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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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其實宗景言語不便, 別人不問,也就懶得浪費自己用來寫字的白堊石。

可是夏泱泱這麽一說,倒好似二人之間有了什麽旁人不知的秘密一般。

宗景身上秘密不少, 但唯有這一樁算是他自己的, 與那京中的人無甚幹系。這麽一想, 宗景低下頭,藏起嘴角那個小小的弧度。

夏泱泱幹起活兒來十分利索。一會兒功夫,小屋裏的煙氣已經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就招呼宗景進屋:“你去炕上先坐著,我給你熬些姜湯來。”

宗景抱著被子, 乖順地坐到炕上。

夏泱泱又說:“你先稍等片刻。”

宗景瞪著一雙大眼睛,點點頭。

夏泱泱忍俊不禁, 他個子很高,可是這幅說什麽就是什麽的樣子,還真是有些像只小狗兒。她覺得這白雲寺屬實可疑, 這小郎君, 眼睛黑白分明, 長得伶俐鮮靈兒, 怎麽給養得這般呆呆的?若是她現在出門兒找個人伢子把他賣了,面前給他擺個賬本叫他算算, 說不定還真會幫她數錢。

她笑著指了指外頭,還是告訴宗景:“我去把你的衣袍晾起來。”

夏泱泱走到院裏,把宗景的僧袍鉆在手裏, 用力擰了幾下,水滴伴隨著厚實篤定的聲音砸落在地上。

這僧袍還是她做的,可是那之後, 已經過了無數次水, 穿著宗景的身上, 彌留著他的氣味。

夏泱泱把這僧袍晾起來的時候,湊近聞了聞,這小郎君未被俗世染指,最是青蔥,好似一戳就有水嫩的草汁淌下來。

她不經意發現,這僧袍的針腳跟她之前的不一樣,就仔細看了看。夏泱泱這才發現這衣服全都被宗景又縫了一遍。

回到屋裏,夏泱泱給他煮了姜湯,端給宗景,然後在他旁邊並排坐下,她拉拉宗景的被子:“那僧袍,你怎麽自己又縫了?是我縫的不好?”

宗景手一抖,竟然嗆了一口湯水。

“我又不是怪你,是我自己手藝不好。”

宗景咳得臉發紅,卻急忙擺手,他又開始寫:“是我肩寬了些。” 宗景放下碗,弓著手肘,轉了轉身子。他本意是想說活動起來不方便,但是這一動,身上的薄被就掉了。

宗景這一動,裏頭的裏衣松了不少,脖頸兒底下的胸口露了一大片出來。他的裏衣被體溫烘得已經幹了不少,那碗姜湯是夏泱泱碾了姜汁,一下肚,腸胃裏就熱烘烘的。血脈暢通,四肢百骸都燥熱起來。

宗景看起來好像醉酒一般,脖子和鎖骨從白變粉,又從粉變得酡紅,又仿佛滴血一般。

其實這哪兒能全怪那姜湯,宗景脖子著風,知道自己露著。這人本來就害羞,給夏泱泱這一看,更是不好意思到了極點。

若是旁人,不好意思,臉一扭,不看就當沒事兒。吸幾口氣,這心緒也就平覆了。宗景不行,不盯著人家姑娘的嘴看,就不知道姑娘說什麽。

這定力,也得虧他是個佛子。

夏泱泱還火上澆油,手放到他後背,順著布料的經緯給他順氣:“是我量的不準嗎?”

男人的手再秀氣,那骨骼跟女子也不一樣。宗景在白雲寺住了十八年,連哄他的都是老和尚,小時候跌倒了,抱起來,老和尚給吹吹揉揉。這跟親娘柔軟的懷抱就是不一樣。

宗景心裏念了幾句“阿彌陀佛”,他也只能靠這佛經來靜心。

他十八歲,身體裏的血脈跟任何十八歲的男兒郎都沒什麽不同。那心就算是日日用經文浣滌,可這身子卻是天然所控制。

也不是他賤骨頭,可是夏泱泱每下在他後背蹭過,都好像瘙在他心房的壁上。本來這心是跳得強健又有規律,可是那柔軟的手時不時來一下,就把這韻律生生打亂了。

“讓我再量量看。” 夏泱泱本來跟宗景並排坐在炕邊兒,這一蜷腿就上了炕,只留一對草鞋在地上。

上次【一親芳澤】觸發未遂,那嘴對嘴餵藥的小伎倆可不能再使用。夏泱泱覺得這小佛子羞澀又別扭,若是跟拉拉扯扯,不知道要拉扯到何年何月去。

她在宗景背後跪下,手指好似無意地勾了下宗景露出來的脖頸兒。他的頭發全都束在了頭頂,脖子上光光溜溜。

當初她量體,還是隔著衣衫,現在宗景裏衣被水打濕,夏泱泱每一指都是結結實實地按在他背上。宗景低著頭,身子繃得緊緊的。每次夏泱泱指頭按下去,就好像在拉緊的琴弦上抹出清音落落。

夏泱泱笑了一聲兒,下了炕,在宗景面前蹲下:“可不合適,你怎麽又不告訴我?拿過來,給我縫不就好了。”

她又伸出手,在宗景的頭上抹了一下:“你頭發還濕著,解開吧,把頭也擦幹,不然我這姜湯可就白煮啦。”

宗明這野蒜割得倒是久,也不知道是割了多少,怕是拿了把種子撒在地裏,等著它長葉子。他回來的時候,宗景的頭發和僧袍都幹得差不多了,已經換到了身上。

宗明回來的時候,見他身上潮乎乎,臉上又紅撲撲的,還拍了拍他的頭:“怎麽這麽多臭汗,回去可要洗個澡。”

他不僅割了滿滿一竹簍野蒜,還摘了一捧野花,五顏六色,煞是好看。

“插在屋子裏,” 宗明摸著光溜溜的頭,“好看,聞著也香。”

夏泱泱捧著花,羞怯嬌俏的小臉兒正好躲在花朵後邊兒。她把鼻子湊上去聞了聞,香味很清很淡。野花香氣馥郁的不多,若是香氣馥郁,怕早被人帶去育種兒了。

……

第二天,那些外寺的僧人上路,宗景要送,所以沒法去夏泱泱那邊兒。可是宗明竟然沒跟著一起走。

宗景問他為什麽,宗明說:“我修行還不夠。出家人本該心中只有大愛。可要我扔下我娘,卻也難做到。待我在這寺裏多加修行,再說以後的事吧。”

宗景盯著他的眼睛,盯得宗明有些不自然,就把頭扭了過去。

隔了幾天,宗景有了空閑,去夏泱泱那裏學了小半天兒。眼看天氣越來越熱,附近的富戶就會來這山裏休夏。

這山裏的人住習慣了,夏天也會覺得熱,可對於山外的人來說,這山裏卻涼爽許多。

白雲寺的住持到了這時候,就會在白雲寺舉行講經,論經大會。

往年宗景參與不了,今年他也想試試。這想法跟住持說了,住持見他比往常多說了不少詞句,就不管宗景往夏泱泱這裏跑。

可是宗明就又來了。

他也不吭聲,就在夏泱泱的院子裏劈柴,一根一根劈下去。宗景聽不見動靜,可是夏泱泱卻好像受了驚擾,時不時就皺起眉頭。

可是等見了宗明,她又拿了汗巾給他,紅著臉,笑盈盈地道謝。

之後宗景隔三差五就見宗明過來,有時候下山,還給夏泱泱帶了小泥人回來。

宗景不多嘴問,可是宗景大略是內心有愧,回寺裏的路上就跟他說:“泱泱過得苦,從小就像我妹妹一樣。我修佛,也知道四大皆空。但是住持不是說,人世間要有大愛。她就住在我們山上,我必然要憐她,助她。”

宗景點點頭,一言不發,臉上就像裹了層冰一樣無喜無悲。

……

因為來消夏的人多了起來,山下鎮子裏的山貨野食賣得極好。其中有種魚的價錢,就更是飛漲。從前是一個錢幣就可以買到,現在竟然要五個錢幣。

這誰能不心動?夏泱泱在集市中打探了兩三天後,就帶著網子去撈魚。

這魚她在清風山那瀑布的潭水中見過,本以為到了那裏一定有不少同來捕魚的人,可是到了那邊兒,竟然是一個人也沒有。

潭邊的草木比她之前來的時候,更繁茂了許多。這時候是午後,已經過了一天中最熱的時候,蹲下身子,用手撥弄清流,這水被日頭曬得有些溫暖。

夏泱泱見四處無人,心思一動,就脫了衣服鞋襪,走到潭水中去。

她身上只留了肚兜兒小衣,皆是碧藍色。下水的時候,她又把手繞到身後,把肚兜的帶子重新系緊了些,讓這布料緊緊地包在身上。若是不這樣,下了水,那布料就變得松垮,在身旁漂著,總是有些不舒服,最怕在身前磨蹭起來,那就要了命了。

她散了頭發,把身子浸入水中。

童養媳過得辛苦,這些日子上山下山也磨礪筋骨。她現在這身上,除了該鼓起來的那兩處,其餘的地方一絲贅肉也無。

夏泱泱在水中游得仿佛一尾銀魚,細長的手臂濺起水花紛紛,雖然她頭上沒有首飾,但好像被水花綴上顆顆珍珠。

她游了一會兒,瞥見草叢中衣裾的一角兒。

夏泱泱低了頭,倒把肚兜拉松了稍許。她想,該來的總算是來了。

這幾天在集市上,她打探的並非只是這魚的價錢。

其實漲價不奇怪,但是這魚漲得有些多了。夏泱泱也捕魚來吃,但也並無什麽特異之處。若這裏是京城,尋個名廚,搞些噱頭出來;抑或是哪位名流詩畫大家,大加讚賞,也或可水漲船高,洛陽紙貴。

但這個地方,就算是一時游人多了起來,這價錢也不至於一下子漲了五倍之多。這事兒蹊蹺得叫夏泱泱不的不留神。

況且前兩天宗明甚至也提過這事情。夏泱泱心知肚明,宗明是個粗糙的漢子,而白雲寺關心賬目采買的另有其人。

這魚貴,是因為有幾個鋪子高價收。

那些魚轉了幾手,最後去了同一間酒樓。

夏泱泱不是個沒見識的人,事情了解到這樣,已經無需再去打探了。那林子裏的佛珠,那泥土裏僧人棕紅色僧袍的一角,還有那再沒見過的李三……

她突然停止游動,身子痙攣一樣抖了一下,然後開始在水中無聲地掙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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