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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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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靈車行駛在路上,一路暢通無阻,速度也稍快了些,忽然從天而降一個白衣女子,一身縞素,用麻色發帶束了發,伊人執劍就在不遠處,古樸的銅色發出了暗淡的光芒,周圍氣息一凝。

車子緊急停下,蘇靖寒的頭撞上了椅背。

宋祁擡起了劍,白發搭在了手臂上,“開門,下車。”

“阿祁,你要做什麽?”

蘇靖寒捏住了劍尖,小心讓她放下手。

“不準燒。”

她讓人打開車廂,看到那漆黑的棺材,突然持劍劈開了棺木。

周邊人一驚,“還要不要入土為安了?”

宋祁沒有理會,自顧擦了沈睡者臉上的木屑,將劍負在背上,而後便將人攬抱起來。

死者的面容,不是親屬誰都不想看,一個個都避開了目光。

她開始自言自語,“青松,我給你說故事好不好?我真的給你考了個狀元回來,你說我聰不聰明,才二十歲就當了兵部尚書,我還成親了。”

宋祁面露懊惱,“對不起啊,我記性不好,我不是故意壞人家姻緣的,我只是忘了,不過你放心,我沒有糟踐人家,我給她求了個保命符,她後半生都是平安富貴的,我沒有幹壞事。”

她一路都絮絮叨叨的,弄得旁人以為這是個傻子,紛紛露出了或惋惜或厭棄的目光。

她的目的地是一個陰冷的地下室,中央擺著一個冰棺。她打開棺蓋,小心讓她平躺,而後緩緩蓋上了棺材,只隔著寒涼的冰棺去觸摸她。她坐在地上,臉貼著冰,似乎不覺冰冷,腦袋輕輕磨蹭著,像極了以前在她懷中睡覺的模樣。

“你知不知道,傅輕舟,是靖遠王府的世子,那是我,朕是靖武帝傅輕舟,也是——靖武帝,傅、祈、佑。”

“哦對了,我們家還有第二個媳婦,不過——她是個棋子,你一定不喜歡她,我也很不喜歡。”

突兀冷冽的聲音傳來,“那第三個媳婦,總該是我了吧。”

“阿靖,這裏好冷,連骨頭都冷。”

“那就回家。”

宋祁搖了搖頭,“不行的,外面都冷,青松在裏面更冷。”

蘇靖寒解下了自己的外套給她披上,自己只留了一件薄薄的襯衫,“你個傻子,我以後怎麽辦?你讓我怎麽辦?”

“我不是傻子,我只是……害怕,朕是靖武帝,是開國之君,你不準這樣說朕。”

“你知道,當一個帝王有多難,背負著多少人的性命,我只想每年回家,都有青松給我買的新衣服,有人陪我吃飯,喝酒,睡覺,我總是背負著其他人給我的使命,我不喜歡。我只想做一個殺手,生殺予奪,肆意妄為,我討厭那些規矩,討厭你們給我的一切。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不想當少主,不想當帝王,我只想做一個醉雲軒的小掌櫃,每月枕在她的腿上,給她算賬,聽她誇我。”

蘇靖寒抱著她,摩挲著她的頸骨,“你來醫館,我給你事情做。”

“她一共給我取了兩個名字,第一個,叫傅輕舟,尋幽泛輕舟的輕舟,以她之姓,冠我之名,青松和輕舟,像極了一家人,第二個,叫楚淮雲,知道怎麽來的嗎?楚,是她娘親的姓,淮州,是她娘親的家鄉,淮州煙雨,煙消雲散,她取的名字很好,將我完全當做了她的家人。”

“我想不出來,我們出去,你畫給我看好不好?”

“不要,我要守靈。”

“那我陪你。”

“不要!”

既然如此,蘇靖寒便不再留下,面對宋祁那張臉,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不準偷偷進來抱我,不準把她帶走,不準在家守靈。”

蘇靖寒心頭浮現一股暖意,“那你餓死怎麽辦?”

“我不餓。不準守靈。”

“好。”

自打守靈結束,宋祁的情況更糟了,每日只是喝酒。

蘇靖寒蹲下來搶走了她的酒壇,“別喝了。”

宋祁按住了蘇靖寒的後腦勺,噙住了她的唇,濃重的酒味熏得蘇靖寒瞇起了眼。

宋祁放開了她,“酒能麻痹神經。”

“你不該喝酒,不該這樣麻痹自己。”

“你錯了,我想麻痹的是你。”

蘇靖寒還未反應過來這是什麽意思,衣服就被人掀開,瑩潤的肩頭露了出來,緊接而來的,是那微涼的唇瓣,以及——冷硬的牙齒。

蘇靖寒吃痛,擡手揉著宋祁的昏睡穴,宋祁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把我當什麽了,是你的妻子,還是任你發洩的玩偶?”

宋祁驀然站起身,眼中的戾氣一掃而空,只餘空洞的眼神,“你什麽也不是。”

蘇靖寒失了神,連妻子也不是了嗎,肩膀上還在流血,她卻沒有去管,衣衫也是任它淩亂地挎在身上,她擡著頭一直看著宋祁的背,在關門的那一剎那,她看到她的身子陷在黑暗裏,客廳的光只照了她一半的臉龐,只有陰郁。

宋祁,似乎不再是宋祁了。

黑衣錦袍總是顯得人貴氣,很好地將宋祁那英挺的身姿勾勒出來,發絲黑白交錯,還有幾縷垂在額前,依舊是半披著的,用銀簪簪著,外面還罩著一件披風,低著頭,兜帽蓋住了半張臉,陰暗得看不清神情。

宋祁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這偌大的城,到哪裏都是人,都是高樓。她從白天走到了黑夜,一直走到了城郊,這裏靜悄悄的,連村莊都沒有,大約也沒人敢在這地方逗留。

冷風吹著臉,酒氣散了些,宋祁尋了處草坡就躺下了,在天上尋著最特別的星星。

像她那樣聰明的人,大概會看星象吧,就像供職皇家的欽天監,或許水平還比他們要高一些。

露水很重,但她居然就這麽睡過去了,夢裏黑白一片,有萬蟻爬行的場面,原以為在夢裏,可卻有切膚之痛,宋祁驚醒,撓了自己的胸口,可發現那螞蟻並不在自己身上,在心裏,是萬蟻噬心。

宋祁揪住了身下的雜草,手指插進了泥地裏,她的表情變得猙獰,身上千刀萬剮的痛,沒有外力,傷口卻一道一道地出現,黑衣只蓋得住血色,蓋不住那濃重刺鼻的血腥味,臉上也開始有溫熱的液體下流,不是眼淚,是暗紅的血液。

她在草地上掙紮著,無論如何摩擦,依舊無法消解疼痛,手臂上也是血,長劍不受控地凝了出來,劍身發出了龍吟。

不遠處的溪流拋卻了秀氣,瘋狂地拍岸,激起了幾丈高的浪。宋祁跑向了那條溪流,站在了它的中央,溪流的高度只淹到她的胸口,讓她尚有喘息的空間。

寒涼的溪水麻痹了人的觸感,疼痛稍有緩解,可血液還在流,血液不像尋常那般隨著溪水沖淡流走,反而聚集在宋祁的周邊,形成了一個與周圍完全不同的血池,一如當年她獻祭給青銅劍的場面。

沒有人看到這詭異血腥的一幕,沒有人打擾,宋祁站在中央出神了,星星滑落虛空之時,宋祁身上也停止了流血,一切都恢覆到了正常狀態。

宋祁走上岸,她伸手摸了昨夜疼痛的部位,有許多道傷疤出現,沒錯,僅僅一晚,那傷口就愈合了。

這一身狼狽,宋祁不好直接走在街上,便先進了一家酒樓。

宋祁的到來顯然讓他們意外,管事的首先反應過來,“少主,可需要服侍?”

“備衣服。”

宋祁將整個人都浸在了水池之下,等熬不住了她才出來透口氣。

“少主。”一聲嬌滴滴的聲音傳來。

“放下衣服,出去。”

宋祁低頭看了自己這一身,出現了很多不該出現的傷疤,手背到身後去觸摸,疙瘩明顯變多,所以是——奪魂嗎?

宋祁出水站在鏡前,手指撫上了臉上那道傷疤,從面若冠玉到出現瑕疵,一般人都會郁悶良久,可宋祁居然笑了,笑得可怖。

她問了幾遍自己要做什麽,最後都得到了一個答案——殺人。

她最後停在了公安局門口,風吹落了兜帽,帶出一縷發絲,冷峻的神情表露出來。

那身裝扮令站崗的人晃了眼,一時辨不出眼前這“老者”便是他們的宋局。

他攔住了人,問及她的來意,宋祁只略過了他,徑直踏入了警局。

“師——”

這聲“父”還沒喊出口,徒弟就楞住了,他狠狠捏了自己手臂,這居然不是夢。

刑警的本能讓這一屋子的人都嗅到了危險氣息,他們急忙去喊了林園過來。

最後還是小徒弟硬著頭皮開口了,“師父,您這是怎麽了?”

“師父?”宋祁念著這句話,轉過身來,狹長的眼角滿是笑意,可吐出的話卻是那樣冰冷,“乖徒兒,為師是來殺人的。”

未等徒弟反應,宋祁便卸了他的胳膊,一腳踹向他的肚子,直打得人撞在椅子上,這般劇痛讓他腦袋暈乎乎的,至今未弄清楚自己是怎麽了。

其他人反應倒快,看她出手,一個個也便準備好了跟她動手,於是這整齊的,放滿文件的辦公大廳,一下子成為了戰場。

尋常的格鬥哪裏制得住她,宋祁出手毫無保留,骨節活動聲哢哢作響,不過三五分鐘,地上躺倒一片。

幸而宋祁的配劍留在家裏,否則這番作為,必然落得兩敗俱傷。

槍聲響起,擊中了旁邊的辦公桌,林園舉著手臂,怒斥當事人,“宋祁!”

“林大局長來了,真是許久沒有聽到旁人直呼我的名字了。”

“你到底要做什麽?”

“看不出來嗎?看來下手太輕了。”

林園還是低估了她,現下自己已被她擒在手中,她的手指真真切切用了力,按得人喘不過氣來,他的臉憋得通紅。

“她說我變了,是了,確實變了,變得太乖了,還是現在這樣好,肆意妄為,生殺予奪。”

旁人都只敢作出防備的姿勢,怕她一個氣急,徹底收緊了手指。

法醫鑒定部的人也聽到了動靜,楊義最是心急,手中藏了手術刀,快而準地朝宋祁的後背刺去,但結果豈能如願,宋祁屈起手肘,捅向了她的腹部,而後面無表情地蹲下,制住她的雙手。

還好,松手了就好。

宋祁面上帶著溫和的笑,“冀兒還好嗎,她果真是個頂好的算命先生,你終歸還是生了個兒子,以前,我們還談過娃娃親的話題——”

她的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兇狠,“你們居然敢染指我的青松!你看看你那兒子,有哪點配得上我的青松!”

這樣的宋祁令人害怕,楊義只覺得脊背發涼,“我想知道,你怎麽了?”

“我沒事,好得很,就是青松,青松……你們那麽想讓冀兒跟青松在一處,那不如,我送冀兒去瞧瞧她吧。”

蘇靖寒早早就接到了林園的電話,她整理了很久,姍姍來遲。

林園趕來護住楊義,宋祁見他們這樣,只是發笑,“自不量力。”

忽然間,宋祁聽到了一聲真切的,卻又極其虛幻的聲音,“老不死的……”

宋祁立即轉頭起身,看向那個沐浴在陽光下的人,是那惹眼的紅衣,熟悉的下頜曲線,溫和的面部棱角,暗淡的青銅面具反射出了淡淡的陽光,她的腰間還別著一支竹笛,是她送給她的第一個禮物。

宋祁緩步走向那個人,怕走得太快,那道幻影就消失了。猝不及防,她絆到了地上的水杯,一下子跪在地上,手下意識撐地,恰好擦到了工作簿,被釘子傷到,虎口劃出長長細細的口子。

趁她失神,後方撲上來兩個人,妄圖將手銬戴在她手上,她反應卻極快,翻身重錘了一人的背,又騎在一人身上,掐著他的脖子,“擋我者,死。”

自她口中噴出了鮮血,濺得身下那人滿身都是,劇烈的咳嗽仿佛要將內臟咳出一般,眼前一陣紅霧,宋祁抓著衣領,神情很是痛苦。

蘇靖寒忍不住,快步上前,她一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們回家。”

宋祁離開了身下人,挪到旁邊坐著,兩腿屈著,手指已差不多要將她自己的皮肉刮下來了,這是狂躁的跡象,蘇靖寒央求般看向林園,“不要碰。”

“鎖、鎖了,別傷著……鎖、”宋祁的眼角滴了一滴血下來,妖艷至極,她的手胡亂抓著,“青松、不、別不要我。”

蘇靖寒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整個人都往自己懷裏帶,雙手抱緊了她,“老不死的,別怕,我在的。”

“不要,不要看。”

蘇靖寒把兜帽給她戴上了,擋住了她狼狽的模樣,然後讓她窩在自己懷裏,“這樣就好了,沒人看到。”

“青松,青松,疼——”

宋祁□□著,鞋子不停擦著地面,眼角一直有血淚流下,蘇靖寒抱著她的頭,眼中泛著淚光,她低下頭親了一下她的頭頂,“有我在,不怕,不怕。”

“林園,林園,你去買止痛藥過來好不好?我求你去買止痛藥!”

蘇靖寒已全然忘記了偽裝,宋祁被疼痛折磨著,並沒有註意到周遭。

“鎖了啊!”

蘇靖寒抓著她的手,將袖子推了上去,反覆揉搓她的手臂要將那暴起的青筋撫平,她的手已沾滿她的鮮血。

林園跑進來遞給了她止痛藥,蘇靖寒沒有看說明,一下子摳了五片下來,因為情急,鋁片還劃傷了手,“吃藥了,吃了就不痛了。”

宋祁含了藥片沒幾秒就全吐了出來,“不要!”

蘇靖寒把整板藥片給了林園,“請你,把它們碾碎,沖水過來。”

“不吃藥,不吃,我沒病的,他們逼我,青松,你不要逼我,我不喜歡的。”

她的眼睛分明還在流血,照這樣下去得瞎了,蘇靖寒兀自捧起她的臉,盯著她的眼睛看,“聽話!”

宋祁安分了一會,手指卻還是揪著自己的衣衫,蘇靖寒自飲了藥,堵住她的唇,令她強咽下去,她不管周遭還有人在場,她只專心做好一件事,那便是安撫她,唇舌在她口中來回著,舔掉她口中殘留的藥汁,與她分擔苦澀。

宋祁喘息的幅度已降了下來,表情略有舒緩,“我沒病的,這是天命,我贏得了宋家,扳倒得了藩王,顛覆得了天下,卻唯獨,勝不過天命,青松,我不是怪物。”

她絮絮叨叨的,將臉都埋在蘇靖寒懷裏,蘇靖寒抱不動她,也怕別人碰著她,只好別扭地待在原地,也不管笑不笑話了。

宋祁醒來已是傍晚,臉上的血液幹涸形成一道血痕,看著就瘆人,“青松,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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