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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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咣!”

清脆的瓷壇破裂聲在樓上響起,宋祁停下練劍,擡頭往樓上一看,還好沒有冒煙。

不一會,二樓的窗戶就打開了,探出一個腦袋,傅青松笑了笑,“阿祁你繼續。”

宋祁昂著頭回話,“這次怎麽了?”

傅青松從窗戶邊離開了,過了一會才又冒出來,手上拿著一個筒形的酒壇,她伸手到窗外,晃了晃,“看,我剛剛汲了這一壺出來,裝酒糟的缸被我打碎了。”

“這壺能喝嗎?”宋祁抱著極大的懷疑態度。

自打傅青松單獨釀酒以來,就沒一次成功的,前幾次是糊了,一股火燒味,用很貴的原料釀出的酒最後只能賤賣,這幾個月來醉雲軒都沒有開張,只是打發兩個下屬在外面開個小攤,把失敗的酒賣出去。

酒樓裏的下屬還辭退了許多,只留了一個廚娘,一個侍女,以及兩個小廝。

傅青松拿了一個竹筒杯,盛了一些,從窗戶拋了出來,“接著。”

宋祁看準了,蹬地起飛,接住了杯子,落地後先聞了聞,然後才入口嘗,綿柔的口感,有幾分傅叔釀的味道。

她把竹筒杯拋了回去,“可惜了,好不容易釀出合格的,酒糟倒了。”

“不可惜,你都覺得不錯了,我下次就更進步一些,現在這缸沒用。”

傅青松跟宋祁談完話,侍女也將屋子打掃幹凈了。

宋祁在後院裏又練了一個時辰的劍,全身已汗津津的,將擦汗的布都打濕了。

她自去後廚舀了一瓢水,將手臉都擦幹凈,這才到大堂去。

大堂裏的桌椅都還在,現在沒有開門迎客,屋子顯得有些寂寥,尤其是傍晚天黑,屋內不大光亮,為了省些燭油,只照亮了一半的屋子。

傅青松已在飯桌前等著了,給三個人都盛了飯。

宋祁撩起袍子,坐了下來,看桌上的飯菜,還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全都是綠葉菜,她端了自己的那碗飯,只夾了一點青菜,然後便埋頭吃了起來。

雖然飯菜不怎麽樣,但練劍著實是餓。

傅青松倒沒有那麽挑食,用青菜拌飯,吃得津津有味。

宋祁吃過了這碗飯就停了筷子,問道:“今天的藥還沒熬好嗎?”

按規矩,父母喪後,一年內是不準食葷腥酒水的,醉雲軒是個酒樓,酒水是免不了的,葷腥倒是得禁,慶陽擔心兩個姑娘熬壞了身子,隔個三日就會給她們喝補養身子的藥湯。

傅青松也放下了飯碗,從鄰桌端來了一個大瓷碗,上面還用盤子扣著,她把瓷碗放到桌子中央,看著宋祁,神神秘秘道:“猜猜今天什麽湯?”

宋祁用手摸了摸碗壁,是熱的,那就不是涼茶之類的,青菜湯應該不至於那麽藏著,她想了一會,答道:“豆腐湯。”

“猜錯了,鐺鐺鐺。”傅青松笑著揭開了上面的盤,露出下面的荷包蛋來,“是雞蛋,煮了三個,我問過了,也不用守那麽苛刻,不吃肉,但可以吃蛋。”

宋祁也跟著她開心起來,她總能從一些小事情中找到樂趣,在現在略顯清貧的日子裏活出滋味來。

湯上面灑了蔥花,看著配色很好,傅青松給每個人都裝了一碗湯,將荷包蛋一個個分過去。

“阿祁,吃吧。”

慶陽用筷子將荷包蛋夾成了兩半,一塊給了傅青松,一塊給了宋祁,“師妹,以後不用準備我的份,你們兩個才要長身體。”

“那我下次讓她做蛋花湯,不能拒絕。”傅青松把自己碗裏的蛋黃夾了出來,徑直放到慶陽的碗裏,“我不吃蛋黃,師兄幫我吃了。”

慶陽忍俊不禁,“師妹,你以前都吃的,說謊得說好一點。”

傅青松臉也不紅,一本正經道:“上回吃蛋黃噎著了,所以以後不吃。”

她捧起碗喝湯,視線被擋住了,忽然眼前就出現了一大塊蛋白,上面還沾著三兩個蔥花,放下碗一看,是宋祁在對她笑。

“蛋白分你。”

“謝阿祁。”傅青松也不推脫,一口將蛋白給吃了。

臨睡前宋祁已寬下了外衣,外間忽然有人敲門,沒待她回應,那人就自己推門進來了。

“青松?這麽晚了。”

傅青松手上端著一個竹筒杯,待她坐到桌前,燭火一照,才看到裏面裝著瑩白的液體。

宋祁眼睛微微睜大,“羊奶?”

城外有人放羊,羊奶會供給城內一家店鋪,有錢的人家都會去店裏買煮好的羊奶。

宋祁自小便嬌貴著,祖堂不差錢,太守府和醉雲軒也慣著她,於是喝奶的習慣就愈發改不掉了。近幾個月,為了維持夥計的工錢和傅青松釀酒的開銷,很多不必要的花費都省去了,宋祁只能用豆漿做替代。

傅青松笑而不語,給自己倒了一杯,其餘給了宋祁,“嘗嘗。”

宋祁就著竹筒杯喝了一口,味道很陌生,雖然口感上跟羊奶差不多,“牛奶嗎?”

“是駱駝的奶。”傅青松砸吧了一下舌尖,“今日我出門買米,看到城裏來了西域商隊,賣的東西很稀奇,我看這個奶很特別,就買了一些回來。”

“很貴吧?”

“這有什麽,靠運氣才能買到的東西,貴也值得。”

宋祁把竹筒杯轉了個邊,給傅青松倒了一杯,“不喝奶也可以。”

“剩下的你喝,給你買的。”傅青松端起杯子,小酌一口,“我們家真沒那麽窮,你不用那麽省。”

“錢要花在刀刃上,我等著喝你釀的逍遙游呢。”

“等著吧,肯定給你釀出最好的。”傅青松高舉杯子,和宋祁磕了一下。

喝過了奶,宋祁漱了口,然後便躺床上去了。許是傅青松留了太多奶給她,宋祁喝多了有些飽,躺在床上一時睡不著,於是就開始打算以後的日子,這一開頭,思緒就停不下來了,愈發睡不著了。

靜悄悄的院子裏傳出一聲細微的樹枝斷裂聲,宋祁屏息聽了一會,小心拉開房門出去。

她放輕腳步,像貓一樣走路無聲,跟著那人到了庫房,“你誰啊?”

她忽然出聲,讓裏面人嚇了一跳,宋祁趁此拿了架子上的火折子,點燃了燭火,看清來者的樣貌。

那人轉身就要跳窗,宋祁一閃身到了他面前,她端詳了一會,忽然間眼睛亮了,“你長得好像一千兩。”

這眼神看得人心慌,仿佛被淩遲一樣,“一千兩”退後了幾步,尋找著屋內可利用的物品。

不待他出手,宋祁提前把架子推倒了,打亂了屋內布置。

他躲閃著,輕盈得好似沒有重量,宋祁急著控制住他的活動範圍,避免他逃離這個狹窄空間,不然就很難抓到了。

下面打鬥的動靜將傅青松吵醒,她提著劍趕過去,就只看到宋祁將人踩在腳下,還笑盈盈跟他說話,“輕功不錯,誰教的?”

“阿祁。”待傅青松走近,方才發現宋祁的大腿在流血,“你受傷了!”

“小傷。”宋祁轉過頭來,“青松,天上真的會掉錢誒。”

“他?”

宋祁用飛刀輕拍了他的臉,“是啊,朝廷懸賞一千兩呢。”

“現在送官嗎?”傅青松蹲下來,查看那人是否還有反抗能力,結果一查,四肢都被扭斷了,外傷沒多少,不過跑是跑不了了。

宋祁把人給拍暈了,這才答話,“不,等天亮,人多的時候,我們去敲鳴冤鼓,鬧得人盡皆知,這樣就不怕朝廷不給錢了。”

“行。”傅青松出門去找了一捆繩子,將人五花大綁,打了個死結,然後便拉宋祁上樓了,先給她處理傷口。

宋祁坐在床上,一腿搭在傅青松膝上,讓她包紮,自己手上拿著件外衣,另一手還拿著剪子。

傅青松瞧了一眼,“琢磨什麽呢?”

“賣慘。”

宋祁在袍子的相同位置紮了一剪子,將自己流的血塗抹在它的內側,她將成果展示給傅青松,“看,又破又舊的衣服,夠慘吧?”

傅青松挑起宋祁下巴,端詳她的眉眼,羊奶和豆漿養出來的臉蛋十分滑嫩,看著就是個小姐,她搖了搖頭,“怪我把你養得太好了。”

宋祁托著自己的下巴,道:“你看,瘦了好多。”

“咱倆來畫個妝。”

傅青松幫宋祁把衣服穿上,扶著她去梳妝臺前。

“我能走其實。”

“賣慘啊,給我裝瘸。”

“好吧。”宋祁說動就動,半邊身子都軟了,癱在傅青松身上。

傅青松拿了眉筆,在宋祁眼底輕輕勾畫,“畫個黑眼圈,顯示我倆因為驚恐,一夜未眠。”

宋祁用餘光去照鏡子,看得不太分明,“眼尾塗紅一點,就是那種柔弱小女子的妝。”

“壞心思一堆。”傅青松笑罵,但還是老老實實按照宋祁要求給她畫。

兩個人當真熬了一夜,那人早晨才醒,不過兩人並不急,等街道上人流最多的時候,她們才令下屬用板車拖著那人出門。

四個人在街上,引起許多人矚目,因為板車上躺著的那人實在狼狽,被五花大綁的,嘴裏還塞著抹布,他真想暈過去。

但宋祁為了當堂對質,他一暈,她就開始扇巴掌,讓他疼醒。

宋祁悄悄用手肘捅了一下傅青松,“哭得出來嗎?”

“大概,不能。”

“你爭點氣行不行?”

“我盡力啊。”

宋祁拿起了鼓槌,用盡全力擊打鳴冤鼓,“咚咚咚”的鼓聲在街道回響,吸引了路人駐足,不一會兒,捕快就出來了。

“你有冤要訴?”

宋祁擠出了兩滴淚,上前抓著捕快的衣袖,又晃又拽,“大人,小女子有天大的冤情,你幫幫我,幫幫我。”

傅青松艱難忍住笑,咳了好幾下,垂眸道:“大人,放我們進去吧。”

幾個人進入了公堂,知府大人也坐到了公案上,拿起驚堂木一敲,“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宋祁掏出了一張海捕文書,“大人,民女有冤,這張海捕文書上的人就在此處,還請大人確認。”

“過去看看。”知府使喚了師爺過去,那老人看了許久,反覆比對,又確認他身上的紋身,“大人,看樣貌特征沒錯。”

“堂下人可是叫洪義?”

“唔唔——”

師爺把他嘴裏的布給拿走了,“呸!冤枉好人!”

宋祁又掏出了飛刀,一瘸一拐地上前,“大人,這是他昨夜傷我的武器,民女一介弱女子,如今竟要成了殘廢!”

傅青松跟著附和點頭,“是啊大人,民女命好苦啊。”

傅青松上前,和宋祁抱作一團,腰間被宋祁擰了一下,頓時酸出淚來,“大人,您為民女做主啊!民女是醉雲軒的新掌櫃,幾個月前,我爹娘病逝,我一介女流,還未及笄,先前就受人排擠,現如今,連這盜賊也要欺辱我們。”

“是啊。”宋祁哭起來,梨花帶雨的,尤其是搭配傅青松畫的妝容,簡直讓人心疼不已。

“大人你去看看,我們醉雲軒的白條子還沒摘呢!我們兩個孩子相依為命,本身就沒有賺錢的本事,如今酒樓又關閉數月,分文不掙,每日食糟糠,本已如此淒慘,卻還有人落井下石,竟前來盜竊,你說這是不是喪盡天良!”

傅青松吸了吸鼻水,抱住宋祁的頭,“我年少父母雙亡,如今要支撐一座酒樓,還需拉扯這麽一個妹妹,這要是讓他得手,我們以後可怎麽活啊!”

“大人,你去問問,我守靈那幾日,是不是有人來搗亂?”

“我們這是造什麽孽啊!還有天理不!”

“這可堪堪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麻繩專挑細處斷啊!”

宋祁將臉埋進傅青松懷裏,身子顫抖著,更露出幾分柔弱,但實際是,她實在憋不住笑了,傅青松這話,真的很像唱戲的。

“好了好了,本官會給你們公道。”

“大人,我們家如今可揭不開鍋了,你一定要抓住這些盜賊,別讓我們的賞錢丟了。”

“這個人是誰抓的?本官要問話。”

宋祁調整好情緒,站了出來,“大人,是我。”

“你一介弱女子?”

宋祁抓著自己的衣襟,痛心不已,“大人,其實民女會些拳腳,只是想起這幾月來遭受的不公,這一下子,內心苦楚啊!”

傅青松握拳放到唇邊,咳了咳,“我們姐妹倆擔驚受怕一個晚上,如今竟要染風寒了,我的妹妹還瘸了腿,我要是病了,她怎麽辦啊!”

知府大人敲了一下驚堂木,“風寒不算大礙。”

“真的嗎?我這心慌,大人,我們相依為命,實在誰也不能離開誰,是吧,妹妹?”

“嗯……”

兩個人在公堂一唱一和,哭得那叫一個慘,後面走出衙門,還有人在背後議論。

“可憐吶,這姐倆。”

宋祁拽了一下傅青松的胳膊,“我這腿,怕是瘸了,你背我。”

“我扶你吧。”

宋祁不讓她拒絕,自己把手攀上她的後背,威脅道:“咱倆相依為命,是吧?”

她的內心嘀咕道,叫你剛剛占我便宜,叫什麽妹妹。

“是是是。”

傅青松蹲了下來,假裝費力地背著她。

宋祁趴在她背上,小聲說話,“背彎一點,別走那麽穩。”

“我可不想摔破相。”

傅青松走得緩慢,宋祁雙手環著她肩膀,腦袋抵在她肩上。

走至半途,感受到身後的重量變沈,傅青松欸了一聲,把宋祁往上顛了顛,側過臉去,聽到了宋祁勻長的呼吸。

昨晚熬了那麽久,現在被太陽曬著就困了,連這種姿勢都能睡熟,傅青松忍不住笑了。

宋祁這人要面子得很,不愛聽別人說她是妹妹,平日裏也一副要強,但這暗自撒嬌的本事卻十分了得,仰個臉挑個眉,就是暗示傅青松哄著。

傅青松也愛跟她作對,偏要她親口說出來,到目前為止也就成功了一回。

十歲她們一起去游山玩水,順手救了一個女孩,宋祁直接拉響警鈴,就沒離開傅青松半步,進城後更是火急火燎送官,傅青松想給她送個分別禮物都被宋祁劫下。聰慧如傅青松,意識到了宋祁在意什麽,玩心上來後就忍不住逗她,說了好些把人收進醉雲軒的話。

宋祁悶聲良久,啟唇輕道:“醉雲軒,不能有三小姐。”

這是宋祁第一次明面回應二小姐問題,雖然她也沒說她和傅青松到底誰是大小姐,但當時的傅青松聽到這話是十分喜悅的,還跟她許諾不會有這種事發生。

一路把人背回房間,挨著床邊,剛把人放下,還沒調整睡姿,右手就被拉住。

傅青松回頭,宋祁睜開了惺忪的雙眼,“你也睡。”

“那你把鞋脫掉,躺好。”

傅青松也脫掉鞋子,掀開被子躺在了她身邊,宋祁的食指勾住她衣袖綁帶,很快又睡了過去。

距離宣判有一段日子,宋祁叫人在外面散布消息,說她們家是如何淒慘,還順帶宣揚了她們抓賊有功,這樣官府也不好意思扣留她們的賞金,免得被人戳脊梁骨,說他們也欺辱小兒。

宋祁天天搬了把太師椅坐在外面院子,終於等到了她的一車賞金。

她拄著拐把人客客氣氣迎進了家門,一揮手把賞金都收下了,立馬叫人送進醉雲軒的庫房。

待送走官府的人,宋祁就棄了拐杖,“你的逍遙游差不多了吧,這麽多錢讓你發揮。”

“釀酒這事,不能急。”

宋祁讓人搬了張床到庫房,還抱了兩床被子過去,傅青松奇道:“你幹什麽?”

宋祁坐在床上,指了指天,“等天上掉錢。”

“哪有這麽巧,兩次都被你撞上。”

宋祁抱臂,聳了聳肩,“你別忘了,醉雲軒可是住著兩個相依為命的小孩呢,又窮又可憐的弱女子,太慘了。”

“一千兩的誘惑,我就不信沒人。”

宋祁在庫房住了有半月,風頭也過去了,結果還真就讓她撿到錢。

那人從窗戶翻進來,落地的同時宋祁就坐了起來,“啊噢——”

盜賊轉身就跑,被宋祁給打趴下了,“笨啊,知道這裏有一千兩,但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千兩怎麽來的?”

“姑娘,姑娘,你放了我吧,我也窮,這才不得已。”

“你願意私了的話,我就不報官。”

“好,好,你說。”

“三兩銀子,不多,用三兩抵三年牢獄之災,不錯吧?”

“給,這就給。”他把自己的錢袋子掏了出來,也沒看有多少,沈甸甸的全給了。

宋祁打開看了一眼,只把碎銀子挑了出來,其他臟物都還給他,“滾吧。”

“是,是——”那人連滾帶爬,趕緊逃離了醉雲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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