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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毒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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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毒餅

沈家後院裏,林素素一臉不甘心。

“這回你還是算了罷,素素,趕明兒沈家少爺從江南回來,若是府裏哪個多嘴的奴才說漏了嘴,知道你這次不依不饒,將一個不相幹的丫鬟重罰三十大板子,打死打殘的,沈少爺那邊,難保不會覺得你刻薄下人,沈家雖然富庶多年,但家風清正寬厚,咱們在出身和家底上面,本就差了那麽一層,你若再不懂事,如何進得了沈家的門,別說正房,就算是側室,也不一定能輪到咱們。”林素素她爹林管家苦口婆心地道。

沈家常年在江南那邊有些生意,這回沈家老爺發了話,要讓他的獨子沈子然親自下江南出面跟一趟貨,摸清沈家生意的門道,也是為了沈子然接管沈老爺的衣缽做些周全的準備,府裏上下心知肚明,若沈少爺當了家,那麽娶妻生子的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林素素自小跟著林管家在沈府裏長大,她雖然只是管家之女,但林管家對她百般溺愛,她在府裏,也不是一般下人,也算是個總領大丫鬟的角色,林素素天生眼高於頂,自視甚高,眼看也芳齡十五了,也到了出閣了的年齡,可那些小門小戶的人家,總入不了她的法眼。

她的心思,林管家也不是不知道。

“爹——,你是不知道,溪兒那丫頭瘋魔了,我還沒見過這麽沒有上下尊卑的三等丫鬟,不打她一頓,我這裏哪裏能咽的下那口氣。”一想到在街市上,因為溪兒的存在,那一位白衣貴公子對她愛搭不理的情形,林素素便怒從心起。

林管家嘆了一口氣,他捋一捋花白的胡子,又道:“要不這樣罷,把她遣到宏祥坊去,去後廚打打下手,宏祥坊生意本來就清淡,老爺本就不大重視,給她派過去,她也作不出什麽妖來。”

宏祥坊是沈家名下的一處糕點鋪子,因為經營不善,也是一副快要倒閉的樣子了,林素素本就忌憚溪兒那粗布麻衣也難以掩蓋的美貌,若把她發落到宏祥坊去,反正那片鋪子,老爺和沈少爺根本想不起來,以後山高皇帝遠,再找個由頭,把她攆出去,也沒人能註意得到。

此言正中林素素下懷,她眼珠子一轉,只好點頭同意。

**

溪兒丫頭突然中了邪,滿口胡話的消息在沈府的下人口中傳得沸沸揚揚的,佟溪在被送往宏祥坊的路上便打定了主意,切莫再要露出什麽端倪來,不然真被當成瘋子,可就不好辦了。

宏祥坊所在的那條街較為偏僻,載著佟溪的馬車開了好久,才停在一家冷冷清清的鋪子前面,鋪子門口上方的紅木牌匾似乎年頭久了,上面的祥字少了左邊半截,看上去不倫不類,但也沒人去計較。

佟溪被從馬車上趕了下來,送她過來的沈家家仆嫌棄地看了一眼這店鋪,頭也不回便駕車回去。

既來之,則安之,佟溪眼下也沒有的別的去處可以去,何況自己穿越前就在西點店裏打工,因此對糕點鋪,也有一種特殊的熟悉感。

宏祥坊的門半掩著,一點也不像正在營業的樣子,佟溪硬著頭皮推門進去,只見屋裏黑洞洞的,能聞見一陣若若有似無的黴味,這對以出賣食品為主要營業項目的糕點鋪來說,簡直是致命的黑點。

“請問,店裏有人嗎?”佟溪皺著眉頭往櫃臺前走。

木制櫃臺上,有一雙穿著皂靴的腳高高翹在上面,一點一點的輕輕晃著,櫃臺後面傳出來陣陣鼾聲。

“掌櫃的——,請問是掌櫃的嗎?”佟溪不由提高音量。

那雙腳的主人一個激靈,櫃臺後面的太師椅停下了搖擺,宏祥坊的王掌櫃從太師椅上坐直了身子,王掌櫃睡眼惺忪,他睜開一雙瞇縫眼,只看了佟溪一眼,便又躺回太師椅上去。

“掌櫃的,我是林管家遣來的丫頭溪兒,來幫店裏的忙的。”佟溪對他這副視自己為空氣的態度有些不滿,但她還是老老實實地道。

王掌櫃因為被打擾了美夢有些不耐煩,他擡起頭來道:“沈家什麽樣的丫頭小廝都往咱們這鋪子裏送,你不是第一個了,來都來了,就好生呆著吧。”

佟溪碰了釘子,她有些不服氣,自己再怎麽說也是來自現代社會的專業糕點師,怎麽能被人視同草芥一般,還什麽人都往這裏送,敢情這宏祥坊,是個混蛋奴才的流放地了。

她按捺住性子,好好打量了一下這鋪子,鋪子的貨櫃上零零散散擺了一些點心匣子,只不過有些匣子上面的紅色紙封都褪了色,出於一個糕點師的職業習慣,她好奇地揀起一封點心,上面幾個小楷字,紅紙上寫著杏仁酥三個字,她拎起那封點心,湊到鼻子跟前聞了一聞,不聞不知道,一聞嚇一跳,紙包裏傳出一股隱隱的哈喇味,佟溪皺了皺鼻子,想來剛才一進這鋪子,聞到的那股來源神秘的黴味,可能就是從這些點心上面傳來的。

這到底是一家什麽樣的糕點鋪,這樣的店鋪,居然也能開的下去?

“掌櫃的,溪兒多嘴一句,您想不想知道,您這家店——,為什麽生意不好?”佟溪忍不住轉身道。

王掌櫃睡眼惺忪,不置可否,翻了個身似乎又要睡過去。

佟溪急了,她跳到王掌櫃的太師椅前面,兩手撐在太師椅的一邊把手上,“掌櫃的,咱們這家店啊,差就差在選址不對,附近太過偏僻,不過俗話說,酒香不怕巷子深,最主要的問題,是店裏的點心——,做的稍微差那麽一點火候,這個,不用我說,您大概也能知道吧。”

不論是中式還是西式,做點心,最重要的就是食材的食量,這滿屋子的黴味,王掌櫃要是還能昧著良心說他的點心好,那佟溪只能服氣他,佟溪話說得委婉,她眨巴眨巴滴溜圓的眼睛,那雙眸子漆黑水靈。

“你是叫溪兒是吧,你若閑的慌,去後院推磨去,新進買了五袋子糯米,全做成糯米炸糕罷。”王掌櫃終於開了口。

木制的樓梯板子吱吱呀呀,一個身材壯碩的大嬸踩著樓板下來,邊走邊道:“哎,新來的,聽著了嗎?掌櫃的發話了,後院的那幾袋子糯米已經泡好了,用石磨磨成漿。”

佟溪內心掙紮了兩秒,還是決定依這位大嬸所言,她一個人走到後院去,後院有幾個夥計正在劈柴幹活,見她來了,並未開口打招呼,只是偷偷指指點點。

“看,又來了一個,這次不知道是犯了什麽事了?”

“來一個,怎麽也得走一個啊,這素素姑娘也不知道是把我忘了還是如何,若是把我派去咱們沈家的當鋪錢莊,就算是鄉下的莊子上,也比呆在這裏吃苦受累還掙不了幾兩銀子強。”

“你就做你的春秋大夢吧。”

佟溪隱隱約約聽到他們議論,她沈住氣,充耳不聞地走到磨盤邊,糯米在木桶裏面,看似已經脹大發白,泡的時辰應該已經足夠了。

“連個打漿機都沒有,古代人民不光要受家中悍奴的氣,連糕點鋪的工具都這麽原始,沈家也是大戶人家,連推磨的牛沒有。”一看到糯米,佟溪就心中慍意難平,若不是那塊糯米糕,自己如何落得這種下場。

佟溪推著磨,覺得自己在cosplay一頭牛,眼看著累得大汗淋漓了,石磨的推桿被一只纖手一把按住。

“妹妹,你新來的是吧?走,不想在這裏推磨,就跟我去市集出攤罷。“一個杏眼圓臉的綠衣女子扶住佟溪手裏的推桿。

“掌櫃的吩咐了——。“佟溪有些猶豫。

“走罷,掌櫃的又沒說,今日非得把這些糯米全部磨完。”那女子名叫秋籬,秋籬好意相勸,正中佟溪下懷,佟溪撂下石磨,跟著秋籬一起擔著糕餅擔子,走路去了市集。

市集上人來人往,秋籬把攤子支好,面前林林總總擺放了好幾十樣,綠豆糕、桂花糕、九層糕、狀元糕,還有一些佟溪叫不上名字的,她伸手拿起一盒五毒餅來,五仁餡料,拿到鼻子前一聞,味道竟然還是不太新鮮,佟溪忍不住掰開一看,原來裏面的青紅絲已經長了褐色黴點了。

“秋籬姐姐,我看天兒都這麽熱了,端午節也過去好幾個月了罷,這五毒餅已經不新鮮了,怎麽還能拿出來賣?”佟溪始終還是沒忍住。

“噓,說你是新來的,你還真死心眼子。“秋籬做了一噤聲的手勢,捂住佟溪的嘴,“這是掌櫃的吩咐的,咱們聽命便是,若吃壞了肚子,人家會怪宏祥坊,而不是你我二人。”

“這——,可是……。”佟溪面露難色。

秋籬並不管她,只轉身去招攬生意。

一對母女買了一盒海棠糕,小女孩粉雕玉琢,惹人憐愛,她手指著五毒餅,另一只手吮吸在嘴裏。

她母親掏出銀子,又買了一屜五毒餅,倆人歡歡喜喜提著點心牽著手便走。

佟溪心有不忍,她內心掙紮了一會,終於還是在母女消失在前面巷子口之前,追上前去。

“今日這五毒餅不賣了,給你們換一盒棗泥酥罷。”佟溪一把奪走那母親手中的糕餅匣子,把棗泥酥塞到她手裏。

那對母女一臉愕然,佟溪在秋籬恨鐵不成鋼的註視下,默默回了自己的攤子前。

青石板路上,不遠處,一個男子早已佇立在這裏良久,剛才這一幕,全落入他眼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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