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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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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揣著一錢碎銀,徐啟兒手裏提著一大捆幹菜,用長長的麻線捆了兩圈,能拎住就行,不用太結實。

沿著林子裏的土路往村裏走,太陽落下去了,沒幾個人出門,附近再沒有別的身影。

天上有雲,今天太陽不怎麽好,還沒走出樹林,寒風吹起來,他縮了縮露在袖子外的手,腳下加快了步伐。

徐家。

院門開了一條縫,等待的徐瑞兒時不時扒在門縫上往外看一眼。

他衣衫較薄,也全是補丁,左邊袖子還有一處扯開的口子沒有縫,瞧著有點邋遢。

沒有爹娘,爺奶早幾年也死了,分家出去的叔伯偶爾能幫襯一點,但人家也有自己的妻兒要顧,只要沒遇著什麽大事,他兄弟倆平時都要靠自己。

徐瑞兒一個人在家,天晴時上山撿一捆柴火,足夠平時做飯燒水,還算過得去,至於洗衣,水太冰了,他撿的柴火還要緊著燒炕,騰不出熱水洗衣的。

既費柴火又費水,村裏能這樣幹的人家其實不算多,不少婦人夫郎大冬天都要用冷水洗衣裳,多半趁著天晴時太陽好,但依舊凍得手指紅腫,這還算講究些的,許久才換洗一次也是常見的事。

看到哥哥身影後,徐瑞兒趕忙把院門開了半扇,等人進來後,他立馬關上門,門閂也上好。

村裏人都知道他倆在裴厭那裏放了錢,只要一去那邊,人家都能猜到是去要錢的,即便沒有人來搶,事關銀錢,兩人不免謹慎些。

進屋後,徐啟兒把幹菜放在桌上,說:“蘭時哥哥給的,這麽多,夠吃好幾天的。”

幹豇豆最多,餘下的是馬齒菜和灰條菜幹子,這幾樣曬的時候沒有切,長長一條,比那些切短的幹菜好捆。

徐瑞兒解開麻線,把幹菜都放進屋子角落的麻袋裏,裏頭裝的都是菜幹子,他一個人在家,吃用的東西要是不放在屋裏,心裏難以踏實。

從懷裏掏出那一錢碎銀讓弟弟看,徐啟兒說道:“明天我去清水村看看,殺豬匠那邊要是有豬肉,就不用去白水村了。”

一到冬天,肉食都好放,殺一頭豬賣好幾天不成問題,白水村要是沒有,只能往鎮上跑。

比起有驢車騾車的,他只有一雙腳,去寧水鎮得走許久。

“嗯。”徐瑞兒點點頭,一想起肉的滋味,他舔舔嘴巴,口水都要下來了。

一斤肉少說也在二十文了,徐啟兒想了一下,一錢銀子也就是一百文,頂多買五斤肉,也不敢全都花完。

他上個月的工錢已經領了,因正好和之前攢下的錢湊了個整,有點舍不得去動,於是想起了他爹之前留下的銀錢,思索再三,還是決定去討要一錢,用作吃穿,剩下的五錢今年能不用就不用,下個月還會發工錢。

眼瞅著要到隆冬了,徐啟兒想給弟弟再弄一件舊衣。

如今瑞兒這一身有點單薄了,裏頭幾件不必說,都是以前的衣裳,即便破了也舍不得丟。

最外頭的冬服還是去年他在別人手裏買了一身舊衣,托他嬸娘給改了改,弄了些蘆花蘆葦塞進去,也得虧徐瑞兒今年沒怎麽長個子,衣裳還能穿,不用再改。

至於他的舊衣,也是托伯娘閑時給改大了一點,自己就兩身換著穿,要是一身弄得太臟,又沒換洗的,東家會嫌棄,沒辦法把自己的衣裳改給弟弟。

夜裏還好,起碼能燒炕,白天下雪刮風不想出門,徐瑞兒就縮在炕上,裹上舊被,不至於凍得打寒顫。

只是天稍微晴了,他經常要去撿柴火,不得不出門,這一身衣裳確實不怎麽抗凍,他便和其他人一樣,將蓑衣穿上,能套幾件是幾件,以抵禦寒風。

徐啟兒想了半天後,擡頭說道:“這樣,明天買上一斤肉,正好我在家,熬半碗豬油,能吃得久一點,剛才回來時,蘭時哥哥也這樣說。”

一斤肉。

徐瑞兒黑瘦黑瘦的,聽見要買這麽多肉,眼睛睜大了一瞬,之前買肉都是半斤半斤買。

如今有工錢了,雖然不敢亂花,但冬天能讓弟弟稍微吃好一點,也是值得的,徐啟兒下了決心,就買一斤。

他又看向徐瑞兒左袖子,說:“明兒我給你縫縫。”

“行。”徐瑞兒不怎麽在意這個,要是縫衣裳,哥哥不在家,他自己有時掛破了,就找針線隨便一縫,只要縫住別開線就好,管不了什麽針腳不針腳。

這回袖子破了,是因為和別人打架,下午徐啟兒剛回來的已經問過他。

村裏的小孩,尤其那些小子們,少不了有幾個壞的,湊在一起就更壞。

見徐瑞兒一個人,連爹都沒有,哥哥又不在家,在路上碰見了,不是罵就是打,甚至還搶他手裏東西,徐瑞兒之前吃過好幾次虧,有時跑也跑不過,只能挨一頓打。

要是有心好的大人經過,還能喝罵兩句,那幾個小子一看大人來,四散就逃了。

徐瑞兒人瘦小,不怎麽聰明機靈,從小卻有些倔性子在,回回挨打嘴上都很硬氣,楞是不服軟,被揪著頭發讓他叫爺爺的時候,他從來沒叫過一聲,隨後便是拳頭和巴掌落下來。

挨打的時候總是被推搡在地,衣裳弄會弄臟弄破,打疼了忍過去就好,他自己沒錢,又心疼衣裳,後來學會了躲,只要遠遠看見那幾個人,要麽繞路要麽跟著旁邊大人一起走,那幾個小子都是再壞,也不敢在大人面前直接動手,頂多追在身後罵他幾句。

有時遇到他們故意堵截,那挨打就避不開了,好在這樣的次數不多,即便冬天,家家都有活幹,小孩也逃不開。

也得虧他姓徐,徐家在小河村是大姓,一直占著裏正的位子,裏正徐承安和他一家還是血緣親近的本家,這幾個小子再作惡,也不敢真欺負太狠,頂多背著人揍他一頓取樂,掰斷手指打斷腿這種事不敢做。

其他村子出過這樣叫人膽寒的事,別說性子惡劣不堪的半大小子,連大人都有作惡的,欺負人像是他們的天性,隨便就可以做到。

而昨天,徐瑞兒上午去山上撿柴火,路上沒看見那三個常常欺負他的半大小子,心裏松了一口氣,沒想到在山坡上卻遇到了一個。

林驢兒也是往山上去撿柴,不想半路碰到徐瑞兒,好幾天沒打架,他自覺有點手癢,學著家裏幹活的大人往掌心吐兩口吐沫,搓兩下就堵住徐瑞兒,擡手就朝徐瑞兒腦袋上拍一巴掌。

他比徐瑞兒大三歲,跟打小雞仔似的,一點都沒在意。

對他幾個,徐瑞兒早恨得牙根癢癢,只是平時雙拳難敵四手,一個人根本打不過人家三四個小子。

可這回,只有林驢兒一個。

他腦海裏浮現出之前徐明子搶錢,裴厭動手的場景,那一次徐明子倒地之後,他也撲上去廝打甚至上牙咬。

雖然自己瘦小不堪,連裴厭打人時的一拳頭都比不上,他還是和林驢兒扭打在一起。

被踹倒在地後,肚皮和胸口生生挨了幾腳。

林驢兒嘴裏罵的很臟,他從來沒想過徐瑞兒這個孬蛋竟然敢還手,甚至真的打到了他,踢了幾下心裏依舊惱火,擡腳就想踩下去,卻被迅速爬起來的徐瑞兒一下子抱住胳膊,逮著他手腕就是一口。

林驢兒尖叫不已,手腳不停撲騰,想把徐瑞兒甩掉,誰知徐瑞兒跟狗一樣,咬住就不松口了。

嘴裏有血腥味道冒出,林驢兒到底只是個半大小子,也沒怎麽吃過虧,一邊哭一邊嚎叫。

徐瑞兒見他丟了膽子,這才松開嘴。

手腕子一圈深深的牙印正在滲血,林驢兒一看見鮮紅的血,不知為何,眼前開始發暈,再一瞅徐瑞兒牙上嘴上沾血的模樣,他又怕又怒,卻不敢再打起來,捂著手腕驚慌失措跑下山。

徐瑞兒被打得渾身都疼,頭皮也被拽得生疼,一縷頭發都掉了,剛才林驢兒想甩開他,下手很重,眼下看著林驢兒跑掉的身影,他心裏有股說不出的痛快,仿佛一下子不害怕了。

之前林驢兒幾個打他的時候,他雖然硬氣,但心裏怎麽能不害怕,要不是必須出門撿柴火,他都想一直躲在家裏。

撿了柴火回家後,沒一會兒,院門口就來了人叫罵,正是林驢兒他阿姆。

院門是關著的,徐瑞兒自己在竈房做飯,對外頭的罵聲沒有任何反應,他家沒有大人,出去了說不定還要被打,幹脆就悶著不出聲。

還是徐家人在外頭看了一會兒熱鬧,說了幾句公道話,讓林家夫郎領著林驢兒回去,少來鬧事,村裏誰不都知道林驢兒幾個背地裏常常欺負徐瑞兒,有時當著大人長輩的面都敢打罵,徐瑞兒挨打的時候可沒見他家人出來制止。

林驢兒阿姆自然也是知道的,見兒子被咬成這樣,跳著腳在外頭罵,他有心想打進去,不就一個小毛孩子,誰還能怕他,但心知不占理,正好徐承安扛著鋤頭路過,一聽事由,眉頭就皺起來,看向他倆的目光有些不快,林驢兒阿姆見勢不對,罵罵咧咧拽著林驢兒走了,沒敢再發難。

今天下午徐啟兒回來後,見弟弟臉上有點傷,袖子也是破的,就問了他。

以前徐瑞兒挨了打,就算哥哥回來發現,他不願說,問多了就說跟人打架了,至於和誰,他一般不張嘴。

徐啟兒兩三月才回來一次,即便知道他挨打的事,家裏沒有大人,誰又能給他們撐腰,也是這一次打回去了,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講了出來。

知道弟弟一個人過得不好,但徐啟兒沒辦法,為了掙錢,不能常常在家,每次回來也待不了一天半天。

天很快黑了,徐瑞兒惦記著明天買肉,睡下後都在砸吧嘴。

黑暗中,徐啟兒睜著眼,有點睡不著,琢磨明天還是去找找叔伯,大人不說,好歹讓堂哥堂弟幫忙照看一下弟弟,萬一林驢兒幾個生了報覆的心。

不過再一想,林驢兒他阿姆罵完就走了,今天他回來也沒來找事。

他推了推旁邊的弟弟,說:“以後要是再有人打你,你就去找大爺爺,告狀總比挨打強,要麽,看見他們直接就往七爺爺家裏跑,肯定不敢追你,我明兒去找二伯再說說。”

他口中的大爺爺正是裏正徐承安,在徐家這一大家子,徐承安在兄弟裏排行老大。

徐瑞兒擦了擦嘴角,說:“知道了,不過我也不怕他們,再來,照樣打回去。”

徐啟兒怕弟弟吃虧,人家三個人呢,常常混跡在一起,但又覺得確實該還手,不然以後就一直挨欺負,他只能開口:“打不過就跑,沒人笑話你。”

“嗯。”徐瑞兒自己心裏也有了主意,憑什麽白白挨打,就算打不過,也要咬回去,叫他們也疼幾下。

兄弟倆說一陣子話,聽著外頭風聲,漸漸就睡著了。

而林家,林驢兒睡在炕上,手腕子用布包著,這兩天都不敢亂動,他罵徐瑞兒孬蛋,自己卻也慫了,昨天他阿姆領著他去找事,因手腕子生疼,他都沒敢出聲。

*

因心疼弟弟受了欺負,還常常忍著不說,第二天徐啟兒買肉的時候,一狠心再買了兩根排骨,回來直接燉了,一根半都進了狼吞虎咽的徐瑞兒肚子,骨頭都舍不得扔,再煮煮熬熬,還能出點油水。

東家的雜活還等著他回去幹,徐啟兒吃過晌午飯,找了一圈自家親戚後,又囑咐兩句弟弟,這才走了。

再怎麽,想把日子過下去,就得去掙錢。

*

天上雲厚了,太陽時隱時現,陽光也黯淡。

再過兩天就進到冬月,見天色不好,裴厭就說趁今天還沒起風下雪,再去鎮上賣一頭豬。

豬養的多就是為賣,顧蘭時跟他一起往豬圈走,問道:“前天去鎮上,路好走嗎?”

一頭豬可比幾個蛋筐重多了,要是碰到泥濘處,裴厭一個人的話,要在前頭拉車,後面就沒人幫著推。

裴厭說道:“泥濘段不多,一路上了官道到鎮子,路都好走,沒什麽難。”

昨天又曬了一天,想來應該會好點,顧蘭時放下心。

兩人走到豬圈前,這個看一眼,那個再瞅瞅,決定最大最肥的一頭快到年關時再賣,那時候買肉的人更多,肉價說不定還會再高。

抓豬一回生二回熟,顧蘭時也躍躍欲試,這回上了手。

在裴厭用繩圈套住豬脖子勒住後,他兩步沖上前,手裏的繩圈已經打好了,直接套住豬兩只前腿,兩手用力抽緊直接綁住。

“再纏兩圈。”裴厭見豬掙紮得厲害,直接大力用手裏的繩子另一端快速纏住豬嘴,以防急了咬人。

配合之下,很快豬前後腿都被綁住,無法站立,被放倒在地上。

裴厭取來長棍,和上回一樣,兩人一起把豬擡出豬圈。

“怎麽了?”顧蘭時見他在前面停下,不由問了句。

“先放在這裏,我去拉板車,直接擡上車。”裴厭說著,就放下了手裏的棍子。

從這裏擡去後院,以顧蘭時的身板,要歇兩三回,又沈又累的。

等他拉了空板車過來,合力把豬擡上車後,直接從牲口棚裏牽出毛驢,套好車後,他在前面牽著毛驢,顧蘭時在後頭幫著推推車,果然省力多了,沒有像上回那樣,累得哼哧直喘氣。

從通道出來後,顧蘭時跑到前面開院門取門檻,順便送裴厭出門,邊走邊笑著說:“那天咱倆只顧著算錢,還說五頭豬能再賣十兩,都忘了咱們自己還要殺一頭,這下就只有八兩了。”

他看著裴厭,伸出兩根手指玩笑道:“這回賣了豬,二兩銀子可得都交我手裏。”

裴厭臉上笑容一下子變大,點頭應道:“好,我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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