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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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這小小的村姑竟然怕得腿腳軟了。

幾句話之間, 她已經變得臉色煞白,額頭上一層晶亮,細看一下, 全都是汗。

夏泱泱看起來好像就要摔倒一般, 弱柳扶風地往宗景身邊兒歪了歪, 卻還咬著牙,一副死命堅持的模樣,比開口求助還更加惹人憐惜。

宗景擡起眉毛,眼睛好似不知道往哪兒看, 但卻緩緩地把手伸了過去。

“多謝小師父。”

夏泱泱微微擡著頭,把手搭在他的袖子上。袖子底下, 是年輕的富有彈性和生機的小臂。夏泱泱好似無意一般捋了過去,把他的袖子捋出一層層的褶皺來。

宗景的僧袍穿了有兩年了,新的時候, 他身量不及現在這樣高大, 袍子快拖到地面上。一到雨天, 底下就容易甩上泥點子。宗景又只有這麽一身, 洗洗涮涮,格外勤快。

這僧袍本來就不厚, 兩年下來,被洗得愈發薄了。稀疏的經緯織線在夏泱泱手下顯得格外的軟,也格外稀薄。夏泱泱的手臂貼在宗景的手臂上。她因為洗衣服, 那手臂一直是光著的,潮乎乎地蹭在宗景的手臂上。

天高雲淡,樹上鳴蟬聲聲, 院子裏生著的木槿花香一陣兒一陣兒, 像雲一樣飄來飄去。宗景身上的香氣聞多了幾次, 也都快成了習慣。

他的臂膀很有力,夏泱泱軟軟地靠上去,被他架得很穩。

她神游太虛,琢磨著…..這手臂若是撐在地上,也能撐幾個回合吧……

但一想起那蛇,夏泱泱還是心有餘悸。這點是她沒法掩飾的。哪怕穿了原主的殼子——那村裏長大的童養媳怕是不把這蛇當回事兒吧。

但現在殼子裏的人不一樣。

她是冰裏的藥人,是公主……不用刻意回想,都覺得那可怕的物事好似在吐著信子,在她眼前盤繞。夏泱泱禁不住摸了摸脖子,領口粗布碰觸的感覺,都讓她聯想到那蛇冰涼滑膩的身體,帶著腥氣正她脖子後爬過。

夏泱泱的身子就又不自主地戰栗起來。她也忘了問,宗景到底是把那物事兒怎麽了?說到底,這佛子不是不能殺生麽?

可她再一恍惚,鼻子底下就已經是氤氳的一團熱氣。

夏泱泱人已經被攙著進了屋,身後是暄軟的被垛,她的腳蜷在薄被裏,露了半只腳踝在外頭。

宗景端著陶碗,淺淺用手做了個手勢,正叫她喝水。

他眉頭微微皺著,大大的眼睛裏帶著關切,鼻子上卻一抹灰。其實宗景早已不是孩子,嘴角甚至有點兒細微的垂,叫人喝水的樣子也有些老氣橫秋。

可夏泱泱又覺得他有點兒像個孩子,卻不是稚嫩的那種。

“蹭上了…” 夏泱泱笑出兩個梨渦,指了指宗景的鼻梁。

宗景還在發楞,夏泱泱已經扥下了一只袖角兒,把灰輕輕從他鼻子上抹去了。

宗景更是怔了一下,又對著她點了點頭。

夏泱泱想:這小和尚,可真呆。楞頭楞腦,白白嫩嫩,像只湯圓兒,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讓她一口吞到嘴裏?

熱水治百病或許是假,可幾口溫水到在唇齒間一滑,她心神卻定了許多。人生在世,這暖和勁兒總要從什麽地方得來,才能撐得下去。

宗景卻已經做到了炕的另一邊兒,擡起眼皮看了一眼夏泱泱。他眼珠子飄了飄,腦袋微微點了點,就閉起眼睛來。

他修長的手裏轉著佛珠,眉毛稍微挑起,搖頭晃腦,一副沈醉的模樣。

夏泱泱想,這是給她念經驅邪麽?

不過他閉起眼睛念經的樣子很有趣,她就也不說話,靜靜地看著他。

她在這裏住了有段日子了,可這屋子還是有些簡陋。夏泱泱向來是個會讓自己舒服些的人,那窗臺上,還擺著她采來的小白花。也不知道叫什麽名字,但是氣味芬芳,小小一束,就香了滿屋。

只是這屋子的底子實在不堪。

屋頂上的茅草還是宗景幫忙鋪的,談不上密實,刮風的時候漏風,下雨的時候可能還會漏雨。現在漏進來幾縷天光,倒讓這小屋明亮了些。

光束落在宗景臉上,草葉的影子在他的面龐上斑駁著。他眉清目秀,念經的樣子淡然到幾近懶散。屋子裏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裏飛舞,他在塵埃中,像一尊琉璃像,脖頸兒上青色的血管兒都分明,在透明的肌膚下淺淺的凸起。

宗景自幼養在寺裏,未經人間寒暑摧殘,吃的是山中果蔬,飲的是泉水山澗,平日裏聽的是佛經,見的人也無非是香客和寺中弟子。

他念的不是什麽驅邪的經文,是凈心清心的——無憂無怖,心無掛礙,才會忘記恐懼。

夏泱泱聞著他身上傳來的佛像混著奶香的味道,卻並沒有被渡化,反而十分想要褻|瀆。可等宗景睜開眼,夏泱泱就已經站立在他面前,好似這經文真的生了作用,安了她的心神。

她笑眼兒瞇著,雙手捧著僧袍,交到宗景手裏:“小女子手藝不精,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這袍子她做的時候倒是用了心思,袍子的邊兒是另外找了素色的布,斜著裁成條兒,用手滾了一圈兒;開衩的地方,也包了個元寶。

但夏泱泱也知道,這手藝功夫是日積月累的。頭一遭做衣服,哪怕花上一個月,怕也不及老裁縫風風火火三五天。

宗景的手摸了摸那袍子,擡起頭,拍了拍袍子,卻揚起嘴角兒,笑得十分溫潤,簡直不像是跟她客套。

他笑得這麽暖,像只小奶狗。害得夏泱泱心頭好似剛飲了糖水的甜,也眼兒彎彎,壓不住嘴角,馬上就又後悔沒多拆一趟線,再重新縫縫。

不過夏泱泱總沒忘記自己是要幹什麽的。

這【寬衣解帶】,這個時候不做,難不成還要真等這佛子還俗麽?

“那要是小師父你不嫌棄,” 夏泱泱把僧袍又拿回來,利落地在手中抖開,“就試試這僧袍。”

她歪著頭,瞇著眼睛,往後稍稍退了一小步,手中僧袍攤著,就等著宗景鉆進來:“不試試,我可不安心吶。”

宗景頓了一下,還有兩分猶豫。

夏泱泱見他拘謹,就說:“小師父,我知道我手藝不精……” 她嘆了口氣,垂下手:“其實,小師父也不必勉強,我從前在那家裏,也不過是燒火做飯砍柴,這些粗活做著。女紅自然是比不上那些好好養在家中的大姑娘們的……”

說著說著,夏泱泱眼眶子也紅了,然後就咬著嘴巴,頭再也不看宗景,而是盯著地下。

她鞋子落在院兒裏,腳上還是光著的。裙子底下,右腳踩在左腳上,輕輕地在腳背上磨蹭著。腳丫兒這會兒卻倒是幹了,只是小腳趾上許是剛才染了青苔,帶上了薄薄一層碧色。

宗景摸了摸手裏的佛珠,走了過去。

夏泱泱餘光裏就出現了踩著茅草鞋的大腳,背對著她站著。

她便破涕為笑,提著袍子,一邊兒一個袖管兒,往宗景胳膊裏套。

這袍子往宗景手臂上拉了一半兒,夏泱泱就裝模作樣嘆了口氣,又把袍子剝了下來。

她走到宗景面前,跟他說:“……有點兒緊……穿著舊僧袍,試也試不出來。小師父,你把現在穿的這個脫下來,再試試,好不好……”

夏泱泱說得可憐兮兮,慢聲細語,可惜宗景聽不見,換個別的男人,怕是心都要化了。但他倒也看得見夏泱泱那含淚閃亮的眼兒,眉毛都被軟軟的額發給擋了,一邊兒說話,圓嘟嘟的嘴唇稍稍往下撇,像是隨時要哭。

他就只好搖搖頭。

夏泱泱仗著他無法開口說出那個“不”字,索性咬咬牙,昧著良心,裝著不知他要推脫。直接就從宗景身後,把他的僧袍往下剝落。

剝了一半兒,宗景麻色的裏衣從月白色的僧袍中顯露出行跡的時候,宗景紅著臉,往前邁了一步,然後取了石板來,飛快地寫上:“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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