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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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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真金

轉眼間已是初夏。這三月以來,沈知予認認真真地履行著翰林侍讀的職責,日日在皇上面前侍應,做些整理案頭工作的雜事。但是皇上親自批的最重要的奏折卻並不會經過沈知予之手。

這也實屬正常,畢竟提前得知了皇上朱批的內容是極大的優勢。如果洩露出去,朝堂中人就提前知曉了皇上的意思,諂媚之人則多,上諫之人則少。她才被擢升不久,尚未取得皇上信任。

皇上勤於政事,常常宵衣旰食,有時通宵之時,沈知予為了方便索性就歇下了,第二天醒來繼續工作。

時間長了便有流言蜚語傳出。

有狐妖轉世說,說喻知是天上的狐妖轉世,吸了文曲星的氣運這才中了狀元,又魅惑聖上才連升數品,甚至要夜夜宿在宮中采陽補陰;

有敵國奸細說,說從他纖細的身材可以看出是異族人,跟京城人高大的身材不同,修煉了榻上諸門禁術,把皇上迷得神魂顛倒;

有前緣已定說,皇上在某次微服出訪的時候,偶然同喻知一見鐘情,男子之身不得入後宮,於是一意孤行點他為探花,就是為了放在身邊長廂廝守······

這種流言如此編排皇上,自然不敢堂而皇之的流傳。

沈知予得知這些流言,還是有次去翰林院查閱典籍,恰好碰見了來拜見座師柳雲衡的紀廣白。

紀廣白見是喻知,已經不覆曲江宴時憤憤不平之態,而是一副扼腕嘆息的遺憾之色。

沈知予不明所以,寒暄了兩句:“紀兄,幸會。近日可好?”

紀廣白卻不答,只是嘆氣道:“喻兄,我也不便多說,你還是早日改邪歸正的好。”

沈知予一頭霧水。改邪歸正?她哪裏有“邪”?

紀廣白見她還沒懂,委婉隱晦道:“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喻兄還這麽年輕,認認真真做事慢慢升遷,一切都還來得及,沒必要走捷徑。”

沈知予這才聽懂他的意思,哭笑不得。

她拍了拍紀廣白的肩膀,感激道:“謝謝紀兄提醒,我並不是那等佞幸之人。只是這流言,莫要再傳給他人了。”

不過這也提醒了她,她現在其實處於一種極其危險的境地。一方面表面上看起來榮寵正盛,是皇上面前的紅人,實際上卻是把自己放在了眾矢之的的位置;另一方面,她現在只是個打雜的,手中沒有任何權力或者資源,毫無自保之力,如果皇上不保他,她只有死路一條。

皇上到底想怎麽除掉樞密使?

當今,高世達可是一個能止小兒夜啼的名字。從街頭巷尾的各色傳說中都能聽到他的名字,而且大多是以一個忍辱負重的故事,有些“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豪情。

相傳他在前朝時是乞兒出身,幼時曾與野狗爭食,後來凈身之後進了後宮當宦官,因為聰明伶俐、辦事可靠,又懂得用甜言蜜語討貴人歡心,很快就成了炙手可熱的大宦官。

但是按照前朝規章,宦官不得插手前朝事務。於是高世達洩密給了先帝,聯手滅了前朝。

高世達因為開國有功,先帝特地為他立新規,他權至樞密使,掌天下兵馬。自然而然地,他在後宮遍布眼線,民間也有數不盡的產業給他提供源源不斷的私銀。

面對這樣的龐然大物,皇上的情勢恐怕不容樂觀,任誰都能看得出來。先帝意外駕崩後,皇上五歲之齡即登基,如今才剛剛親政不久。

不管是實力還是年齡閱歷,都相差懸殊。在這種情況下,要怎麽取勝?

沈知予搖搖頭,皇上爭權對她來說還是太遙遠了。她總有種惴惴不安之感,她尚未立寸功,就有如此之高的位置,又要她用什麽代價來償還?

而這種不安感,終於在這一日有了實感。

沈知予被第二次傳喚召見,一進門就看到樞密使同皇帝正在暢談。

“義父,朕此次殿試出的題如何?”皇上問樞密使道。

皇上出生時先帝便將高世達認為其義父,是因為高世達一生沒有子嗣,而先帝為了拉攏他表明“共天下”的意思。

沈知予一驚,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樞密使本人。

樞密使跟她想象中完全不同,不是威武雄壯能征善戰的樣子,而是長相普通,丟到人堆裏第二眼再也找不到的那種。可能正是因為如此,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竊國隱秘、改朝換代的吧。

更讓她驚訝的是,皇上在樞密使面前完全是另一副模樣。

在她面前,皇上是高深莫測的政治家,而在樞密使面前,他看起來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語氣、神態、動作都完全不一樣。

樞密使道:“科舉一事,玩玩就可以了,不必太耽誤時間。不管是什麽考試對您來說都沒什麽意義,之後的全都交給翰林學士負責就行了。”

樞密使居然覺得科舉並不重要?

沈知予覺得自己終於理解了皇上的想法。如果她是大宦官,必然想要徹底控制皇上,所以能夠接近皇上身邊的人必然都是早早埋下的棋子,緊緊握住對方的貪欲或者珍視的家眷。

而科舉出題,就是這張無形的大網中漏下來的一點點細沙。正是因為樞密使靠的是陰謀起家,對科舉並不在意,才給了皇上可乘之機,以出題為契機選擇符合他政治理念的臣子。

原來這才是皇上在殿試上提出的“碩鼠之問”的真正答案。

沈知予原本一直站在旁邊裝不存在,卻聽得皇上道:“義父,這是朕新選的翰林侍讀,長得清秀可愛,跟別的那些粗笨迂腐的進士不一樣,放在身邊,平日裏看著也舒服。”

樞密使上下掃視了一番喻知,露出明顯的輕蔑之色:“這麽瘦弱的小身板,遇到危險的話怎麽保護皇上?”

皇上笑道:“不是有義父給朕安排的護衛嗎?個個武功高強,朕十分安心。至於文官,就幹好文官的事就行了。”

樞密使自然是也聽說過了那些流言,存心要來試探試探喻知。

他細長的眼睛像是一條毒蛇,盯著沈知予,讓她渾身毛骨悚然。

樞密使問道:“你可會武?緊急時刻能保護皇上嗎?”

沈知予意識到,樞密使內心正在定奪她的生死。皇上身邊如果出現了有野心有能力的人物,那就是必須要除掉的不穩定因素。如果答得稍有不慎,她今日就要命喪黃泉了!

她唯一的活路,就是表現得像一個廢物,廢物到沒有任何威脅的程度。

她調動起自己渾身的演技,渾身顫抖,裝出非常懼怕樞密使的樣子:“下官並不會武。”

樞密使又問:“如果遇到緊急情況,你願意以身相代,用自己的命換皇上的命嗎?”

沈知予沈默片刻,支支吾吾道:“不是有您安排的護衛嗎?下官也幫不上什麽忙,平白當個累贅罷了。”

樞密使不屑地哼了一聲,又問:“那你可會撰寫奏折、為皇上建言獻策?”

沈知予道:“那種事情交給翰林院的學士們完成不就好了嗎?”

忽然,沈知予感受到一陣天旋地轉,臉上火辣辣的疼,口腔裏還有一股鐵銹味。她伸手一摸,臉上已經是紅腫一片。

樞密使一掌把她扇到了地上。

“義父!您別打他了!”皇上急急忙忙上前來阻止樞密使繼續施暴。

“這等空有其表的廢物,還留他在身邊做什麽!還不如殺了的好!”樞密使顯然還沒有完全打消殺心。

皇上竟已聲淚俱下:“義父······朕好久沒有遇到過這麽知情知趣的人了。去年橋上驚鴻一瞥,朕心裏一直念念不忘,才破格點他當探花,朕就這麽一點小心願,義父也不肯滿足朕嗎?”

他非常認真地強調了“知情知趣”這幾個字。

沈知予還是一副倒在地上遲遲沒有反應過來的樣子,心裏已經麻木了。

她心裏默默想:終究還是前緣已定說的勝利。

等走出這個殿門,她的清譽就徹底不保了。但問題不大,活著怎麽說還是比清譽重要。

樞密使說:“玩物喪志,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說完便甩甩袖子走了。

沈知予半邊臉已經失去了知覺,但是腦子還沒有停止運轉。樞密使果然留下了他。

有什麽比皇上有龍陽之好更好的消息呢?既能讓他沈溺享樂不思進取,又能防止他留下子嗣失去控制。所以這步棋一走出去,她一定能名正言順、安安全全地留在皇上身邊。

沈知予很快也退下了。

夜深人靜時,皇上果然持燈前來。

他帶了一瓶傷藥,親自給沈知予上藥。

這可是個博得皇上信任的大好機會!

沈知予輕聲問:“皇上早知道樞密使會動手是嗎?”

皇上道:“不過是皮肉傷,我會保你的。”

她又接著問:“如果我沒有能審時度勢,裝成一副廢物斷袖的樣子,樞密使一定會殺了我的吧?”

皇上陷入沈默。

他說:“從今以後,你就能名正言順地留在我身邊了,樞密使不會再找你的麻煩。最終還是我們贏了。”

沈知予握住皇上正在替他上藥的那只手,認真道:“沒錯,贏的還是我們。”

躍動的燭火迎著兩人的側臉,好像他們真的是一對感情深厚的君臣。

她心裏卻在冷笑。

這只是一場皇帝對她的考驗罷了。如果通過了才有繼續往上爬的機會,如果輸了就是死無全屍。

皇上安慰她:“喻愛卿,真金不怕火煉,我若不試一試你,怎麽知道你是真金還是假蠟?所幸你沒有讓我失望。”

沈知予道:“微臣從一開始就只想過要做陛下的純臣。此生,若能為您除奸邪,便是了無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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