顧蘭時看它倆一眼,笑著嘆一口氣,心想還是沒長大,轉身又進竈房了。

鍋蓋邊冒著白汽,他揭開鍋蓋,竹架上一圈糙饅頭已經熱了,最中間是一碗雞蛋羹。

他飛快端出蛋羹放在案臺上,又蓋好鍋蓋。

淋一點香芝麻油,用勺子劃開細嫩的雞蛋羹,香噴噴熱乎乎撲鼻而來。

趁還沒吃飯,先餵星星吃飽,不然他和裴厭還得輪換著吃飯。

顧蘭時端著蛋羹進屋,星星獨自坐在搖籃裏玩耍,看見阿姆端著碗,他丟掉手裏的小木劍,扒拉著搖籃邊沿想站起來。

“坐好,坐好了就吃。”顧蘭時連忙開口。

星星一屁股又坐回去,眼巴巴瞅著碗,小嘴巴張著,口水流了出來。

顧蘭時拉了椅子坐在搖籃前,先拿了手帕給他擦嘴,隨後舀一勺蛋羹,吹一吹遞過去。

星星啊嗚張口就吃下,一勺又一勺,吃得十分乖巧,一點亂都沒搗。

“真乖。”顧蘭時笑瞇瞇誇兒子。

聽見外面有動靜,他坐著繼續餵星星吃蛋羹,狗沒亂叫,肯定是裴厭他們回來了。

兩個雞蛋蒸出來小半碗蛋羹,全部進了星星肚子裏。

“沒了。”顧蘭時把空了的碗給意猶未盡的星星看,臭小子,這幾天胃口還挺好,等會兒菜炒好了,掰一塊饅頭,蘸點菜湯再啃幾口。

見碗裏真沒有了,星星才作罷,不再扒拉阿姆手了。

“裴厭?”顧蘭時起身往外走,說:“洗了手進屋看著星星,我這就炒菜。”

“好。”裴厭從柴房出來,拿了甩子在院裏甩打幹凈身上的木屑灰塵,這才舀水洗手。

今天一大早,天就陰了,他和劉大鵝周大良上山撿柴砍柴,一人挑了兩捆柴火回來,運氣不錯,下山時才下雪。

他進屋看孩子,顧蘭時在竈房炒菜。

劉大鵝周大良把柴房裏的柴火歸置好後,這才出來。

香芝麻油的味道濃郁,風不大,殘留了一點在空中,跑一趟山上,兩人都餓了,聽到炒菜聲,不由松一口氣。

淋香油多半是給星星蒸了雞蛋羹,他倆都知道。

周大良家日子算過得去,起碼能吃飽穿暖,在家時分著吃過雞蛋羹,可也沒見過鄉下哪戶人家天天不是蒸雞蛋就是煮雞蛋,尤其在冬天,這玩意兒比肉還貴。

劉大鵝去年冬天就見慣了雞蛋,東家在暖屋養了三十只母雞,天天都有雞蛋收取,對孩子很是舍得。

別說鄉下,鎮上多少人知道了都得羨慕,大冬天的,雞蛋稀缺,也就星星不差雞蛋吃了。

偶爾他也能沾個光,去年冬天裴厭從鎮上府城回來,有磕碰裂了的雞蛋,哪怕蛋清都流出來,也沒人會嫌棄,要是分給他幾個,他都會連忙趕回家,讓夫郎炒了給家裏人吃,自己顧不上停留,又匆匆趕回來。

冬天苦寒,對清貧人家來說是艱難的日子,刮風下雪就更不好受了。

但今年,劉大鵝家好過了許多,爹娘夫郎面色強了許多,不再是以前那副愁苦憂困的模樣。

做長工賺的錢少,但勝在穩,月月都有錢拿,吃喝不愁,每一文錢都能帶回家裏,甚至能沾東家的光,讓家裏吃點好的,連小棗兒和二娃都知道爹的東家好,雞蛋、肉塊都是東家給的,還有石榴和見都沒見過的葡萄。

劉大鵝又想起女兒和兒子吃葡萄時睜大眼睛的模樣,他撿起柴堆前的斧頭放進柴房,眼中有一抹難消的笑意,在這邊幹活的心更加踏實。

雪不知道會下成什麽樣,他和周大良把院裏該收的木架鐵鍁都收起來。

裴厭抱著星星從屋裏出來。

星星第一次看見雪,好奇又驚訝。

裴厭低頭看一眼兒子,笑著抓起星星小手,讓伸出去接住落下的雪片。

雪花融化在手上,有一點微涼水跡,星星笑起來,以為是在玩。

裴厭自己也伸胳膊,用衣袖接住雪花後,讓星星看清雪花的模樣。

“唔!”星星大眼睛透著驚奇,用手指著雪花看向裴厭。

“這是雪,下雪了。”裴厭笑著對兒子說。

星星盯了好一會兒,雪花融進衣袖看不見了,他著急伸手去拍,想找找在哪裏,裴厭於是又把胳膊伸出屋檐,讓雪花落在衣袖上。

反覆幾次,星星總算明白,雪花過一會兒就不見了,但伸出手還能接住。

雪大了,簌簌飄落,洋洋灑灑展現在眼前,星星哇哇叫,高興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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