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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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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十月初的天氣對新海市來說,還是有幾分未盡的暑氣,縱使秋風已經帶走枝頭樹梢不少枯葉,伴著秋風前行一段又懶懶散散鋪陳於地面,可被人踩著多走幾步,仍會從心底冒出一股煩躁。

尤其是,走在這種布局堪比迷宮的老式小區裏。

大概是第三次經過,林予安終於蹙眉站定在眼前兩棟居民樓中間的鐵門前,對著手機反覆確認了地址,最後不得不相信,這扇掉漆的鐵門下面,確實就是自己那個倒黴堂弟林夕從所謂的排練室。

她的目光越過半敞的鐵門,僅容一人通過的通道黑洞洞的,似乎是眾多恐怖小說裏最愛的事故高發地。

地利人和,唯缺天時。

這要是晚上林予安定是扭頭就走,可現在是正午。而且在過去的兩個小時裏,她至少給她親愛的堂弟打了五通電話,當然林夕從也是一貫得不靠譜,一通沒接,甚至回信都沒有。

“林夕從…你是真的會給我找事。”

林予安深呼了口氣蹙緊眉頭,那低聲吐槽更像是咬緊後牙從齒間擠出的絕望。約莫又過了段時間,她才終是放棄地踩著細高跟,伸出兩根手指戳開了布滿銹跡的鐵門。

這本是將將入秋的天氣,放到哪裏都不該這麽潮濕,可落到冬天都有濕冷魔法攻擊的新海,就成了連地下室的空氣都會彌漫著一股潮濕黴味的時節。

細數林予安過去 29 年的人生,要她說自己偏好什麽可能半天都寥寥無幾,但要論她不喜歡什麽倒是可以隨手列個兩張文稿紙,而其中打頭的兩項便是潮濕和黑暗。

只是眼下都走了半道,頗有些騎虎難下的架勢,更擔心林夕從那個傻小子是不是為了心愛的搖滾茶飯不思日夜不分到羽化登仙,她這個堂姐只能“舍己為弟”,畢竟她確實欠他不少。

就算他不在意,她也不提,可就是欠著的。

林予安放緩了呼吸,試圖適應眼下的環境,可泛著頹敗的空氣附著在她挺括的白襯衫上,驟然的濕冷令鼻炎患者下意識以手掩鼻。

高跟和下坡的 debuff 同時作用,她扶住了身側的墻,然後先前沾了銹紅的手又添上一抹墻灰。

所幸這太段不算陡的水泥坡後空間豁然,只有頭頂吊著的燈泡晃晃悠悠不甚安全,是昏黃的光拽著盤踞墻角的蛛網一起晃動。

林予安收回和蛛網對視的目光,隔著衣服撫了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的手臂,快步朝著聲源方向走去。

她一貫害怕這種八只腳的生物,就怕再多呆一會兒,吵嚷的音浪就會把某種小動物震落,吐著絲出現在她身邊。

“是親堂弟,家裏獨苗,法治社會,不能動怒。”

一路踩著高跟鞋的回音,和著自己止不住的碎碎念,林予安終於找到了林夕從所謂的排練室。

兩個水泥門柱撐起一個十多平的空間,地方其實不小,只不過被塞滿了各種樂器和設備,拖線板連接的電線交纏著鋪滿地面,同先前的蜘蛛網相比不遑多讓。

林予安按了按被電吉他吵得隱隱作痛的耳朵,盤算著日後樓上居民不堪噪音所擾,把林夕從起訴去法院的可能有多大。

搖滾這玩意放十年前在她眼裏就等於離經叛道,更別提如今兢兢業業在法律行當墨守成規做了有小十年的林律。

她承認她是有些脫不下孔乙己那身長衫,可林夕從都讀到博士了,從一個歷史博士到雕零樂隊的吉他手,這跨度似乎……

約會繆斯的樂手總是沈醉的,她都等到開始神游天外,卻終是沒有直接進去打斷他們的排練,虛倚在門柱後瞇起眼睛懶洋洋地朝裏頭打量。

她近視度數不深,可散光度數不淺,不戴隱形的時候只能瞇著眼睛看東西,且她職業關系使然,正裝冷臉才是常態,故而在不熟的外人看來是有些莫名的傲慢。

從她現在這個角度看出去,勉強能看清林夕從的半張大臉。

林夕從是她堂弟,因為某些原因也稱得上自小跟她一起長大。這家夥小時候就跟屁蟲一樣喜歡黏著林予安,坎坎坷坷都長到成年,林夕從更是對自己律政佳人的姐姐馬首是瞻。

用他親媽的話來說,外頭抱著吉他唱歌的時候還算人模狗,一旦湊到林予安面前,和耗子見了貓似的,只剩下狗樣。

這個比喻可能有些難懂,但是領會一下精神大意還是可以理解的。

就如此時,原本全情投入的林夕從不過是餘光掃見林予安的身影,裝出來的冷酷頓消,像只快樂的大金毛放下琴樂呵呵地就朝她跑來:“姐!你怎麽找到這兒了!”

林予安忍不住擡手揉了揉大金毛的腦袋:“你吉他彈得還挺不錯的嗎。”

這還是林予安第一次親眼看林夕從彈吉他。先前陪嬸嬸吃飯,只要遇上這只大金毛就總逃不掉聽他一番吹噓,什麽只要他抱著吉他往操場一坐就能俘獲眾多少女芳心的光輝事跡。

從前她根本不信,眼下嘛…可能是搖滾樂器的痞帥勁兒作祟,配著那張還算迷惑人心的臉,確實有幾分驕傲的資本。

只是林予安話音未落,就聽見一聲散在空氣裏極輕的嗤笑。可能是下意識,不過經過地下室空曠的加工,聽起來倒有些刺耳。

林予安追著聲音望去,房間另一頭坐著個抱著吉他的男人。

他的手還扣在琴弦上,青筋從指骨分明的手上一直蔓延到小臂,按著琴弦的指尖甚至泛出了些淺淡的紅,手是真的很好看。

林予安幾乎是出於職業習慣,下意識地打量起這個人,看他白襯衫的袖口被隨意擼到手肘,看身上的牛仔褲水洗後的泛白,目光卻在掃到那頭半長的亞麻色頭發時,忍不住蹙起了眉。

程之誨,她自然知道他是誰。

頭回見面,不可否認的是這個男人除了有一副足夠精致的皮囊,還能將幾種截然不同的氣質糅合得很好。

他那雙狹長的眼眸微微垂著,餘光中像是只映著手裏的吉他,嘴角勾起幾分弧度,應該是先前那個笑未及收斂,於是在本是英朗的帥裏又添了幾分痞氣。

如果非要界定,他應該屬於清冷裏帶著些勾人的魅者,只是卻勾不到苦寒的孤淵,就比如林律。

顯然他也意識到了林予安不甚友善的目光,於是聳了聳肩擡頭對上她:“抱歉一時沒忍住。”

"不過…”他還是忍不住笑道,“他彈的是貝斯。"

林予安“噌”得扭頭去瞪林夕從,而自家堂弟慫巴巴地縮著腦袋:“姐,這確實是貝斯……”

“你不是彈吉他的嗎!”

“但我在樂隊裏是貝斯手……”

好,本來想緩和一下姐弟情誼,現在看起來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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