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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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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趕著驢車出門時,裴厭繃緊了心裏那根弦,臉是白的,好在慌亂過後,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劉大鵝幫忙套了車,正站在院裏有點發楞,周淑雲不像裴厭那樣慌亂,她經驗十足,進屋後先查看顧蘭時的動靜,知道還沒到時候,見窗戶開了一條縫,合上的時候看見劉大鵝,就讓他去竈房燒水。

鞭子揮打,毛驢跑了起來,路過顧家門前時,裴厭停下徑直推門進去喊人。

一聽要生了,苗秋蓮連忙鎖了門,帶著花惜霜往後山跑,讓竹哥兒去喊劉桂花和劉娥,還有張春花和李月。

顧蘭時頭一回經歷,直到苗秋蓮來了之後,看見親娘,才沒那麽慌了,盡量聽大人的話照著做。

所有人來了以後,花惜霜幫不上屋裏的忙,被打發去竈房和竹哥兒一起燒水燙剪。

劉大鵝已經生起火,見他倆著急忙慌要進來,連忙就出去了,他撓撓頭一想,就到院外等著,也沒走遠,萬一有用上他的,還能幫一幫。

三只大狗變得焦躁不安,在院裏不停轉圈,聽到顧蘭時痛苦的聲音後,都急切不已,嗚嗚嚎叫。

土路上,驢車跑得很快,顛的車上人一個勁搖晃。

李穩婆抓著板車邊沿沒說什麽,生孩子人命關天的事,她早已習慣如此顛簸,早到一點,有時候事情轉機就大。

裴厭心急如焚,到籬笆大門前停下車,沒有拉毛驢進去,等李穩婆下來後,他一看大菜地離院子竟那麽遠,道一聲,幹脆將李穩婆背起來跑進去。

劉大鵝蹲在田畔拔了幾根雜草,見裴厭著急道把驢車丟在門外,他把驢車牽進來,暫時栓到院外,不知道生孩子要多久,生下之後,還要送穩婆回去。

穩婆進了屋,裴厭被推出門,他站在房門外,盯著門板看了好一會兒,明白自己進不去以後,才抹一把臉,扶著桌子在板凳上坐下,神情依舊恍惚。

痛苦的聲音隔著門窗傳出來,狗叫個不停,他沒有心思去管,直到房門打開,李月端著染成紅色的一盆水出來,他連嘴唇都有點發白。

盡管明白那是擦拭的血,和熱水混在一起,可那樣的紅色,和人血無疑,他忽然覺得眼睛難受,像是被刺痛,又像是幹澀。

一盆又一盆熱水端進去,染了紅又端出來,像是流不盡的血,根本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停下。

裴厭心神恍惚,但依舊能聽能看,耳朵裏各種聲音嘈雜不已,唯有顧蘭時的聲音清晰,像是擂鼓一般。

“厭哥哥,厭哥哥?”竹哥兒倒了一碗茶,喊了兩聲才把人喚過神,他把茶碗遞過去,說:“你喝點水。”

裴厭接過茶碗,確實覺得嘴唇發幹,一口氣就將茶喝完了。

竹哥兒見他還是呆楞楞的模樣,不知道怎麽勸,看一眼緊閉的房門,又去竈房忙了。

好在生產很順利,甚至時辰都不算長,當聽到嘹亮有力的哭聲後,裴厭“噌”一下站起。

很快,房門打開,李穩婆抱著繈褓裏的孩子站在門裏笑著道喜,示意他過去看一眼孩子。

裴厭兩步過去,他個子高,站在門前目光直直看了進去,苗秋蓮幾個在幫顧蘭時擦拭蓋被,沾了血汙的褥子和衣裳布塊依舊鮮紅。

屋裏的人都在忙,沒人理他,卻是最好的消息。

被李穩婆提醒之後,他才低頭看一眼孩子,嗡嗡作響的耳朵一下子凈了,問道:“男孩女孩?”

話一出口,才覺沙啞。

李穩婆其實剛才就說了,只得笑著再說一遍:“是個大胖小子,聽這哭聲,有勁得很。”

裴厭下意識擡起手,但看到孩子這麽小,不免又縮了回去。

李穩婆根本沒想讓他抱過去,看一眼就得了,孩子剛生下來不好見風。

還是苗秋蓮一轉頭見姑爺跟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那裏,笑著提點了一句。

裴厭這才想起來,連忙從懷裏掏出用紅布包的銀錢,塞到穩婆手裏。

穩婆又說兩句道喜的話,抱著孩子進去了,順便連房門也關上。

拾掇屋子、招待穩婆的事,有苗秋蓮幫著張羅打點,他一個漢子,插不上嘴也幹不了活,在房門口不停徘徊,最後終於忍不住,趁屋裏沒其他人的空當,把房門開個縫擠進去,又在身後閉攏。

顧蘭時躺在炕上,臉上汗被擦過了,只是淩亂的發絲依舊濕著。

孩子不哭了,他緩過勁,剛想用胳膊撐起上半身,支高一點好看清孩子正臉,不想裴厭進來了。

“你怎麽樣?”裴厭聲音沙啞,走到炕邊張了張嘴,再說不出別的話,眼睛漸漸濕潤。

顧蘭時笑一下,臉色蒼白,但精神頭不錯,說道:“沒剛才那麽疼了,不要緊。”

裴厭伸手,將他額前淩亂的發絲理了理,低低嗯一聲,又再次沈默。

“怕什麽,我這不是好好的。”顧蘭時笑道,又說:“來,看看兒子長什麽樣,剛才李婆婆讓我看,我都沒看清,這下好好瞅瞅。”

裴厭順著他的話去看炕裏的孩子,孩子依舊裹在繈褓裏,已經不哭了,剛生下來還有點紅。

“是大眼睛哎。”顧蘭時語氣新奇,仿佛不是他生的崽,剛認識一般。

裴厭被他逗笑,目光也落在孩子臉上。

小崽兒的大眼睛黑而亮,很快就閉上眼睡了。

“應該叫星星。”顧蘭時忽然開口。

裴厭視線從睡著的孩子臉蛋上挪開,看向他目露疑惑,沒有一下子聽懂。

顧蘭時笑著躺好,說:“我是說,孩子應該叫星星。”

他很高興,又道:“你看,眼睛那麽黑那麽亮,像不像晚上的星星?”

看見那雙大眼睛以後,這個小名兒一下子浮現在他心間。

“不叫魚兒了?”裴厭問道,他倒是都行,兩個名字都是顧蘭時想的,自己沒出力,不好隨意決斷。

“嗯,就叫星星,小星星。”顧蘭時嘿嘿傻笑,想了一下又說:“小魚兒留著,以後肯定能用上。”

裴厭一頓,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也對,他倆肯定不止一個孩子。

以後。

原本沒有實感的兩個字突然有了分量,似乎窺見了幾個幼童在屋裏院子玩耍嬉戲,一股說不清的感覺盈滿心間,漸漸地變暖,流淌在四肢百骸。

*

得知小外孫乳名叫星星,苗秋蓮樂得什麽似的,見裴厭送了穩婆回來,交代了一番後,才帶著竹哥兒和花惜霜回去,忙了一上午,家裏還有好多活呢,周淑雲她也叮囑了,讓好生照看。

出門時她還在念叨,得虧姑爺不怕花錢,雇了個人來,不然她要是忙不開,就沒人照顧她蘭哥兒和小星兒。

至於裴厭,平時做飯洗衣還成,漢子哪裏是伺候月子的料,少有男人會去幹,因此她並不指望。

東屋。

孩子吃過一頓乳果,再次睡著了,見顧蘭時也閉上眼睛,裴厭給一大一小掖掖被角,輕手輕腳出去了。

方才所有人已經吃過飯,周淑雲在院裏拆染血的褥子,今兒太陽不錯,早早洗了,見他出來,壓低聲音說:“乳果只備了二十個,這七八天足夠,後邊要秋收,就忙了,這幾天要是有空,還是多摘些回來。”

裴厭因為心神都在顧蘭時和孩子身上,都沒想起這個,聞言點點頭:“好,周姐姐,我這會兒就上山。”

有乳果樹的山谷較遠,上回去摘只是提前備下,這次沿著山路趕,心境有了些許變化,孩子的口糧可不能短缺。

星星吃乳果的時候他也在旁邊,吃的那叫一個有勁,哼唧著,那麽小的手攥成了拳頭。

一想到兒子肉乎乎的小小拳頭,裴厭臉上不由自主有了笑意。

等顧蘭時睡醒,轉頭看見地上有一筐乳果,就知道裴厭上了趟山,他沒有喊人,獨自撐著慢慢坐起,靠在炕頭,見小星星還在睡,他滿眼都是笑意,仔細看一會兒,覺得星星還是像裴厭多一點。

房門吱呀輕響,裴厭原本只想在門外看看,不想人已經坐了起來,他連忙進屋,問道:“餓不餓?周姐姐蒸了蛋羹,還是說想吃別的。”

顧蘭時開口:“先給我倒碗水,渴了。”

裴厭立即照辦。

放下茶碗後,顧蘭時說道:“那就吃蛋羹,香油少些,睡前吃了半碗面,不是很餓。”

“行。”裴厭腳下不停,又去竈房給他端雞蛋羹。

雞蛋羹正好,嫩嫩的,顧蘭時吃了兩口問道:“什麽時辰了?”

裴厭坐在炕沿,看一眼還在睡覺的孩子,說:“申時初,還早著,你再歇歇,晚飯想吃什麽我讓周姐姐去做。”

“嗯,等會兒再說,一時還想不到。”顧蘭時說道,很快就把一碗蛋羹吃完。

身上又有點疼,他把空碗遞給裴厭,自己往身後的軟枕上依靠,等疼勁過去後,開口道:“娘說了,過了這幾天就好。”

“不用找郎中來看?”裴厭神色緊張。

顧蘭時笑道:“不用,多數人都這樣,你問周姐姐,她肯定也這樣說,剛生,還不得個幾天休養,手上劃了口子,沒好利索的時候不也是疼的。”

裴厭陪著坐了一會兒說說話,再出去後,又問了一遍周淑雲,確定真是這樣,才按下去請郎中的心思。

*

夜幕降臨,顧蘭時因晌午睡了一覺,不是很困,裴厭點了燈,屋裏亮起昏黃光芒。

小星星又吃了半顆乳果,吃完就睡著了。剛生出來的小孩都這樣,能吃能睡才叫人放心。

借著燈光,裴厭用熱水給夫郎擦了手臉,潔齒漱嘴也是他端著漱盂。

擦洗完後顧蘭時覺得舒坦了不少,慢慢挪動著往下躺。

燈吹滅了,屋裏陷入黑暗,聽到孩子偶爾發出的哼唧聲音後,軟軟的,小小的,存在感分外明顯,叫人心軟的同時,連說話聲都不敢大了,生怕攪擾了小小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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