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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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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雨後初晴,裴厭戴了鬥笠,繩結綁在頜下,踩著泥濘下山後,一擡頭看見虹彩,那張清瘦的臉露出來,右半邊俊如玉。

他目光微怔,許久沒看見了,那一抹七彩虹光分外漂亮。

背上竹筐裏大大小小的菌子沾著雨後甘露,新鮮極了。踩著未幹的泥濘,裴厭再次邁開步伐。

風吹來,林子裏有水滴隨著葉片抖動掉下,落在鬥笠上,肩頭不免也濕了,但太陽好,衣裳很快就能幹,不用換下。

清風微涼,似有一陣清氣湧入肺腑之中,繼而周身都舒泰。

葉金蓉死了,和裴興旺都沒活到年老壽長,葉金蓉死之後,消息還沒傳到後山,裴厭穿了蓑衣去水田轉悠,就看見裴家門口掛了喪幡,又有人在哭娘。

他沒停下,垂了眉眼繼續往前,當時下雨,變小的雨幕在鬥笠之外飄落,他走出去很遠,才像是回神一般,站在原地不動了。

裴興旺死的時候他已經和顧蘭時成親,那時日子艱難,他知道以後心裏沒多少念頭,忙著給人做工掙錢,有夫郎有家要養,分不出別的心神給外人。

如今葉金蓉一死,兩個他曾經最恨的人都死了,那些縈繞在幼時記憶裏的打罵苛待,時而變得清晰,黑壓壓籠罩在曾經的自己身上。

意識到葉金蓉真的死了以後,記憶忽然遠去,變得模糊。他從小記性就好,腦海裏卻像是起了霧,將那些黑暗陰冷的日子隔開。

而到葉金蓉下葬之後,世上再無這一號人,他頓感無趣,原本纏繞在心頭的一點郁氣徹底消散。

那幾天顧蘭時小心翼翼的,他本來想說自己不在乎,不用顧忌,可話到嘴邊,看著夫郎擔憂的清潤目光,扯謊的話就說不出了,抱了人一會兒,方覺安慰。

郁氣再無,看著他們家蘭時和星星,鮮活明媚映入眼中,成了再深刻不過的記憶。

明明只是大的抱著小的玩耍笑鬧一副尋常畫面,偏偏覺得心裏像是有什麽淌過,也不知從哪裏來的,綿綿不絕,再無任何冰冷空洞。

裴厭走得快,地上濕泥水坑絲毫沒有阻擋他的步伐,顧蘭時昨天念叨說想吃菌子燉雞了,他今天上山運氣好,撿的多,不但夠燉雞的,還能炒著吃,很鮮。

星星已經六個多月,長了一顆小小的下牙出來,這兩天開始吃一點米湯糊糊了。

沒辦法,大人吃飯的時候他要是沒睡覺,哪怕吃了乳果,一看見大人嘴巴動,目不轉睛盯一會兒,張著嘴巴流口水,意識到是吃的東西後,他小手就指著飯菜啊啊叫,要麽就伸手去扣他倆嘴巴,想看看阿姆和爹爹到底在吃什麽。

這麽點的奶娃娃竟也嘴饞。

苗秋蓮和方紅花過來轉的時候,見星星要吃,說這是長大了,得慢慢餵些軟爛的飯和一點湯水,孩子就慢慢學會吃飯了。

*

不知不覺,夏日深了,河中浮萍綠如波湧。

成群成群的鴨子被趕出來游水進食,河岸邊不少孩子或打草或嬉鬧,也有放牛順便看鴨子的。

河岸很長,十來頭牛沿著岸邊分散,各自占據一片地方,要麽吃草要麽泡在水裏度夏。

有小孩在河邊戲水,還有大點的,仗著水性好,脫光了跳進水裏,跟水猴子一樣游來游去,甚至幾個聯合起來,一人抓一角漁網,潛到水中玩耍網魚,還真給他們撈上來一條。

有大人找來,看見在游水,罵聲頓時響徹岸邊。

光屁股的小子爬上岸,一邊慌裏慌張穿衣裳,一邊縮著腦袋躲避打來的手,生怕像前人那樣,露著牛牛被爹娘追得到處跑,也太沒臉了,因此哪怕背上臉上挨幾下,都不願亂竄。

有的小孩不會水膽小,只在剛沒過腳踝的淺水處蹚水,腿腳被河水沖刷,帶走了夏日熱意。

離人群較遠的地方,一頭大水牛渾身都是水,背上還有從河中浮起時掛上的水草,它正低頭吃草。

而再往上游走,進了樹林裏,離人群更遠,顧蘭時坐在石頭池子前用棒槌搗衣。

這邊有樹蔭遮擋,池子鋪滿石頭,水清澈,夏天洗衣裳很合適。

野澡珠的白沫子飛濺,夏衫輕薄,洗起來容易,大人懂得留神,不會蹭的太臟,孩子拉尿會弄臟衣裳,不過衣裳小,洗起來也不費勁。

沒多久,顧蘭時端起一盆洗好的衣裳,把棒槌也放在盆裏,先往樹林外去看牛,見它好好的,於是往家裏走。

還沒進籬笆門呢,裴厭抱著睡醒哭個不停的星星出來找他。

“怎麽了?”顧蘭時放下木盆,抱過兒子拍著哄,胖小子越來越沈了,只穿個紅肚兜,露出白藕節一樣圓滾滾的胳膊和腿,肚皮也是圓的。

“剛醒,哄不下,見你不在,一個勁要出來找。”裴厭無奈道。

小孩子就是這樣,昨天還黏他呢,誰抱都不行,今兒就變了心。

顧蘭時哄兩下,又問:“尿過了?”

裴厭端起地上木盆,跟他一起往進走:“還沒。”

顧蘭時便在石子路旁停下,蹲下熟練地端起星星,噓噓吹兩聲,星星哭聲小了一點,扭了幾下身子不想尿,但被阿姆壓制住了,他哼哼唧唧哭著,很快尿了出來。

裴厭在旁邊等著,今天他在家,顧蘭時就趁勢去河邊洗衣裳了,不然在家裏還要打水倒水。

尿完後,星星揉了揉眼睛,不再哭了,眼尾還掛著淚珠,小拳頭肉肉的,直看得人心喜。

外頭太陽大,三人很快進了院子。

裴厭在外頭晾衣裳,顧蘭時抱著兒子先進屋,炕上鋪了竹席,孩子的小薄被胡亂掀在一旁。

抱了這一會兒,顧蘭時覺得熱,就把星星放在炕上。

見兒子肉墩墩坐在那裏,他眉眼微彎,笑道:“我們星星坐得越來越好了,真厲害。”

星星經常被誇,似乎知道“厲害”兩個字是說他,樂得咯咯笑,小下巴肉肉的,堆出兩層肉,跟沒有脖子一樣。

他高興得很,兩手撐在席子上,聽見阿姆又誇他,小手啪啪拍打在席子上,高興至極時,小屁股也顛起來再落回去,一身肉都在抖。

真傻。

顧蘭時逗了一會兒孩子,哪怕他自己也笑瞇瞇的,還是忍不住心想,星星傻乎乎的,說幾句話就高興成這樣。

“咘——咘咘——”他抓起星星肉胳膊,嘴巴貼在兒子肉上吹氣,星星就更高興了。

比起肉乎乎的小肚子和小屁股,胳膊顯然要細一點,有時候他更喜歡在孩子肚皮和屁股上吹幾下。

兒子圓乎乎的,哪裏都好看,如今小手更有勁了,有時候會揪著大人散落下來的頭發,還挺疼,得趕緊讓松手。

顧蘭時再親親小崽兒肉手,發現星星手心濕乎乎的,估計是睡覺熱的,於是拿過手帕給擦了擦。

裴厭晾好衣裳進來,看見兒子穿著紅肚兜,跟年畫上的娃娃更像了,眉眼中都是笑意。

星星的肚兜是顧蘭時給繡的,好幾條,這一條是紅的,繡了綠色的蓮葉和白色帶粉的蓮花,做得分外漂亮。

他還有兩條荷綠色的小肚兜,繡著魚兒和蝦蟹。

顧蘭時抓起兒子小腳聞一下,笑著拍拍肉腳丫:“臭星星,臭腳腳,都酸了,也該洗洗。”

天一熱,孩子出汗多。裴厭也過來聞聞,星星小腳丫被輪流聞,他以為是在玩兒,笑聲都大了,根本沒聽懂臭臭是他。

隨後裴厭兌了半盆溫水,打濕手帕給星星擦手擦腳丫。

孩子皮肉嫩,手帕軟和些,用著更合適。

“過兩天割麥,明天買兩吊肉回來。”顧蘭時說道,有井了,肉吊在井裏不會臭。

大黑跑進來,用腦袋頂開半掩的門,看了一眼裏面,見人都在,扭頭又走了,顧蘭時直起腰從窗戶看出去,見它往院外走,估計是去找牛了,灰仔還屁顛屁顛跟在後面,他臉上笑意更甚。

“行。”裴厭答應道,忍不住捏捏兒子擦幹後的肉腳。

他有時候看著星星覺得很不可思議,這麽個小小的小人,會笑會哭,手腳俱全,還能聽懂人誇他。

顧蘭時拿起蒲扇扇風,說:“今年去地裏拉麥子,不用毛驢跑了,水牛力氣更大,碾場的話,牛和毛驢換著來,都能歇歇。”

裴厭回過神,確實,今年多了水牛這個幫手,毛驢可以歇一歇,水牛正值青壯,力氣大精力足,村裏有氣性大的牛,農閑時沒有活幹,還會發脾氣。

天熱,剛才又尿過,顧蘭時餵星星喝了一點溫水。

熱夏苦人,裴厭一會兒給星星扇蒲扇,一會兒又對著顧蘭時扇風,自己倒是能耐得住。

*

夏夜蟲鳴聲不斷,草叢中點點熒光飛舞,村莊安靜了,只留白日些許餘熱在外頭的土地上。

月色撩人,漸漸取代了炎日的威力,夜幕籠罩下,大地歸於溫涼。

而屋子裏,熱意卻難消。

顧蘭時咬著唇竭力克制,本該開著透氣的窗戶嚴實閉上,生怕動靜洩露。

炕裏的小人早睡熟了,剛睡著時因為熱,蹬掉了被子,幸好穿了肚兜。

感到夏夜涼爽以後,已經睡了的顧蘭時連眼睛都沒睜,摸索著又給星星蓋好薄被,不想裴厭壓根兒就沒睡著,顯然眼饞肚飽惦記很久了,覺察到他動靜,一聲不吭行動起來。

顧蘭時推了幾下,沒有推動,也被撩撥起來,不由多了幾分默許的意味。

成親好幾年,一個舉動就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麽,尤其在這上,裴厭悶頭不言語,偶爾能聽見他粗而重的喘息。

熱意從內裏散發,汗水淋漓,顧蘭時舒服時會輕哼幾聲,對身上人來說,無疑是最大的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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