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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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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去府城賣雞蛋,因路遠,又不能走快,沿街吆喝也急不得,因此一去就是大半天,好在價錢不錯,裴厭心又細,即便有沿路顛簸磕碰的,還是小賺了一筆。

一天一天變冷,瓜果菜蔬由豐足轉衰,藤蔓枯萎,菜株雕零,漸漸沒有鮮菜了。

谷場曬滿了草,邊沿處有幾張竹席,曬了秋末最後的野菜。這兩天無論在河邊野地還是山上,能挖到的野草野菜已經不多了,多半都是枯枝黃葉。

西邊的五棵柿子樹,今年零落結了大小十來顆柿子,柿子葉已經落光,只剩枝頭高處三五顆紅色的柿子果,顫巍巍隨著秋風吹動光禿禿的枝丫而輕晃。

那紅色在一片蕭瑟枯寂中分外明亮,是土黃色天地中最鮮艷的存在。

幾只圓滾滾的雀兒落在枝頭,小爪子抓住細枝,也不知它們如何知道柿子熟了的,張開灰黃色的鳥喙去啄吃。

有之前被鳥啄過的熟透的缺口紅柿子“啪嗒”掉在地上,摔爛成一灘。

正在院門前玩耍的灰灰突然昂起腦袋,耳朵抖了抖,盯著柿子樹那邊看,也不知它發現了什麽,突然拔腿狂奔。

灰仔一楞,“汪”一聲帶著些懊惱,飛快追了上去。

等它到了柿子樹底下,灰灰已經在舔吃掉落的柿子了,它嗷嗷叫著上去搶,灰灰吃得更快了。

沒一會兒兩只又打起來,又是汪汪又是嗷嗚驚叫的,坐在院裏曬太陽改衣裳的顧蘭時朝外看一眼,實在不願意搭理它倆。

天天不是吵架就是打架,有時一個攆一個,你追我逃,一個比一個賤兮兮,地上土都被爪子刨飛。

有時打的過分了,狗毛都亂飄,嘴巴裏都是,若裴厭過去,灰灰和灰仔立馬就夾尾巴,因為真的會挨揍。

今年石榴和杏子沒結,但棗樹和柿子樹零星掛了幾個果,棗子紅的時候,顧蘭時和裴厭只要路過看見,順手就摘了,輪不到狗蹲守。

偶爾灰灰和灰仔看見他手裏的紅棗,會撒嬌討要,他給餵幾個。

柿子樹結的不好,還沒到真正掛果的盛期,顧蘭時直接上家裏摘了些,他大哥二哥那邊也有,足夠他和裴厭吃,就沒管那幾個柿子,留在枝頭上,隨著天越冷,鳥雀沒吃的會來啄。

不想灰灰和灰仔很喜歡,第一次發現熟透的柿子好吃以後,成天就守在柿子樹底下,眼巴巴盼著掉下來幾個。

裴厭前天看見有熟透紅軟的,給它們一人摘了一個,大黑也吃得香,只是它懶得去蹲守,掉下來的自然便宜了灰灰和灰仔。

“又打起來了?”裴厭從後院過來,他和劉大鵝剛把驢棚修繕好,天冷了,一旦刮風下雨,會凍到毛驢。

自從毛驢買回來,可謂是勞苦功高,幹什麽都得用上它,自然要上心善待。

顧蘭時擡頭揉了揉脖子,說:“可不是,估計還是為搶柿子。”

裴厭打了個呼哨,發出的聲音尖銳而高,直直傳了出去,灰灰和灰仔當即就消停了,舔舔嘴巴,各自散開去玩,不敢再囂張。

看見灰灰跑近前,諂媚搖尾巴的模樣,顧蘭時笑罵道:“真是欠收拾。”

劉大鵝閑不住,拿了木叉翻谷場上的草,已經曬了半早上,確實該翻動了。

裴厭舀了水洗手,擦幹後把布巾搭在木架上,順手摸了摸昨天洗的尿布,見幹了,於是把幾條都取下,疊放在一起往屋裏走。

顧蘭時在給星星改小鎖兒的舊衣裳,是昨天去二嫂那邊串門子,她給的,奶娃娃說長也長得快,多一身衣裳好換洗。

莊稼人都儉省,奶娃娃又不幹活,自然扯不壞衣裳,只是這衣服好幾個孩子都穿過,舊是舊,但柔軟,他不過收收袖口邊和褲管,再繡了幾樣花和幾顆小星星在衣角和領口。

有了彩線花樣,更亮一些,適合小孩子。

放好幹尿布出來後,看見周淑雲從籬笆門外進來,她提了個竹籃,是去買豬肉和豆腐了。

裴厭說道:“下午吃飯早點,吃完我好送周姐姐回去。”

“嗯。”顧蘭時點點頭,今天周淑雲做工的日子到了,昨天晚上他已經把工錢給了對方。

周淑雲來時帶了包袱和鋪蓋,抱著走回去多艱難的,反正家裏有驢車,很方便。

“蘭哥兒,我還買了豆腐皮,晚飯切絲拌著吃?”周淑雲進院問道。

“好。”顧蘭時點點頭,又說:“周姐姐,晚飯吃早點,蒸鍋幹米飯吃,拌一個豆腐皮,再做一個肉沫豆腐,再炒碗菘菜,等下讓裴厭把那只公雞殺了,今兒炒著吃,燉肉也吃膩了。”

這就葷素四樣菜了,他想一想,又說:“再打個蛋花湯,淋上些芝麻香油,一人舀一碗,今兒咱們吃好點。”

周淑雲知道這是因為她要走了,只是沒想到自己被這般看重,花錢買肉和豆腐都不夠,竟還要殺雞,面上不免有些猶豫。

顧蘭時擡眼,就看見她神色,笑著說:“周姐姐,快去忙吧,活不少呢,我做完手頭這點活,再進去幫忙。”

“好好,你忙你的,竈上的活有我就行。”周淑雲一聽催促,立即就往竈房走。

顧蘭時笑笑,沒有說什麽。

裴厭進柴房,裏頭有只被捆住腳的公雞,他拎出來放在院裏,自己拉了個板凳坐在柴堆前用小斧頭劈細柴,等水燒滾了再殺雞不遲。

這公雞是方紅花昨天提過來的,說老了,讓裴厭去鎮上的時候賣掉。原本是他大兒媳養的,她不過平時幫忙餵餵,公雞養了好幾年了,大兒和大兒媳說了聲,便讓老娘做主,把雞賣了,得的錢自然也是她的。

裴厭給了方紅花五十文,老母雞好賣,老了的公雞價錢其實沒這麽高,四十五文頂了天了,裴厭找了個借口,說這公雞個頭大肉多,多給五文是應該的,方紅花樂呵呵收下了。

既然讓殺,他沒有多問,想吃就吃了。

顧蘭時是想著周淑雲在這邊幹了兩個月的活,十分厚道盡心,從不偷奸耍滑,每次讓她出去買東西,餘下的錢分文不差,一文都沒貪,盡數還回來。

幹活更是不用說,人很幹凈,對星星也好,沒事就幫他哄孩子逗孩子,星星見了她也會笑,顯然是喜歡的。

“周姐姐,下午飯吃早點,吃完讓裴厭送你回去。”想起這件事,顧蘭時一邊繡彩線一邊說。

“哎,好。”周淑雲在竈房答應一聲,沒一會兒她低頭用手擦了擦眼睛。

*

飯後,天有點陰。

每年深秋以後,綠意褪去,天地之間,入眼盡數都是土黃色。

怕刮大風,顧蘭時沒有讓周淑雲刷鍋洗碗,叫她去收拾行李,趁天亮沒有起風,路上好走。

裴厭套了車,很快,周淑雲背了包袱抱著鋪蓋卷出來。

顧蘭時一手抱星星一手拎了一個小蛋筐從新雜屋出來,說:“我裝了三十個雞蛋,給大姐姐帶去,就說是給她補身子的。”

“行,我知道了。”裴厭接過蛋筐,在板車上放好。

周淑雲笑道:“路上我會扶著。”

“好。”顧蘭時點點頭,抱著孩子送他倆往門外走。

“蘭哥兒,外頭冷,還是回去,孩子受不住。”周淑雲開口道。

正說著,一陣風刮來,顧蘭時在院門外停住腳,給星星用繈褓一角蓋住小臉蛋,說:“那好,周姐姐,我就不送了。”

周淑雲忙不疊點頭:“嗯嗯,快回去歇著。”

顧蘭玉自打去年冬天生了老二,身體就一直不好,稍微著涼就咳嗽發燒,斷斷續續藥沒怎麽少吃,周書宏對她很上心,可再怎麽,抓藥看病都得花錢,家裏肯定沒有從前那麽寬裕。

家裏雞蛋多,就是餵餵草餵餵魚蟲,又不花錢買,顧蘭時沒什麽舍不得的,他和裴厭窮困時,除了爹娘,哥哥姐姐也接濟過,顧蘭玉還背著周家人偷摸給他拿鹹鴨蛋。

裴厭牽著毛驢穿過村子,有不少人看見,知道這是送周淑雲回周家村。

方紅花正在門口,一邊啃米糕一邊和老太太閑聊,看見他倆,問了周淑雲兩句閑話。

因帶了雞蛋,出村子以後,裴厭沒有坐在車上,只讓周淑雲坐上去,他在前面牽驢。

“嘖嘖。”鄭老太太咂兩下嘴,又是酸又是羨慕,一時眼紅,直接道出了心裏話:“怪不得說有錢呢,連媽子都請得起,這才多大,年輕得什麽似的,生個娃娃就這般嬌貴,還得找人伺候他!”

方紅花瞪她一眼,要說怒氣也沒多少,何必跟這些人較真,自打周淑雲來了以後,她又不是沒聽過那些閑言碎語,轉而又笑道:“嗐,誰叫我們厭小子出息,這無論有錢沒錢,都樂意找人伺候,哪像別的漢子,大事不操心一個。”

末了又說:“厭小子和蘭哥兒就倆人,不雇個人,家裏又是孩子又是活,誰給幹呢?”

“還真是,家裏人丁少,沒個人搭把手也不行。”孫老夫郎在旁邊搭腔。

方紅花原本想損鄭老太太幾句,一個村的,誰家那點破事還不知道了,但又一想,置這個氣做什麽。

自從她蘭哥兒和厭小子日子過得越來越好,她心裏也高興,吃的喝的更是滿村老太太老夫郎比不上的,脾氣都越發好了,除非惹她,她本就不是愛嚼舌根子戳人心窩子的人,便只和孫老夫郎說話,不怎麽搭理鄭老太太,誰叫對方陰陽怪氣兒的。

鄭老太太說話沒人理,哼一聲扭頭走了,方紅花白她一眼,都懶得搭理。

老太太之間起了矛盾,這十天半月,肯定湊不到一塊閑聊了。

*

周家村,周淑雲家離得近,裴厭兩個月前接她的時候來過,認得院門,直接在門口停下。

周淑雲小女兒在院裏攆雞,渾身臟兮兮的,大女兒在舂米,她一進門,兩個女兒都扔掉手頭的活,跑過來喊娘。

婆姆明明在家,一看小女兒衣裳沒人給洗,頭發也亂糟糟的,周淑雲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裴厭還在門口,她早就開罵了。

裴厭幫著把鋪蓋卷抱進來,他不好進人家屋裏,就放在院裏一張高凳上,直起腰說:“周姐姐,我走了。”

“好好。”周淑雲強打起笑臉,送他出去。

臨出門時,裴厭看見她小女兒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他,臉蛋和小手雖然臟,但眼睛很有神,瞧著不像是怕他的模樣,再加上剛才攆雞到處亂跑的那副神氣樣子,看起來膽子一點都不小。

他斂了眉眼,擋住眼中一絲笑意,不知道星星以後會不會也是這樣,調皮活潑。

裴厭出來,牽著驢車又往顧蘭玉家走。

而周淑雲轉身回去,隔著窗子就和婆姆吵起來,罵得不可開交。她離開兩個月給人幹活掙錢,兩個女兒卻埋汰成這樣,活像沒人管的野丫頭。

她婆姆更是厲害,又捏著她生不出兒子的事破口大罵,嫌棄是兩個不值錢的毛丫頭,光知道吃,糟蹋了多少糧食。

一聽連孩子口糧都要克扣,周淑雲火氣上來,根本沒有以前低眉順眼的模樣,不但罵,還朝婆姆窗子啐一口。

小女兒一頭稀疏的黃毛,聽見老嬤罵她和姐姐,也有樣學樣,朝地上啐一口,小嘴呸呸呸的。

大女兒生性靦腆些,從小被老嬤嫌棄,最主要挨過打,因此怯弱許多,她娘回來才像是一下子擡起了頭,有人給撐腰了,她不敢啐吐沫,兩手抱著她娘腰不撒手。

罵夠了之後,窗裏窗外的人都氣喘籲籲,一個比一個氣惱,卻互有默契,沒有真打起來。這個家再爛,還不至於當真散夥兒了。

自家漢子幹活還沒回來,周淑雲忍著怒火,都顧不上鋪蓋卷和包袱,先拉著兩個女兒洗臉紮辮子。

竈房裏,周淑雲看一眼外面,院子沒有人,她偷偷拿出個竹筒,對兩個女兒噓一聲,取了筷子來,打開竹筒塞子,從裏頭夾出一塊雞肉,連忙塞進大女兒嘴裏。

“啊啊!”小女兒一看有肉,急得話也不會說,只張大嘴巴朝她娘示意。

周淑雲又給她嘴裏塞一塊肉,低聲說:“悄著點兒,連你爹也別說,不然,就沒得吃了。”

“嗯嗯。”兩個丫頭嘴裏嚼肉,小雞啄米一樣點頭。

竹筒是周淑雲塞進懷裏帶回來的,肉和裏面不多的汁水都溫熱,怕她倆爭搶弄翻了竹筒,她一筷子一筷子餵給女兒,最後把裏頭的肉汁子倒在饅頭上,分給兩個閨女去吃。

她生兩個閨女,坐月子的時候別說雞肉,連雞蛋都不見幾個,不過照顧了顧蘭時兩個月,臨走還給她殺雞,明明是外人,卻待她更好。

見女兒吃飽,頭發順了,臉蛋也幹凈,周淑雲長舒一口氣,將心裏那些委屈和情緒盡數隱藏。

在婆姆出來的同時,她立馬把竹筒藏了起來,又給女兒擦幹凈嘴巴,不讓瞧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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