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愈·高新·八月

Chapter 4

許愈

今天依然是重覆著生活的一天。一個手忙腳亂而誠惶誠恐的護士，一個自稱是我朋友或者閨蜜的女人，還有一個自稱是我母親的人。

“今天她的情況有好轉了沒？”

我聽到虛掩的門後刻意放輕的討論聲，視線從“母親”身上移開。我記不清有多少天這樣的日子，但我應該能從女人保養得精致卻因連續數日的擔心而堆積出來的略顯疲憊的神態確認她們與我之間的關系。

小護士遞過來一個削得極其瘦弱的蘋果，眼中布滿顯而易見的憐憫，“一天一個蘋果，今天也要吃掉哦。”

她大概不知道我的牙齦不適合直接啃蘋果，但我並未回絕，只順從地接過她手中的蘋果避開對方充滿憐惜意味的目光。

我並不喜歡別人用這種帶有九分十分的同情眼光看待我，仿佛我是一個殘疾人。雖然我明確知道自己現在無法如同正常人一樣將往日所見與當下情況聯系到一起，甚至記不起自己是誰，與旁人關系如何。我只是有點煩躁，很多事情努力回想就會變成一段一段的畫面，想要拼接在一起卻怎麽都拼接不上。

“許小姐，你很喜歡貓嗎？”

小護士突然的問句打斷我混亂的神游，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目光停留在不知何時放在病床桌櫃上的一只玩具貓上。

很舊，也許是她們中的一個今天早上剛帶來的。

我移開視線，胃中一陣難受，面上平靜地將啃了一小半的蘋果放回桌上幹凈整潔的餐盤裏，擦凈了手掀開被子將自己整個裹進床上，以此對小護士的問話做了無聲的回答。

小護士似是習慣且熟知了我的每一個反應，我隔著被子隱約聽到對方的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忍著小腹還是胃中接踵而至的不適，連同大腦裏的記憶一齊翻滾起來。

一個剛放學的午後，天氣晴朗，遠處有濃重的火燒雲。巷子裏背著書包的女孩停下腳步尋找用小石子砸向她腦袋的罪魁禍首，卻最終在草垛裏發現了一只小黃貓。

年幼的心，好玩的年紀，當即轉移了一開始的註意力，丟下書包便追向了因受驚而逃跑的小貓。

巷子裏隨後響起了少年無奈的聲音。

後來的事皆都順理成章，少年從野貓爪下救下了女孩行將被劃破的臉，同時弄傷了野貓。在女孩的軟硬兼施下，少年不得不從家裏拿了包紮工具為受傷的野貓進行簡單處理。

再後來，巷子深處仿佛又來了個人。

畫面斷了。

病房外的腳步聲陸續接近，我聽見外頭有個男人的聲音道，“你們不必擔心，我問過主治醫生了，這樣的情況與案例十分常見，過不了多久就會好的。”男人話鋒一轉，問向小護士，“許小姐還未醒嗎？”

我沒由來地討厭這個佯裝關切的聲音，從心底發出一聲冷笑。

床頭的蘋果才啃了一小半，且他聲音如此之大，顯然是知曉我早已醒來，卻還佯裝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不過，我母親卻是十分受用，語氣也十足地溫柔，“我來前便醒了，剛出去與肖小姐在門口談了會兒話，這不一會兒的工夫，小齊你就來了。”

那個被稱作小齊的男人低笑了聲，又繼續說，“看來是我影響許小姐休息了，是我不對，沒找好時間。”

“怎麽會，小齊什麽時候來我們都歡迎。”

我心裏一陣煩悶，悶頭揭開被子冷著臉下了逐客令，也不管對面幾人各色的神情，又將自己裹進了被子。

身體和大腦接連的疼痛使我的壞脾氣再次爆發，我不知道在此之前我是什麽樣性格的人，但我現在只想一個人靜靜，一個人紓解自己連日以來的煩躁。

連日以來，似乎我的記憶不再是一天斷過一天，而是可以簡單接上的了。

盡管這樣，對於之前空白的一段記憶，卻怎樣都叫我拼接不起來。

病房終於清凈了下來，我睜眼望著雪白的天花板，眼角毫無預兆地滾了一滴淚下去，浸濕了枕頭。

那些往死裏回憶的事，想起來的也就那麽多。都是尋常日子的風景，藍的天，白的花，渾黃的海水，以及一只懶洋洋躲著天晴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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