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關燈
第121章

趙家。

院門被踹的晃動不已,方翠柳和趙老夫郎躲在屋裏,透過半開的窗子朝外偷看,外頭聲音這麽大,他倆原本嫉恨、憤憤不平的心一下子忐忑起來。

剛才聽見隔壁院子裏的說笑聲,又是讓洗菜又是讓切肉的,就算人聲沒別人家那麽熱鬧,也聽得他們心裏頭實在不痛快。

趙老夫郎欺負李家的年頭比方翠柳還長,連李河他爹和他阿嬤都罵過,對李梅成親的事,他斜眼歪鼻子的,一直看不順眼,天天早上不是在李家門口吐口水就是擤鼻涕。

今兒那邊卻喜氣洋洋的,他心裏哪能過得去,於是就到後院弄了一勺糞水,勢要攪亂攪亂。

能和李家來往的,都不是村裏大姓,多數人是瞧不上李家那副窮酸樣的,送禮都拿不出幾個像樣的東西,人家自然不會跟他們來往。

況且李家和村裏人沾親帶故的少,誰會為了他們出頭。

他年紀大了,胳膊使不上力氣,便不言不語,用眼神示意兒媳方翠柳去潑。

方翠柳心裏頭窩著火,他家小吉怎麽都說不上親,這還罷了,竟叫比他們窮的李家先有了喜事。

方小枝在方家村的時候就不如她,兩人一前一後嫁過來,方小枝更是比不過她,一輩子都得被她壓一頭,輪到下一輩,方小枝卻比她先出頭,這哪裏能忍。

她躲在墻根下偷聽,那邊在院裏洗菜,還算肉菜有幾道,怒氣沖上腦門,就什麽也顧不得了,接過糞勺就往那邊掄。

什麽好菜什麽好肉,叫他李家人連根毛都吃不到!

趙小志在旁邊用袖子擦一把鼻涕,他個頭矮,只能踮起腳從窗縫裏瞅一眼,見自家院門被踹的搖晃,謾罵聲更是不斷,嚇得他一縮頭,躲在他娘和老嬤身後,平常滴溜溜的眼珠子都不敢轉了。

他跟趙小吉長得很像,從小跟家裏人學的,脾性也大差不差,不過五歲的年紀,卻已經會在大人看不到的地方欺負同齡的其他小孩,甚至見了比他大的李保兒都敢朝對方吐口水,就仗著八歲的李保兒打不過他大哥——十六歲的趙小吉。

方翠柳和趙老夫郎對視一眼,心知今天這事恐怕難以收場,婆媳兩個不免都有些埋怨對方,一個比一個臉色難看,壓根不敢出聲,盼望著裝作家裏沒人,外頭那些人罵一陣就自己走開。

至於院墻那邊的嚎啕大哭聲,全被他兩人忽略了,根本不懼怕李家人,只擔心外頭那些被潑到糞水而怒罵不止的。

趙家門口動靜這麽大,早引來了村裏其他人,只要沒下地出門的,無論老少都圍了過來。

一詢問得知趙家朝李家潑糞,連幫忙的人都淋到了,不少人都氣得唾罵兩句,人家大喜的日子,非得給人家找不痛快,實在是可惡。

一進三月,地裏的活又多起來,能留在家裏的,多半是老弱婦孺,因此大夥兒只是在門外幫著叫罵。

李河搬了張桌子從西鄰家出來,他生性老實木訥,李保兒兩只手拿了好幾張板凳,兩個人看見眼前一幕都有些呆楞。

等聽人說明了以後,才連忙往家裏趕,一進門就瞧見方小枝頭上身上都是糞水的慘樣,李河氣得渾身哆嗦起來,連句整話都說不出。

顧蘭瑜背著一筐豬草從村外回來,看見圍了這麽些人,他心中好奇,對旁邊的顧蘭興說道:“這是有什麽大事?看著是在趙家門口,今兒不是李家有喜事嗎?”

顧蘭興是打草跟他碰上的,都不知前情,見狀看一眼那邊,憨憨搖頭:“誰知道呢。”

離得近了之後,他倆往人群裏擠,這才在四五個人的叫罵聲中發現了苗秋蓮。

顧蘭瑜連忙上前詢問:“娘,怎麽了這是?”

話音剛落,他就聞到一股子糞味,再看他娘後背黑乎乎一片,其他幾個嬸子阿嬤身上甚至頭上多少都有,心裏登時有了幾分猜測。

苗秋蓮氣得破口大罵:“雜種王八羔子!我們好好在院裏洗菜,趙家就從墻那邊潑糞,賣*的老東西!今天大夥兒都別好過!”

她說著上去就朝趙家大門踹了一腳,院門呼落落直晃,裏面的門閂卻一直沒斷。

一聽這話,顧蘭瑜哪能不氣,想起早上看見趙金通兄弟倆連同趙小吉去地裏忙了,他招手喊來顧蘭興,低聲在堂弟耳邊說了兩句話,顧蘭興把竹筐往地上一放,就往村外跑了。

“娘,我去喊二哥他們來。”顧蘭瑜拎起顧蘭興的竹筐,快步往家裏走,今兒這口氣非得出了不可。

還沒過李家門,他朝裏頭一張望,果然,顧蘭時也在,李梅娘倆兒正哭得淒慘。

“蘭時哥哥。”顧蘭瑜在門口停下。

顧蘭時勸不動大哭的兩個人,李河又氣得不輕,李保兒個頭小,艱難扶著他爹坐下,院裏亂成一團。

聽見狗兒喊他,他連忙出來。

顧蘭瑜一眼就看見他褲管和鞋面上沾了兩片黑乎乎的東西,不大,但很明顯也是糞水。

顧蘭時順著弟弟的目光看下去,這才發現自己也遭了殃,因院裏全是糞水的惡臭味道,連菜也糟蹋了兩盆,他都沒發現自己身上的味兒。

這可是他今天特意換的幹凈衣裳,登時也來了火氣。

“厭哥在家?”顧蘭瑜氣得牙根癢,李家就不說了,最倒黴,不想他們家人攏共就來了倆,兩個都被潑到了,當真是欺人太甚。

一聽就知道他想做什麽,顧蘭時點著頭說:“在,阿奶也在後山。”

“行,我再喊上二哥,不知道大哥去沒去地裏。”顧蘭瑜話還沒說完,人就往前走了。

顧蘭時瞅一眼院子裏的李家四口人,因李河在,他不好上前勸慰,大夥兒又都圍在趙家門口看熱鬧。

他看一眼人群,亂哄哄一片,一時不知道要喊誰幫忙。

發現他三伯顧鐵橋和三伯娘周冬芹扛著鋤頭從村口那邊進來,一下子有了救星,他連忙趕上去,草草說了幾句剛才發生的事,讓三伯和三伯娘幫著去勸勸李河還有方小枝,他三伯兩口子跟李河差不多年紀,總比他一個小輩去勸慰好些。

顧鐵橋和周冬芹都是老好人,和李家雖沒太多來往,但平時見了面不會瞧不起人家,還能聊兩句,一聽如此,就進李家幫著勸了。

原本在看熱鬧的孫老夫郎聽見他幾人說話,實在可憐李家的遭遇,背著手跟進去,見方小枝確實淒慘,她罵了幾句趙家,又幫著勸一勸,生怕方小枝哭得背過氣去。

地裏。

趙金通趙金水還有趙小吉正在拔草,忽然聽見地頭有人喊他們,回頭就看見顧蘭興站在地頭。

因和顧蘭興不對付,趙小吉皺著眉不知這貨來做什麽。

“不好了!失火了!快回去救火!”顧蘭興扯著嗓子在地頭嚷嚷。

趙金通心頭一跳,連忙問道:“是我家?”

“可不是!”顧蘭興睜著眼睛說瞎話,臉上沒一點兒焦急的神色,反而帶著對趙家人的敵視。

李家就不說了,跟他不是太熟,可他秋蓮嬸子打小兒就對他好,他一過去,總給他塞吃的,今兒不把趙家人收拾一頓,都對不起他四嬸。

離得遠,再加上趙家三人都有些慌神,沒有發覺他眼神,匆匆往家裏跑。

一進村,還沒跟前,趙金通果然看見自家門口圍了好多人,卻沒看見火和煙,反而是在叫罵。

他心裏一個激靈,立即停住腳步,狐疑看向那邊,想找顧蘭興再問問清楚,誰知這小子跑得比他們還快,已經溜到前面去了。

不知是誰看見了他們,喊了一聲,人群便都朝這邊看來,趙家三人心裏都突突跳。

“哎呦,活閻王來了。”

突然,有人驚訝之下脫口而出,講出了心裏話,隨即壓低了聲音,連忙低著頭往人多的地方鉆,生怕被聽見是她說的。

顧蘭時其實聽見了,但沒成親之前,他娘就喊過裴厭活閻王,況且這會兒正惱怒趙家的欺辱,只當沒聽見。

不止裴厭,顧蘭河還有方紅花都來了,一看顧蘭時和苗秋蓮身上的汙跡,方紅花扯著大嗓門就罵:“老不死的!有本事你就給我出來!”

因劉桂花也來李家幫忙,周平和周石頭得了信兒怒氣沖沖趕來,見劉桂花運氣好,沒有被糞水淋到,心裏憋的邪火才下去些。

“趙家幹的?”裴厭在顧蘭時面前站定,目光直直落在褲管和鞋面的汙跡上。

顧蘭時氣得不行,沒有任何隱瞞,快速說道:“就從趙家那邊潑過來的,這會兒他們裝死不出聲,可誰家要真出門了不在,又怎麽會從裏面上門閂。”

因氣憤,他聲音不小,周圍人都聽見了,大夥兒都恍然大悟般點著頭應和,有早就看不慣趙家人的,直接朝裏頭喝罵:“裝你娘的死!要真沒人,是鬼從裏頭上的門閂?”

這一頓喝罵讓趙金通三人臉皮子抖了抖,根本不敢出聲。

裴厭個頭高,早看見趙家三人在人群那邊站著,他直直看過去,卻沒立即動手,而是走到趙家門口,示意苗秋蓮幾人往旁邊讓讓,隨後一腳將趙家大門踹開。

木門閂斷掉的同時,方翠柳魂兒都要嚇沒了,縮頭烏龜一樣立即把窗子閉上,也不知想騙騙誰。

窗子發出“啪”一聲響,反而叫人發現屋裏有人。

窗子閉攏之前,趙老夫郎看見門口的裴厭,在他眼中簡直煞神一般,嚇得白眼一翻差點昏過去,腳下沒站穩,一屁股坐在地上。

院裏糞勺還撂在地上,方翠柳潑完糞後,一聽那邊好幾個人要來鬧事,嚇得顧不上收拾,跟趙老夫郎兩個關了院門直往房裏躲,誰也沒想起來去撿,成了現成的證據。

大門一開,裴厭都不用上手,苗秋蓮幾個被淋到糞水的,一個比一個恨。

好好在幹活,卻被兜頭潑糞,沾了一身晦氣,幾個婦人夫郎氣勢洶洶,直奔屋裏去,連拉帶打,將方翠柳和趙老夫郎拖了出來。

顧蘭時和苗秋蓮兩個人都被淋了,以前又有矛盾,可謂是新仇舊恨加一塊兒,方紅花也上去打。

趙小志在旁邊嚇得哇哇哭叫,卻沒人管他。

方翠柳被打的頭發散亂,鼻血也流了出來,吃痛之下犯了渾,跟這幾人廝打起來,可她就一個人,哪裏敵得過好幾只手。

趙老夫郎上了年紀,老胳膊老腿也經不住打,萬一死了有的是麻煩,他只被方紅花扯著頭發朝臉上扇巴掌吐唾沫。

顧蘭時看見他娘後背的糞水,再看一眼自己鞋面和褲管,衣裳還好,鞋子可是去年做的新的,都沒穿過幾次,他氣得從方翠柳身後踢了兩腳。

他到底年輕,從小又被上頭的哥哥姐姐護著,不如方紅花和苗秋蓮幾人打架時的氣勢,很快又被擠了出去。

別說他,苗秋蓮幾個都不如方紅花潑辣厲害,老是老了,但依舊打的趙老夫郎毫無還手之力,還脫了鞋用鞋底照著趙老夫郎臉上扇,罵道:“叫你欺負人!今兒把你這老臉皮給揭下來。”

見這兩人被收拾,裴厭沒有插手,拉著顧蘭時遠離了幾步,說道:“你在這兒就好。”

顧蘭時氣憤不已,剛才梅哥兒哭成那樣,明天原本是大喜的日子,都是這兩人做的孽。

“放心,趙家一個都跑不了。”裴厭輕按著他肩膀,安慰一聲就朝外走,路過柴房時,他拿起靠在墻上的掃帚,一腳將掃帚頭踩斷,拎著趁手的掃帚把出去了。

他一出去,外面圍看的人莫名噤了聲。

旁人都不敢上前,只有顧蘭瑜幾個堵住了趙家漢子的退路。

“又不是我潑的。”趙小吉看見裴厭朝這邊走,嚇得眼睛都瞪大了,連忙撇清。

裴厭懶得理他,上去就朝著趙金通打,趙金通下意識躲閃,但還是被打中了大臂,他之前就被裴厭打過,心裏只剩畏懼,只有逃的份兒。

趙金水也是如此,連打回去的心勁都沒有,別說顧家人,就裴厭一個,都能把他們打得找不著北,心裏害怕的厲害。

裴厭一動手,顧蘭瑜幾人也撲過來,幾番較勁,將趙小吉和趙金水按在了地上。

趙金通即便壯實,年輕時和人打架練出來的那點拳腳在裴厭面前根本夠不著邊。

連多餘的招式都不用,只憑力氣裴厭也死死壓制住了他,他被掄倒摁在地上,人還沒反應過來,裴厭提起拳頭就是一頓打,趙金通想護頭護臉都擋不住。

怕方紅花把趙老夫郎打出個好歹,顧蘭時連忙將人拉開,方紅花還好,身上只沾了些土,再看地上躺著的趙老夫郎,被打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滿頭滿身都是土。

外頭的動靜他聽見了,既然報了仇,他心裏的氣憤消了,連忙勸苗秋蓮:“娘,嬸子,行了行了,快松開,咱和他們不一樣,不沾晦氣事,萬一給打死。”

苗秋蓮罵罵咧咧松開方翠柳衣領子,把手裏的鞋“啪”一聲扔在地上穿好。

方翠柳年輕,還挺經打,顧蘭時見她還有力氣哭嚎,連忙往外面走,剛出來就看見裴厭拎著掃帚把,直接打斷了趙金通一條胳膊。

見人徹底暈死過去,裴厭“哐當”把手裏的掃帚把扔在地上,剛轉身就看見顧蘭時,他眼神微楞,似有一點無措,心想自己這樣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不等顧蘭時過去,忽然,李河拿著菜刀從李家撲出來,他胳膊是抖的,滿眼血絲。

顧鐵橋和周冬芹在後面追,連孫老夫郎也跑出來,連聲道:“快快,把刀卸了。”

再怎麽受了欺辱,殺人都是掉腦袋的罪,方小枝哭著追出來,她身上糞水還在,明兒就是梅哥兒成親的日子,總不能喜事變喪事。

李河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樣,眾人想上手去奪刀,卻礙於刀刃鋒利,都沒敢直接上手去搶的,怕萬一被傷到。

裴厭撿起剛才扔在地上的掃帚把,快步上前一棍子打在李河胳膊上,李河吃痛,手裏菜刀落地,顧鐵橋眼疾手快,立馬把刀撿走。

“姓趙的!老子跟你拼命!”李河滿眼是淚,梗著脖子面紅耳赤叫喊,說著就往趙家闖,卻被眾人攔住。

幾十年的窩囊氣在這一刻爆發出來,他泣不成聲,被欺負一輩子了,連自家孩子成親這樣的喜事都要被欺負。

他用破風箱似的嗓子嚷道:“我梅哥兒成親,大喜的日子,叫你們給攪黃了。”

一眾人攔了又攔,直到有人告訴他趙家人都被打了後,他又親眼看見地上的趙家漢子,這才楞神似的站在那裏。

要說起來,他心裏清楚,憑自己一人,鬧起來也是被趙家兄弟打一頓,不過是想著魚死網破,就算挨頓打,都得找趙家理論理論,再不然,就是一個死,也絕不能讓趙家人好過。

*

趙家吃了個大虧,只有趙金水夫郎周小娥沒牽扯進來,他早起就領著兩個孩子回娘家了,結果一回來,一家老小狼狽不已,一聽又是裴厭打的,他心中一陣後怕,又慶幸自己今日沒在家,躲過了這場禍事。

鄉下都是土路,打架不可避免會沾上土,裴厭和顧蘭時都在屋裏換衣裳。

路上還不覺得有什麽,這會兒顧蘭時明顯聞到一股子糞水臭味,心裏哪能爽快,罵道:“缺德黑心腸的,死了都沒人去哭。”

裴厭把他換下的鞋放在臟衣裳上,說道:“這回吃了苦頭,想必他們也不敢再欺負李家。”

顧蘭時這才心氣順了點,嘆口氣說:“梅哥兒好容易定一門親事,就差嫁過去了,也不知那邊有沒有聽到風聲。”

他想一下,又說:“最好明兒照常接親,是趙家先挑事,又不是梅哥兒他們家做的孽,若是明事理的,應該不會退親。”

“嗯,就看那邊怎麽想了,不知道最好。”裴厭應和道。

聽顧蘭時說泉水村那家人並不富裕,兒子年紀也有點大了,比梅哥兒大好幾歲,這好不容易娶親,應該不會輕易退掉。

見顧蘭時臉色有點疲憊,他抱起臟衣裳和鞋子,說:“你歇著,我去洗。”

糞水不比別的,不盡快弄幹凈了,心裏都膈應,顧蘭時跟上他腳步,說道:“咱倆一起去,早點洗完都歇一歇。”

剛才回來的時候,裴厭讓井匠都回家去了,怕顧蘭時心裏不痛快,兩個人在家更自在些。

“也好。”裴厭答應著,走到院裏將衣裳放進木盆,他端著盆,顧蘭時拿了棒槌和野澡珠,兩人鎖了門往河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