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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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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105/七流

周愷死了。

贏舟沒有簽生死簿,不知道是死是活。

葉啟木的身體僵硬,一股寒氣從心頭竄起,向著四肢百骸蔓延。

他好像成了一具冰雕。

隱隱約約的哭聲響起。這些哭聲,其實一直存在。葉啟木幻聽很久了,早就習慣了這些噪音。

但這一刻,哭聲變得格外刺耳。

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哭。

在哭我。*

葉啟木艱難至極地扭過頭。

好多人啊。

男女老少站在一起,排成長隊,塞滿了樓道。每個人的死相都慘不忍睹。

陰兵們無緣無故地笑了起來,眼角流出兩行血淚,像是一幅恐怖的油畫。

葉啟木眨了一下眼睛,本該靜止不動的死者扭曲著朝前走來。

他們的物理距離只有不到一米,但葉啟木卻看見了一條長長的黑色通道。

它們從地底湧出,手臂朝前,掙紮著走向他。動作誇張又扭曲,像是鋪天蓋地的海潮。

葉啟木明白,當這些人走完這段旅程,就是他死亡的時刻。

“葉隊葉隊——”

四周一片漆黑,生者的聲音突然變得遙遠又空靈,像是山谷的回聲。

葉啟木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他知道,自己該逃跑,或者離開。

但他好像是長在地上的一棵樹,被風幹成了木頭,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又或者,他已經不想再控制了。

這些年,不停地,有認識的人,從他的身邊消失,又以另一種姿態回來。

葉啟木越來越孤僻,也越來越沈默。

這是他不能回避的責任,可他活得太累。甚至不知道為什麽還要活著。

要不然放棄吧……

葉啟木跟腿灌了鉛似的,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看著覆蘇的厲鬼離自己越來越近。

然後,他被人打醒了。

葉啟木覺得,自己的心窩子應該是被踹了一口,悶悶地發疼。

他擡頭,看見贏舟正冷冷地盯著他,腳就踩在他胸口。

贏舟一句話也沒說,但那眼神分明是在罵他廢物。

葉啟木盯著天花板,表情還有些茫然。

吳晨臉上,胳膊上全是血,剛割的,害怕地哇哇大哭: “葉隊,我們還以為你回不來了。你剛才好嚇人——”

葉啟木站在門口,突然一動不動。隨後臉上呈現出了一股死氣。

一股極其濃烈的寒氣從他身體裏飄散出來,完全是詭異覆蘇的先兆。

這股氣息甚至直接逼退了準備乘勝追擊的房東。

像葉啟木這種強大的進化者,死後一定會是格外強大的怪物。

就算是它,也不想直面沒有理智的詭異生物,然後在第一時間裏,被不分敵我的葉啟木撕成碎片。

此時,最合理的辦法,應該是趕在進化源徹底失控前,殺死葉啟木。

這樣能直接中斷覆蘇,得到幾個小時的緩沖時間。

只要在這期間,把進化源關進收容盒內,就能解決這次危機。

但吳晨和王權都做不到。

吳晨在手臂上劃出這麽多口子,流了這麽多血,也僅僅是讓那些黑氣不會侵入身體,把她們同化成陰兵。

贏舟就是這個時候趕來的。

他察覺到了那股恐怖的氣息,本以為是房東和葉啟木帶來的……甚至可能是更糟的情況,比如說靳白羽。

好在,情況比他預想中好一些。

贏舟冷靜接近冷酷的目光在黑霧中一掃,瞬間明白這裏發生了什麽。

他從外套的口袋裏,拿出一管玻璃藥劑。

藥劑瓶裏的液體淡綠色,瓶頸很長,撥開後自帶註射針,所以不需要額外的註射器。

這是研究所剛出品的“綠草藥”,還在試用階段,調節進化源失控的。據說還有副作用,因此只用於應急。

荀玉走的時候申請了10管,一共10ml,其中一管沒有走審批,他直接塞到了贏舟的行李箱裏。

沒想到這麽快就派上了用場。

在剩下兩名同事的協助下,贏舟把這管藥直接紮進了葉啟木的血管裏。針管在脖子上,流了一些血,但問題不大。

藥效發揮的很快。躁動的進化源像是打了麻醉劑一樣,溫順下來。葉啟木身上的死氣緩緩收斂,就連若隱若現的陰兵也消散在空氣中。

唯一的問題是,葉啟木並沒有第一時間醒來。似乎還沈浸在夢裏。

贏舟看了眼時間,淩晨五點。時間依然相當緊迫,沒有給人休息的餘地。

所以贏舟直接把葉啟木揍醒了。

這小子還怪抗揍的,他踹了好幾腳。

“我……”葉啟木艱澀地開口,喉嚨裏全是鐵銹味, “抱歉,給大家添麻煩了。”

這的確是很大的麻煩。

他要是死在這,相當於又多了一個禍害。異能局原本就不大的勝算會無限接近於0.

更重要的是,葉啟木心裏很清楚,是他主動放棄了那一份生命和責任。

……這很可恥。相當於他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同伴。

葉啟木坐在地上,撐著胳膊,手悄然握成了拳。

“出去後把藥賠給我。”贏舟面無表情地說著, “華南區應該有配給。”

葉啟木拉開外套的拉鏈,在裏衣口袋裏摸了一下,拿出了一瓶一模一樣的藥劑,遞給他。

檔案上,他的進化源的穩定性是F。

最低級。

第一批綠藥,整個華南區分局的額度是5ml,葉啟木分到了1瓶。他一向隨身攜帶。

由此可見,進化源失控時,人是沒有理智,也控制不了自己身體的。

贏舟沒想到他還真有,沈默兩秒,收下: “情況危急,我長話短說。這個小區有業主回來了。目前我看見的有兩個,一個代號‘鴉’;另一個是塞薩裏酒店的經營者,叫槐江。”

這兩個名字,都是內部資料上的常客。

塞薩裏酒店規模日益壯大,不少職工都反應,他們在不同的詭域裏遇到過。酒店甚至會在不同地方的同一時刻出現。

如果不是槐江掌握了什麽時空的能力,那多半就是手底下強大的倀鬼比較多,能到處開分店。

這個酒店目前的住客還是以詭異生物為主。酒店的主人通過食宿,賭場經營,獲得進化所需資源。

因為還沒有發生大規模的殺人事件,局裏還沒有下定決心清理這個禍害。

說句不好聽的,這當然算是姑息養奸。

只是需要處理的禍害太多了。槐江屬於重要但不緊急那一類,優先級排在很後面。

而靳白羽的在異能局內部的擊殺優先程度,能排到前三。

最近一年時間,靳白羽活動頻繁,廣泛活躍在西南,華南一帶。不少特大危急事件的背後,總會冒出他的影子。偏偏這人又能制造分。身,很少以真身在外界活動,逮捕難度極大,很晦氣。

前段時間,元問心還專門組織過“捕鳥”行動。不能算一敗塗地,但總歸沒有贏。

“我懷疑,隨著時間推移,還會有更多業主回到小區。所以我希望最好能在今晚解決這件事。”贏舟結束了總結。

吳晨擦了擦眼淚,小聲道: “來的時候六個,現在只剩四個。如果只是房東,我們還能拼一拼,可是……”

絕望的情緒出現在了她年輕的臉上。如果不是詭異覆蘇,吳晨大概率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廠白領,最大的煩惱無非是買不起房和車。

王權異能是鬼泣,一般不會輕易開口說話。

他在黑暗中,用手機打字: “為什麽不離開小區明明有門禁卡吧。”

贏舟平靜道: “它們不會讓我們走的。要不然,房東把業主叫回來幹什麽不要心存僥幸。”

人類和詭異生物的關系,就是獵人和獵物。從來都沒有中立的選項,只有不死不休。

黑暗中,葉啟木輕聲問: “你還有辦法嗎”

他的語氣帶上了小心翼翼的希冀。

他比贏舟大十歲,還是這次行動的負責人。按理說應該撐起一片天才是,但葉啟木在此時,的確沒有破局的方法。

葉啟木心裏有一股強烈的挫敗感,也痛恨著自己的無能。

贏舟的唇微微張開,聲音卻停頓了片刻。

這是他刻意回避了很久的東西。

元問心,荀玉,心知肚明卻三緘其口;謝東壁以權謀私,多次修改檔案資料……都是為了幫他保守這個秘密。

面前僅僅相處了幾天的同類,是可以信任的嗎

可如果不信任這些同伴,那他還能相信誰呢同樣覬覦著太歲的槐江嗎

夜色擋住了贏舟臉上一閃而過的猶豫。

贏舟把長長的劉海撩在了自己的耳後,開口: “我有辦法刺激我的進化源進化,但在這個過程中我會變得很虛弱。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獨處。希望你們能守在門口,不要讓別的東西進來。”

他選擇了一個折中的說法。但事實上,贏舟並沒有辦法限制氣味的流動,也不太清楚自己異能的原理。所以,就算其他人猜到什麽,也是沒辦法的事。

贏舟把希望寄托在了四毛的身上。

畢竟,裴天因是上一世最強的異能者。

葉啟木打開手機照明,他看著贏舟淺粉色的瞳孔,鄭重開口: “那就拜托你了。”

贏舟不再猶豫,他推開門,走進了房間裏,然後拔出了藏在袖口的刀。

“四毛。”贏舟把刀刃抵在了自己的手上。

四毛被叫了出來: “唧”

哪怕在其他人面前說地再信誓旦旦,也不過是為了穩定人心。

贏舟也不確定,自己的計劃到底能不能成功。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 “……別讓我失望。我已經沒有別的籌碼可以下註了。”

鋒利的刀刃劃破皮膚,新鮮的血液滴在地上。

室內,傳來一股濃郁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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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摘自裏爾克《嚴重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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