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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顧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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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顧無言

一個月說快也快,說慢也過去了。

貴妃剛伺候完陛下喝完參湯就看到了前來問安的鄭栩。這一關就是一個月,想起來都大快人心,於是看見人就趕緊挖苦一番。

“聽聞大殿下金屋藏嬌,如此深情,真是好感人,不若就納到身側,避免相思之苦。”

“不勞貴妃操心,還是想著給宣敬挑個出挑的貴女才是要緊。”鄭栩經過一個月的閉門思過,人也消減了許多。只是他們不知的是,思的不是過,是他與周鄰河之間的那些理不清還亂的事情罷了。

一個月,可能對於旁人來說,是飛逝如梭,可他卻是一時一時度日如年般熬過來的,這些天,讓他徹底弄明白了一些事情。

得之不為失,失之必未得。

經過一個月的時間,出來後的他,越發沈穩,臉部線條都比之前硬朗了許多。但他不後悔自己當時的莽撞,或許幫到周鄰河,對他來說,怎麽都是好的。

再次遇上貴妃,他也沒有了先前的能避則避,不生事端的退讓,直接是面不改色的懟了回去,誰人不知道,貴妃把鄭炤的事情看得無比重要。

果不其然,在拉扯上鄭炤,貴妃就偃旗息鼓了。

貴妃輕哼一聲,她倒沒有那個心思替別人設想,只是挖苦人罷了,這件事對於鄭栩來說,已經是一個抹不去的汙點,她們只等著瞧罷了。

但看鄭栩的模樣,怕是這個月也不好過,也是,失了臣心與帝心,能過成怎樣。固然他貪圖異族人美色的事情如今知道的人不多,但是裏外知曉的人已經數不盡了,多是私底下的竊語,只是在陛下的嚴令下,不敢宣揚罷了。

大官們對鄭栩如今也是頗有微詞,鄭栩如今就是只要是能固守己任最好,但凡有了錯處,被人抓住,就不好看了。

只是鄭栩這個人,一般還看不出來,卻也是個癡情種,為了一個女人,不惜在眾臣面前承認,下了自己的身份。說是癡情,卻也是糊塗,拿自己的前程換這一時的喜好,如何值得,也難怪,元家人最近黑破了臉。

只是縱然再喜歡那個異族女又如何,沒有陛下的點頭,也只能個是外室,無名無分。

或許是鄭栩嘲諷的話戳到了貴妃,輾轉反側後向陛下吹起了耳旁風。

為了給這件事圓滿的畫上句號,陛下想著,皇子都已經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於是就招呼貴妃設宴,打算,給皇子們敲定婚事。

鄭栩是他最滿意的兒子,他子嗣不豐,但個個也是人中龍鳳。鄭栩最是值得他放心的兒子,只是畢竟人還年輕,有些事,還不會做到審時度勢,一時糊塗也是情有可原,好比上次內閣會議時的事情,如今都是他的心結。

將來的天下不出意外都是他的,對他自己也是寄予厚望,盡管在外人看來,他更喜愛鄭炤,但是他身為一代帝王,比誰都明白,誰更適合成為天下之主,他的偏愛和將來的帝王無關。

看著緘默不言卻比之前更沈穩的鄭栩,陛下卻是格外滿意,這才像是他的中宮嫡子。

“如今你也大了,是時候考慮下自己的親事了。”言外之意就是,他該成婚了。

他一生為國兢兢業業,並不癡心於男歡女愛,只是自己子嗣不豐,於是在兒女的事情上更想他們能為鄭氏開枝散葉,先前也不曾緊著他們,只是想他們如果是遇到稱心如意的女兒便好,如今他已經有立儲的打算,這婚事就不可再推遲了。

到底是先前的事情成為了他的心患,鄭栩一日不成家,他都無法放心,那個異族女就是例子。

他的儲君不二人選,怎可癡心於一個異族女子,此事也有由不得他了,偏寵也好,都不能越了主位去。

只有成家的人才能收心,安心處事。

鄭栩在他意料之中的拒絕了他的提議。

“兒臣不急。”

“你是不急,喜歡的人已經有了,急什麽?”陛下只當他仍舊癡情與那個異族女。鄭栩的性子十分固執,從元後去世後他就知道了。

“我知你一向固執,若是決定了什麽不會輕易放棄,那姑娘也是,你必是要護著的對吧。”

鄭栩不說話,在所有人看來,自己就是癡情不否,已經如此,他也不會去辯解什麽。當初是為了庇護周鄰河,自己替他承認了這個事情,如今看來,就是一場笑話,人家不僅不承自己的情,還能理直氣壯的指摘他的不是。

如今說什麽也晚了,喜歡誰又有誰真的就在乎。

他的沈默倒是給陛下足夠想象的空間。

“既然如此,便先把那丫頭收進宮裏,就給個夫人的名分吧。然後你還是得立正妃,必須是官家女才可。你知道我的想法,東宮是敲定你了,在這之前,勢必是要有成家的,你也是,你的弟弟們也是有這個安排。”

“父皇,兒臣自知才學淺薄,不敢當事,東宮事關鄭氏基業,還請父皇三思。”被承認自己是儲君之位的不二人選,鄭栩心中驚喜勝過被安排婚事的不屈,這是他兢兢業業多年的目的,如今被承認,不能說是自己的努力。自己居嫡長,他向來都知道,不出意外,儲君之位會是他的,只是鄭炤的存在就多了一個未知數。

母後的去世,貴妃的盛寵,父皇的偏寵,讓他多了幾分揣測。

此刻父皇的話,他還是不敢相信,相信自己就是被他認定的儲君。

他從沒有想過父慈子孝,多年來所歷經的,早已經消融了他對這份感情的肖想。

鄭栩面色上倒是沒有任何改變,看似無動於衷,似乎成為儲君對他來說不是什麽值得他能和顏悅色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的性子,心裏不在意的,便是如何都不會感興趣的。也不是指的他不在意這個儲君之位,他不在意的是他們之間的父子之情罷了。

“我思的夠久的了,我知道你,因為你母後的事情與我生了嫌隙,這件事,個中緣由不可言說,我亦不能與你解釋,你現在也不會明白的。”

一個皇帝,能如何深情到從一而終?更何況斯人已逝。

他對鄭栩諄諄善誘:

“你我父子之間,是清淡氣寡了些,你心中不滿,卻也無法,你現在不是計較一分偏寵的時候,你不是宣敬,也不會。作為長子,你得拿出你該有的氣度來,心若琉璃,冠蓋京華,善未雨綢繆,卻不是叫你瞻前顧後。”

“你得為後面考量,不要意氣用事,知道嗎?”

為君者,得堪天下利:為父者,得利家世興。

鄭栩哪裏不明白這個道理,他身為人子也是為人臣。

“是,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縱然拾不起曾經的父子之情,但是,能視他為儲君的人選,並交付天下,已經勝過那不切實際的幻想父慈子孝了不是嗎。

承乾宮父子倆的談話無人探知,只當又是訓誡罷了,貴妃還沾沾自喜,為了鄭炤的婚事,與惡心到鄭栩而快意。

“你的婚事,我會為你安排好的,紅葉那孩子我打心眼裏喜歡,與你婚配是最好不過。”

宮裏上上下下都是她一手操持,屆時鄭炤的婚事也就好辦多了,娶周家的女兒,是她自來就打算好的,幸得的是,鄭炤也喜歡,倒也不至於是強扭的瓜。

鄭炤那般鐘意周紅葉,如今聽到安排自己的婚事別提多開心了,如今這與周鄰河的婚事差不多就是敲定了,只欠東風。

他恨不得現在就沖進周家去,去看看自己的意中人,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那,鄭栩呢?”

鄭炤最怕的是鄭栩事事都先過自己,他喜歡周紅葉自然不喜歡其他人娶她。

他眼裏,周紅葉比其她世家女子都好,自然也擔心別人眼紅於她。

“他,這我管不著,要誰他自己決定的事。不是現在正喜歡一個沒有名分的女子嗎,這事可有的樂了。”貴妃擺弄著手帕,只等著看鄭栩的笑話。

鄭炤沒有再說什麽,鄭栩的事情他也多有耳聞,卻沒有像貴妃一樣對他有些輕視的看法。

他固然是有討厭鄭栩,但是聽說他能在內閣上,父皇面前承認一切,那般氣概,那份勇氣是他沒有的也是他肯定的。

喜歡一個人就是該這樣,大大方方的承認,不畏畏縮縮的。這一次,他挺鄭栩。

正是黃昏時,那位新上位的京衛統領餘不為現身在了元家。

“餘不為拜見元老大人、元大人、元公子。”

元鶴點頭,侍從紛紛退去,連原本一同在廳內的子孫都揮退了。

出門後,元鶴長孫元唐齊向他的父親元璧瀾問來者的身份。

“那是”

看著一身正氣,似是軍中人。

“新任禦林軍京衛統領。”

元唐齊腳下一頓,知道他的身份後,他瞬間明白了餘不為來此的目的。

元璧瀾知子有一顆玲瓏心,不知隨了誰,也不隨元家的孩子的性格。

元唐齊心中不是滋味,他那般敬愛的祖父,居然也在利用他的外孫,皇後早逝,元家人對鄭栩都是格外寵愛,他自以為,祖父也是一樣,會把對女兒的愛轉移到孫兒身上,現在,他卻是想錯了。

原來餘不為是祖父的人,使人毆打周鄰河,不過就是為了把這個人弄到京衛的位置上,為他所用,同時也警告了鄭栩。

可是,這是多麽危險的一步棋,但凡周家不滿,但凡陛下追究起來,鄭栩在朝中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他在監察司也並非就是根深蒂固,不可動搖,這是一步險棋,置死地而後生,但,他卻沒有全全顧慮到鄭栩的處境。

“父親,您說祖父有沒有想過,若陛下會震怒,會牽連到大殿下。”

“你祖父決定的時候,沒有人能阻斷。”

元鶴這個人,利益看得比親緣重,元璧瀾卻不能同元唐齊說,怕他會對元鶴生隔閡。

“他不心疼殿下了嗎?”

小時候,祖父都是最疼鄭栩的,家裏的兄弟姊妹都不及他,現在還有對他的那份心疼嗎?

“你別多想,你祖父做事向來穩妥,深思熟慮過的,必不會讓殿下難做。”

話是這麽勸的,可他個人卻在向元鶴問起時,元鶴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又是始料未及的。

“那又如何,若是遷怒,我的人進去了,便也成功一半。若是陛下選擇息事寧人,那便普天同慶,大殿下還是能有利用價值的。”

利用價值,這個字眼赫然刺痛了元璧瀾的心,他終於能體會到在元唐齊知道餘不為這個人後,為何會是那樣的反應,幸虧他不在,不然祖孫倆還得吵起來。

元後是他的姊妹,他們家最受寵的女兒,嫁給了她傾心愛慕的男人,但這條路卻是一條不歸路。愛上的男人是皇帝,她也毅然決然的選擇進宮。好在是一宮之主,母儀天下,地位不可撼動,可到底是皇家的男人,一份男歡女愛能保持多久?這不,紅顏薄命,留下年紀尚小的鄭栩就撒手人寰。她走後,留下孤兒在世受人欺淩,陛下又盛寵她人,他真的很想問她一句,若是知道將來會變成這樣,你還願意入宮嗎?

“若是皇後還在……”

他都心疼鄭栩,年紀尚小就經歷的多,受盡人情冷暖,原以為,元家就是他的後盾,能讓他無虞,卻是不成想,家父對他沒有他們所設想的那般有愛。

若是皇後還在,必然不允許有人這樣欺負他吧。

元鶴聽不得這些話,元璧瀾只是提起了皇後幾個字元鶴就惱羞成怒了。

“她若還在,必然會痛心這個不成器的兒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如何像我元氏兒郎!”

元鶴氣得拍桌子,砰砰砰的向。

元璧瀾沒有在說話,只是有些寒心,到底鄭栩是元後的兒子也是他們元家的子嗣,父親這樣冷漠,他都不敢設想,若是最後鄭栩沒有登上帝位,迎接他的會是怎樣的待遇。

周鄰河等著陛下派遣官員外放潼關的旨意等到望穿秋水了都要,因為自從鄭栩結束了懲罰後他在監察司遇見鄭栩是必然,而那日兩人爭執後,他自愧無顏面對鄭栩,遠遠的看見人都恨不得找個地洞躲進去。

這不,他的頂頭上司們遇到了棘手的事情就把事情推給了他,當起了甩手掌櫃,而他不能反駁,因為他是這裏面官職最小的,只能聽從。

周鄰河看著手上的一沓卷宗,只得認命了。

只是他要去見鄭栩啊,見那個一個月前和他翻臉了的鄭栩。

他捧著卷宗來到鄭栩所在的房門外,瞅著闔緊的房門來回踱步,長籲短嘆。明明就是一門之隔,但是,這一步他還真不敢跨。

回想起之前,鄭栩仇恨他的樣子,自己這一去不是羊入虎口了嗎?

或許是他在外面踱步弄出了聲響,亦或者是他的影子投射在了門上,被裏面的鄭栩看見了,然後他朝外面喊了聲:

“誰在外面,進來。”

聽到鄭栩的聲音,周鄰河就是一僵,不敢動彈,內心呼喊系統,但他不出意外的裝死了。

系統只是讓他和鄭栩翻臉,但是沒有告訴他,這翻臉後的日子怎麽過啊,自己又不能說走就走,潼關的事情還沒有音訊呢。

最後,周鄰河還是硬著頭皮進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一副就死的模樣義無反顧的向前。

周鄰河踩著小步,頭都要低到了胸口,埋進卷宗裏。

“殿下,這是今年重新整理出來的卷宗,您過目。”

鄭栩原本也正是在奮筆疾書,頭也沒有擡,聽見是周鄰河的聲音後,筆下一頓,沒有了動作,墨水滴在紙上,染了原本的字跡,他也沒有反應。

他看著自己寫下的字,眼裏卻早已經沒有先前的平靜,握著的筆桿的手指都擠出了異樣的青色,卻努力克制著自己不擡頭去瞧來人,也沒有出聲,任由周鄰河彎著腰擡著手臂站在下首作出呈上的動作。

周鄰河手都軟了人都沒有出聲,他起初並不以為是鄭栩故意的,只當他沒有聽見,然後重覆說了遍:

“殿下,微臣奉命送來卷宗,煩請您過目。”

鄭栩這才擡頭,他丟下了筆,看著頭都不敢擡的人嗤笑:“這就沒有耐性了?擡累了?”

周鄰河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沒有說話,心想原來他是故意裝作沒有聽見的,故意捉弄自己。

好吧,原本就是他的錯,反覆無常,被鄭栩這樣對待也是正常,認了,但願不要再有這樣的時候,來自尋死路。

看著那微微抖動的衣袖,好似是真的不舍得這樣去懲罰人,鄭栩到底是心軟了。

“呈上來。”

周鄰河悄悄松了口氣,然後上前,小心翼翼的將卷宗放置案上,不敢出一點差錯,這剛要撒手時,鄭栩卻忽然捉住了他的手。

“殿下!”

周鄰河被嚇得魂飛魄散,著實被鄭栩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了,他想撤回自己的手,卻被鄭栩死死的攥著。

“做燈籠的時候,手疼嗎?”

鄭栩問的問題,讓周鄰河不免得猜想他是否是想砍了自己的這雙手。

鄭栩越發的捏得緊,他都感受到了疼痛,卻不敢多說一句話。鄭栩正是對自己不滿,他卻不敢做了他的導火索。

鄭栩看著被自己緊緊握著的手掌,五根指頭都充了血色,手掌卻一如既往的白皙,養尊處優慣了,白白嫩嫩的,倒像女兒家的纖纖玉手。

鄭栩如狼似虎的盯著周鄰河的手,他的呼吸都噴灑在了他的手上,周鄰河感受到熱氣,不自覺的咽了咽口水,已經覺得後背隱隱有汗流了。

果然就是在恨自己燈籠的事情,他怎麽能說其實除了第一次的燈籠,後面的都其實是他特意為他一個人制的,是他特意在中元節前連夜趕制的,是他特意向父親學了手藝一點點改進了美觀的成品。

他不能,明白系統的安排,但是他不能不聽,畢竟自己的生死真的不在自己手上。

他也只是想活著,活著也想幹出一番事業,他既然來了那他就是天選之人,得有自己的成就,才不枉來這個世上一遭。

“殿下,微臣不知其意。”周鄰河顫著唇瓣,故作無知。

鄭栩卻是笑了,這是他一個月來,第一次這般笑,卻看上去充滿蒼涼。

他紅著眼眶,似要落下血淚,深深的註視著周鄰河,看著他的眼神從頭到尾都不曾落在自己身上,看著他無動於衷的面孔,真想扒出他的那顆冷血的心看看到底是怎樣的人會如此涼薄之於可恨又可愛。

“我挺恨你的。”

恨嗎,是恨吧,畢竟他那顆熾熱的心,被他踩在了腳底,碾碎了,自己疼,疼了好久,一個月的時間才想通,道不同不相為謀。

“你知道嗎,我都已經設想好了你的往後,我都已經著手為你安排好了一切,只要你不變,我能讓你擁有一切,過的比任何人都舒心隨意,你曾經向往的,我都會一一為你實現,只要你想,我都能為你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我當時連不否都替你認下了,我不喜歡她,我也不是他們口中的好色之徒,我只是想幫你。那麽多大臣在,你知道嗎?我以為我會被廢。”

“我那個時候,我敢不惜一切的替你出頭,卻不是想叫你為難,你能明白嗎?”

周鄰河曾經說過,攬下不否的事是叫他為難,他怎麽能知道,他隨口的話傷極了他,而那個時候好像他說的每一句話讓他覺得如刀紮般疼。

“可是,你辜負了我。”伴隨著這句話落下,鄭栩丟開了他的手,周鄰河被甩開,差點沒有站穩。

他狼狽又慌張的低著頭,餘光卻從發絲間偷窺前面的人,想看到他的臉,想辯解自己曾經的行為。

周鄰河心中一點點破防,這聲辜負,他差點就紅了眼眶。

他沒有想辜負任何人,他也不想傷害鄭栩,鄭栩是他的命啊,又不僅僅是之前認可的存在了,他又不是瞎子,哪裏就看不見他的好,他又不是沒有心,哪裏就感受不到他的赤城與悲傷。

他怎麽就這樣了,他只是按照曾經安排的方式去活著啊,只是按照系統說的去過活啊,這也有錯嗎?他能信誰?誰又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周鄰河,他只是想好好活著,想真正的活著。

終究是,心裏千言萬語,卻沒有一句能說出來的。

周鄰河撥回去滑到胸前的頭發,對著上面人,行了大禮。

“臣,告退。”

鄭栩倔強的偏過頭沒有去看,直至周鄰河離開房內,他才恍然的回首,只是人已不在此處,連空氣裏都沒有了他的氣息,好似沒有出現一般。

置氣嗎,是的吧,多少有氣啊,他也是個活生生的人,見慣了生死離別,沒有人知道,他多麽期待得到一個人的真心相付,原本以為,周鄰河是,他都是了,為什麽最後卻告訴他不是。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自己若對周鄰河沒有任何的價值,可能自己也不會與他有這些年的交集吧。

固然他離開的是那般鎮定自若,卻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是逃一般的逃走的。

轉身後,自己的鎮定才若城墻般轟然倒塌,出去時,來拉門的手都是在抖,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好像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周鄰河。”夏寂瞧著周鄰河的異樣,大步而來,看著他顫顫巍巍的手,一把覆蓋住他的手背。

眼裏全是他蒼白不堪的模樣,擔心又著急。

“你怎麽了?”

周鄰河小聲的搖頭回答,強顏歡笑。“沒事。”

說完便抽回手離開,夏寂望著合上的門,知道他是為裏面的人如此,嘆氣又無法。

他不明白周鄰河同鄭栩是怎麽回事,但是在鄭栩的事情上,他見多了周鄰河的潰敗,在大雁關的人,縱然是一副落魄卻勇毅率真,不懼強權,敢作敢為,如今人回到了自己的家,為什麽就失去了曾經的那份開朗了呢,他在隱忍什麽?鄭栩與他是怎麽回事?為何他們之間,總有一些自己看不明白的。

他們無人知道,其實鄭栩在周鄰河合上門的那刻就走出了他故步自封的位置。他想,若是周鄰河在他面前服軟了,或者是,有半句的解釋,就算是騙一騙,他都能不計前嫌的去原諒他,可是,一切都沒有。但是最後,他隔著一道門也看到了周鄰河的頹敗,至少,不是他最害怕看到的他的無動於衷,至少,證明,周鄰河也是不是真的就是鐵石心腸。

鄭栩站在門後,看著人一前一後的離去,自始至終都沒有拉開門,這扇門隔絕的東西太多了。

他打不開。

這一天似乎過的格外快,快到,自己都沒有察覺天昏地暗,快到他已經是行屍走肉。

自聽到鄭栩的那一番剖白後,他渾然覺得,自己以為對的事情卻是在傷害他的基礎上實行。

是他錯了嗎?

第一次,他陷入了懷疑中,懷疑自己做的事情,懷疑系統的安排。

他不是來拯救鄭栩的嗎,為什麽要讓鄭栩難過啊?

可是,自己也好難過,替他,替自己。

他本心疼鄭栩,卻第一次這樣心疼又難過,不是為他的身世為他還沒有發生的事情,而是為了,他那是為自己而紅了的眼眶。

他好像真的沒有錯,只是事事為了自己,才犯了錯,而自己卻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去指責他的不應該。

幾曾何時,自己也變成了這樣不堪的人。

一滴淚落下,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抹去了,然後又落下一滴,他才恍然驚醒般去摸自己的臉,卻發現,自己早已經是淚流滿面。

“哭了這是,呵。”他都被自己逗笑了,男子漢大丈夫,居然哭了。

他笑得多麽猙獰,淚就崩潰得越發洶湧。

他不知道系統在不在,但是他真的沒有辦法忍著,這一次他不在小心翼翼,他對著空氣怒吼,把自己的心中所想一一發洩出來。

“如果我只是周鄰河,只是走我自己的路,只是過我自己的人生,該多好,是你讓我成為另一個周鄰河的,現在我怎麽還能作壁上觀,我怎麽還能只是眼睜睜的等他稱王立業,然後就能對他的感情視而不見呢?要是我能回去就罷了,我也回不去啊,我只能留在這裏,留著,遇見一些人,愛上一些人,這都是必然,我沒辦法控制我的感情,我也不能不去感受別人的感情,我能怎麽辦?!”

“我回不去了,我只能在這裏往前走,是你說的,是你在教我怎麽走,怎麽做,現在怎麽辦,我好像,沒有辦法做到無動於衷了。”

“鄭栩稱帝有好,不稱帝,也好,他稱帝我活著,他不稱帝我就大不了一死,但好過讓自己成為這樣我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他看我的眼神都是小心翼翼的,像是一片雪,就算是落在手掌心他都怕化了,我、我、我累了、我不願這樣了,你放過我吧,我不去潼關了,我留在這裏,好不好?”

字字如泣如訴,聲聲愁腸寸斷。

周鄰河哭著跪著地上,他錘著地面,恨不得鑿出一個洞來。

他受夠了被人控制的人生,受夠了他可為卻不能為的人生。

若是去了潼關,他們是不是就真的回不去了,屆時一切的解釋都晚了,誰會去聽三年前的解釋,何嘗不會覺得是用了三年的時間去重新編制的謊言,誰信?那可是三年啊,三年的時間,誰能肯定會發生什麽?他不願這樣了,來這裏也不是他願意來的,做的事情也不是他願意做的,為什麽就可著他一個人啊?

他不好過,鄭栩又何嘗不是,沒有見到人時還能不以為然,得過且過,這一見過後,所有的委屈都迸發出來了。

不是說會哭的孩子會有糖吃嗎?可是,現在的他哭了,怎麽就沒有人能給他糖?

糖沒有,酒卻多的是。

一壇壇的酒,不知其味的灌下去,人都醉了,心裏卻依舊那麽苦。

一醉解千愁的話,真的是放屁!

他回首自己這一生,真的可笑又可悲。記憶裏的一幕幕,卻讓周鄰河占了一半,是那個在宮裏橫行霸道桀驁不馴的周鄰河,是那個在貴妃身邊乖巧懂事的周鄰河,是那個在自己面前張牙舞爪的周鄰河,也是,在國子監裏聰明伶俐又不露圭角的周鄰河,是在羌國回來後拒他於千裏之外的周鄰河,是自己怕得手抖卻仍舊隱忍不發的周鄰河。

恍惚間,天空中出現了逝世多年的元後的模樣,還是他記憶中的模樣,溫柔、慈愛、端莊、雍容。

他好久沒有再見到她了,就算是夢裏,她的模樣都有些朦朧不清晰,可現在,他卻能把她的眉毛都看的根根分明,眼神裏是要溺死人的溫柔。

“母後,孩兒好想您。”鄭栩探出手想要觸碰她,卻在快要觸碰到的時候,手臂一軟,落下,眨眼間,天上的母後的面孔已經消失不見了。

鄭栩看著灰色的雲,淚珠子就打滾的落下,捂著臉泣不成聲。

“周鄰河,我原諒你了,你能不能還是給我做燈籠。”

這是鄭栩醉後說的最後一句話,他心裏是多麽想原諒他,他多麽想兩個人能回到從前國子監的時候啊,就算回不去了,他們能不能撇開一切,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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