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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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籬笆門上了鎖,顧蘭時將背上的一捆蘆葦放在地上,這才從懷裏摸出鑰匙開鎖,門裏的大黑和灰仔早就按耐不住,尤其灰仔,狼嚎一樣叫了幾聲。

等門一開,兩只都從門縫裏擠出來,一邊蹭顧蘭時一邊沖著灰灰叫,很不滿只有它出去。

裴厭還沒回來,不知道今天在山上有沒有收獲。

顧蘭時往西邊樹林子看一眼,沒見著蹤影,就先進去了。

快到晌午飯時,他回來把蘆葦在谷場上鋪開晾曬,葦根也倒出來,曬幾天就幹了。

竈房案臺旁堆了些菜,幾根蘿蔔幾顆大菘菜,還有半筐昨天從山上挖回來的冬筍。

他卷了袖口系上襜衣,看一眼菜堆,還是決定吃肉炒筍子,隨即一個人在竈房忙碌起來。

今天太陽不是很好,風時不時刮起來,大黑趴在有陽光的地方,身上長毛被風吹得飄起。

它毛長皮厚,這兩年吃得肥了,再沒掉過肉,根本不懼寒風。

竈底火光閃動,噴香的菜味飄散,顧蘭時用木鏟把肉片和筍片盛在大碗裏。

裴厭飯量大,家裏有足夠的菜蔬,自然要管夠了吃,況且大冬天,只有吃飽了才能抵禦嚴寒。

正在想怎麽還沒回來,就聽見狗叫聲響起,還往外面跑,一看就是去迎接,顧蘭時放了心,這下不用把飯菜捂在鍋裏等待。

“裴厭?”他喊了一聲,隨後掀開另一口大鍋的鍋蓋,迎面冒出陣陣白汽。

鍋裏是煮好的米湯,中間是放了饅頭和包子的竹架。

“是我。”裴厭人還沒進院子,聲音先傳了進來。

因不趕車出門,院門門檻沒有取下,他一步跨進來,把手裏的長鐵鍁和長鋤頭靠在院門後面。

而他左手上,還用木叉挑了一塊麻袋,也不知是做什麽用的,同樣放在了門後,並踢了一腳靠近的狗,不讓聞麻袋。

他背上還有個大竹筐,走到墻角把筐子最上面兩個麻袋拿出來。

麻袋裝的東西不多,看著卻也有些分量,其中一個麻袋裏頭,長條狀的粗東西若隱若現,還在游動,另一個麻袋裏安靜得多。

“汪!”

三只狗沖著麻袋吠叫,他沒有管,因為高興,在離得最近的灰仔腦袋上揉了一把。

灰仔威猛的叫聲一下子變了,喉嚨裏撒嬌一樣嚶嚶嗚嗚叫著,用大腦袋來蹭他手和腿。

只是順手而已,他沒有多理會灰仔,又拎起竹筐,來到院子中間。

竹筐最底下,有顧蘭時叮囑讓他隨身帶的兩個藥包,一個是雄黃粉,另一個是解毒的藥粉。

進山之前他給腿上腳上抹了些雄黃,至於見效如何,因冬天毒蟲毒物都找了地方縮起來,不像夏天那麽繁多,因此除了挖蛇洞時,沒有別的效用。

不過有備無患,他並不覺得這樣多此一舉。

顧蘭時一邊盛飯一邊說道:“陶罐裏有熱水,洗了手就能吃飯。”

“知道了。”裴厭把藥包拿出來放在竈房窗臺上,隨即舀水洗手。

泥爐底下有火,正煨著放在爐上的陶罐,火是顧蘭時做飯前順手點的,在外頭挖葦根打蘆葦,回來時火早就熄了。

白天只要他倆在家,爐底始終有火,不然只有冷茶水可喝。

熱騰騰的飯菜端上桌,見有風,顧蘭時把堂屋門關了半扇,用腳踢了一塊石頭擋在門板後面。

天冷,飯菜涼得快,要趁熱吃進肚裏,不然胃遭不住。兩人端起碗拿起筷子,一邊吃一邊簡單說了幾句話。

得知今天又有收獲,有一條大蛇後,顧蘭時高興之餘,對長蟲的畏懼依舊不減。

等到吃飽後,裴厭放下筷子,才仔細跟他說起今天的收獲。

除了那條大銀環以外,還有五條別的蛇,沒上回那麽多,五條加起來,估計能賣一兩多,已經很不錯了。

因銀環劇毒,長得又粗大,一看性子就兇烈,抓的時候他直接扔了一條麻袋過去蓋住蛇頭頸,隨後抄起鐵鍁就拍下去。

第一下他控制了力度,見蛇身不動了,有心想掀開麻袋,又怕毒蛇裝暈,趁不備時攻擊,於是又給了兩下,也都收著力。

確定不動了以後,才敢用鐵鍁把麻袋挑走,同時另一手拿了木叉,迅速叉住了蛇頭。

今天這條大銀環命也挺硬,拍了三下腦袋沒有被砸開花,當時也不好分辨活著沒,趕緊裝進了麻袋,剛才取出來放在墻角的時候,分明看到它又動了,顯然活著。

後面抓到的五條蛇,則用另一個袋子裝著,還挖到一窩小蛇,他沒有捉也沒有打死,又把洞口給填上了。捉毒物是為了賣錢,又不是為趕盡殺絕。

裴厭喝一口熱茶,又道:“蓋住蛇腦袋的麻袋,我怕沾到毒液,就沒用手碰,用木叉挑著回來的,後面要再去抓蛇,用這個比較好使,筍子就沒去挖。”

“沒挖就沒挖,以後再拿那條麻袋,可得小心些。”顧蘭時一想到蛇的毒液,心裏還是有點不安,想了一下說:“要不,我給你縫一雙布手套,以後用那條麻袋的時候戴上,還有,碰蛇的時候也戴上。”

“好。”裴厭點點頭,這樣確實更放心。

顧蘭時起身收拾碗筷,頓了頓,還是勸道:“這回再賣了蛇,要不,今年先不捉了,到底是山上的野東西,每年冬天掙上兩回錢,也夠咱們過活了,還是安穩些。”

知道他的憂慮,這次一條大銀環應該也能賣十兩,裴厭心裏還是很滿意的,於是答應道:“好,今年就到此為止,等會兒我就套驢車,去鎮上把這些賣了。”

這會兒才晌午,跑一趟寧水鎮確實來得及,見他沒有反駁,顧蘭時心裏一松,笑道:“行,早賣了也好,還早呢,別趕得太急,剛吃完飯,受了風可不好,歇一歇。”

“嗯。”裴厭點點頭,和他一起往外走,等了碗筷刷了鍋,還要煮一鍋豬食,兩個人到底快些。

竈房裏,說著閑話,顧蘭時提起徐瑞兒,就把上午的事隨口說了出來,包括狗兒教訓了林楞娃和楊小升的事。

他平時和裴厭有什麽說什麽,向來不作隱瞞。

鄉下日子,除了幹活就是一些閑話,也沒什麽新鮮的,稍微遇到個什麽事兒,可不就成了口中閑聊。

剛聽到追打徐瑞兒時,裴厭神色沒什麽波動,但一看顧蘭時臉色,就知道他肯定管了這事。

果然,顧蘭時對林楞娃和楊小升很看不上,竟欺負個娃娃,言語神色間全是鄙夷和氣憤。

“你是沒見著,林楞娃那副樣子,我記得他才十三四歲,並不大的年紀,張嘴閉嘴就要當別人爺爺,他爹娘也不管管,由著他這樣在外面嘴裏不幹不凈的吆五喝六,小小年紀跟個地痞無賴一樣,著實可恨了。”

顧蘭時平時說話笑瞇瞇的,但提起這些可恨的事,總一副憤憤不平的模樣,眉眼很是有生氣。

裴厭一下子抓住了重要的詞眼,問道:“這些話他對你說了?”

顧蘭時憤憤開口:“可不,給我氣的,哪能不罵他,他脾氣還挺沖,不過我當時就看見後面走來的狗兒了。”

說到這裏,他忍不住笑了下,又道:“狗兒從小就機靈,沖我搖搖頭,我就知道什麽意思,他走到林楞娃和楊小升後面,擡手一人抽了一下後腦勺,給他倆都打蒙了。”

“該打。”裴厭聲音平靜,但眼眸微微偏冷。

“就是該打,他倆怕狗兒,楊小升還好,一直沒說話,沒有挨揍,林楞娃被踹了一腳,畢竟狗兒比他倆大,總不能做欺幼的事,他倆跑時,也同他倆說了,以後不準再欺負瑞兒。”

說完,顧蘭時心裏的氣憤也隨之傾吐了出來,心裏松快了許多。

他看一眼裴厭,笑著又開口:“你當時不在,見瑞兒可憐,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我就說,以後要再有人欺負他,讓他過來找你。”

“嗯,我知道了。”裴厭點頭,在他心裏,顧蘭時在外打著他的名頭說話辦事天經地義,因此沒有任何反應。

提起這個,是顧蘭時覺得自己在徐瑞兒面前誇下了海口,然而裴厭卻不知情,實在有些不好。

他從未以裴厭的名義跟人對上過,因此心裏還有點忐忑,見裴厭沒有怪他多管閑事,一下子就高興了。

等忙完家裏的活,裴厭套了車去賣蛇。

這回毒蛇不在家裏過夜,晚上睡覺不用擔心,顧蘭時甚至送他出了門。

太陽被雲遮住,天色有點不好,裴厭走後他沒有再出門,在屋裏籠了盆火一邊烤一邊做針線,布手套簡單,趁早縫出來,明年冬天要再去抓蛇,就有現成的。

*

村子裏,不少人見天色變了,想出門走趟遠路的,大多都歇了心思,夜裏說不定要下雪。

嚴寒帶來的威懾,叫人不由從心底裏產生畏懼,只有待在家裏,似乎才能安心一點。

不少人都在檢查屋頂棚頂,若有疏漏處,得提前加固加固,不然要是來一場大雪,容易壓塌了。

林金根和他夫郎也是如此,兩個人把柴房也看了一遍,見二兒子在院裏啃饅頭發呆,小兒子才四歲,拿了根樹枝在地上亂劃。

林金根罵了一句,讓二兒子,也就是林楞娃快去餵豬。

林楞娃上午挨了教訓,最重的只有那一腳,倒是沒受傷,只是自打回來後,一想起裴厭那個活閻王,心裏就突突突打鼓,生怕找上門來,因此好半天了,一直神思不寧。

“快去快去,小心你爹打你。”林金根夫郎嘴上這麽說,對兒子卻從來都是護著的。

兩口子都是如此,自己兒子在外頭跟人打架,每每贏了回來,只覺得自家老二有本事,鄉下這些半大的野小子,哪個不打架?打贏才是本事呢,孬種慫蛋以後連日子都過不好。

林楞娃剛起身,就看見門口來了人,牽著驢車,本以為是過路的,只是忽然發覺對方很高。

他心裏一驚,臉色都有點變了,腿腳發軟,連道都走不動,只在心裏哭天搶地,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怎麽就真的來了!

林金根和夫郎都看見了門口的人,一擡眼,卻是裴厭,兩人都一楞,發現對方在院門口停下後,眼皮突突地跳。

林金根心頭狂跳,帶著真真不安,腦子裏亂哄哄的,平時也沒什麽來往,難不成,是來尋仇的?

可也沒結仇啊。

隨著裴厭讓毛驢在門口停下,轉身看向他們,也沒進門,只冷冷看向林楞娃。

那目光猶如實質,林楞娃不知不覺額上起了一層冷汗,腦子裏莫名浮現出,前幾年婁進的慘狀。

婁進差點被砍掉一只手,當時他年紀小,混在人堆裏也看見了,那天婁進渾身的血,還有手的慘狀,一直深深刻在心裏,這會子見裴厭盯著他,他雙腿發軟,垂在身側的手也在抖。

林金根見裴厭堵在門口,一句話都沒說,咽著吐沫同樣有些驚懼,這煞星,自己分明沒有招惹,可看神情,分明就是來尋仇的。

不過在發現裴厭盯著二兒子後,他僵硬扭頭看一眼林楞娃,腦子裏靈光一現,忽然有點明白了。

“我打死你!”

林金根擡手就扇了林楞娃一耳光,劈頭蓋臉罵道:“成天在外頭惹是生非,說!這回又做什麽了?”

他夫郎見兒子挨打,有心想勸,但實在畏懼裴厭,動都不敢動。

林小楞見二哥被打,嚇得“哇”一聲哭了。

哭聲讓他阿姆心頭一顫,立馬跑過去捂住他的嘴,直接將小兒子抱進屋裏,躲著不敢出來。

林楞娃有點嚇破膽了,話都說不出,腿腳直打哆嗦。

他平時在外頭怎麽耀武揚威,也不過是半大小子之間的打鬧,而且同齡人比他更壯實的,他根本不敢欺負,也只敢拿比他小的孩子欺辱取樂,只是這樣更讓人惡心。

讓被欺負的喊他爺爺還是輕的,朝人家吐口水撒尿這樣的事,他背地裏幹過好幾回。

見他一個字不說,林金根裝出來的火氣也“騰”的竄上來幾分,又是一耳巴子甩過去。

兒子惹了事,自己卻什麽都不知道,見問不出來,林金根硬著頭皮看向門口。

他覺得喉嚨有點發幹,於是又咽咽吐沫,訕訕說道:“那什麽,這小子要是惹了什麽事,我、我打死他,只是他到底還小,我也得、也得知道他惹出什麽禍了。”

裴厭很冷靜,說:“你兒子挺出息,在外頭到處給人當爺爺,這回當到我頭上了。”

林金根年紀也不算大,正值壯年,常年幹農活身體很好,卻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氣得倒仰,往後退了兩步才穩住,他連忙用手給自己順心口,喘過來以後,指著林楞娃的手指都在發顫。

爺爺?林楞娃是他爺爺!

惹出這麽大的禍事,林金根氣得臉都腫脹發紅,抄起院裏一根棍子就打。他下了狠手,打得林楞娃鬼哭狼嚎,慘叫不已。

裴厭就站在門口看,沒有任何不忍。

確實像顧蘭時說的,林楞娃比他小六七歲,他不屑下手,要揍只能揍林金根。

成親以後,他心中戾氣漸漸平息,知道狗兒已經教訓過林楞娃,就沒有那麽大的火氣,他這會兒過來,不過是想看看林楞娃有沒有聽進去,順便,再讓他記牢點兒。

一頓好打過後,林楞娃胳膊上腿上都是傷,臉頰也被他老子幾個耳光甩的腫起。

哐當——

林金根打得累了,丟掉手裏的木棍,又轉頭去看裴厭,露出個討好的神色。

裴厭看他一眼,目光又落在林楞娃身上,說:“以後再欺負徐瑞兒,就沒這麽簡單了。”

說完他沒有多留,牽起毛驢就走了。

再看不到身影後,林金根這才擦擦頭上汗水,又踢一腳地上的林楞娃,恨恨道:“裝什麽死,今兒不給老子說清楚了,連你皮揭掉!”

林楞娃見門口沒人了,這才哭得涕泗橫流,將上午的事說了出來。

他阿姆躡手躡腳打開窗子,見煞星走了,他實在心疼兒子,眼淚一下子淌出來,剛哭兩聲我的兒,就被林金根瞪了回去,一下子就把哭泣憋在嘴裏,再不敢出聲。

對顧蘭時稱爺爺,那和對著裴厭稱爺爺有什麽區別?

得知了前因後果,林金根擡手還想揍兩下解恨,但見林楞娃瑟縮的模樣,到底沒下去手,只恨恨罵道:“孽種!”

這回還好,他自己動手,要是裴厭進來,估計就不是一頓打的事了,萬一缺胳膊少腿兒,日子還怎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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