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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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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觀止

火把退到遠處, 折梨院前清凈下來。

明黃的傘沿落雨成線,宋觀玄和高重璟站在一面傘下,他收斂袖袍小聲道:“我逼宮那晚備得比這要齊全不少。”

“恐怕他也蠢蠢欲動, 聽到聲響和混亂就覺得已經控制了皇宮吧。”高重璟看不透宋觀玄到底想什麽, 只是覺得眼前的人十分不安。他雖說讓宋觀玄進去,傘卻緊緊握在自己手上。

高重璟又應道:“這樣想來,那晚宮裏確實安靜得異常。”

宋觀玄不鹹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傘不給我,難道要我冒雨而去?”

高重璟將宋觀玄的傘還給他,順勢扣住他的手臂:“等會。”

“改主意了?”宋觀玄望著高重璟,眸光沈沈。

高重璟微微搖頭,手往廣袖裏一縮翻出把刀鞘鑲嵌著瑪瑙的匕首。他將匕首塞進宋觀玄的另一只手裏:“給你找的趁手東西。”

錚。

一星寒光在抽出的刀刃上閃過, 宋觀玄怔然:“你白天和我在甘露殿清點東西, 就為了找這個?”

高重璟眉梢微擡:“是。”

他握住手柄,緩緩將匕首收進鞘中:“誰知道那些東西你從前都拿去做我隨葬,還這個放在主墓,那個又放在耳室。”

宋觀玄很少用刀劍,更不善和人搏鬥。他抓著刀柄正握又反握,看向不準備解釋怎麽用的高重璟:“這個選得好, 我放在了你的棺槨裏。”

高重璟一楞:“我好像沒用過這個,為什麽是選它?”

宋觀玄坦然:“這顆紅寶石和我當時給你選的玄色衣袍相得益彰, 渾然一體。”

高重璟低頭從自己的前襟掃過, 很難否認:“你還給我選了衣裳?”

宋觀玄覺得自己早已習慣高重璟對事物的看法,可今日聽來依舊驚訝:“……”

高重璟不覺有異, 握著宋觀玄的手將匕首抽出來:“用匕首和投壺不同, 不是用手腕的力氣。”

他指尖一處處點過宋觀玄的肩頭和腰背:“記得這些發力的地方, 全身的力道匯在肩頭, 一舉刺入。”

宋觀玄掂量兩下, 看了會雨中匕首的寒芒。將匕首收進自己袖籠,撐開雨傘走進院中。

“會了?”他聽見高重璟在身後問。

“隨機應變吧。”

濃密的雨線吞沒了宋觀玄的聲音,高重璟只看得見模糊的身影消失在門扉後。

他望著大雨,轉頭喚來元福吩咐一陣。

遠處火把的光線映得他面容冷峻,鄺舒平猶豫再三終究還是上前道:“咳,阿生問……宋大人好些沒有。”

高重璟睨他一眼:“許生平願意和你說話了?”

鄺舒平噎住,兩手抱在胸前:“不願意,他找粗使傳話順帶給我攆出去了。”

高重璟沈聲道:“許生平上折子說要宋觀玄常在乾都,你別和他對著幹就不錯了,還天天跑去他面前做什麽?”

鄺舒平理所當然:“整個鄺家暗地裏都和玉虛觀一起,我看你也別擔心,宋觀……宋大人肯定是留了後手。”

高重璟望著院中,一言不發。

這裏唯有他知道宋觀玄為何要去,那閉口不談的五年裏定然是過得難以言說。

他靜候雨中,聽著折梨院裏細碎的聲響。在眾目睽睽下小心守著兩人重生的秘密,等著宋觀玄從往事中走出來。

黑暗裏門扉輕掩,庭院荒蕪。

暗沈的屋中僅點著兩盞高腳銅燈。

渾濁的地面反射著微光蔓延到宋觀玄腳邊,他聲線溫和低緩:“折梨院的瓦檐特別,暗夜靜聽,如同珠玉落盤。”

“呸。”高歧奉啐了口血,陰狠的目光中透著貪婪,渾濁的聲音噴吐:“用錯了,不夠疼。”

宋觀玄欣賞著頂著燭火的銅人:“這樣的聲音如果在宮樂裏,來年宴飲也不會無聊。”

“哈哈哈,宋觀玄,你真該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高歧奉額角滑落一滴冷汗,卻將表情極力收斂,沈心攻其心思。

宋觀玄終於覷了眼高歧奉,目光落在他鮮血淋漓的十指上。他並不是心中害怕見不得血,好像高歧奉此時的痛苦已經於曾經的自己毫無意義。

轉瞬,他目光又轉回燭火:“鄺舒平入宮,南門防守不足今晚行事。”

高歧奉聽見信紙上的內容神情微動:“你扣下屈承巖了?”

“最近收到屈大人捐入國庫的十箱黃金和花月樓賬目一份,上面詳細記錄著銀錢流往南方邊界的異教。”

宋觀玄從容如水的聲音灌進耳中,高歧奉盯著那衣袍,眼裏仍然沒有完全絕望:“這點東西就想讓高重璟逃脫手足相殘?”

火光搖動,宋觀玄頓了頓淡淡道:“齊連道死在橫盧,樊交佟也沒能越過界限。這樣大的消息,你不會還不知道吧。”

高歧奉無需再多聽,這幾個熟悉的名字已然一點點告訴他這些謀劃,他的等待早已落空。

拳頭悶聲砸在地上,扯得鐵鏈胡亂作響。緊繃的傷口再次裂開,欺騙帶來的憤怒,逐字逐句地消磨著心智。

宋觀玄聽到近乎無聲的嘶喊,這種絕望和無力他無比熟悉,就像是眼睜睜地看著針尖沒入四肢百骸卻無法動彈。

他看著高歧奉指尖幾乎要陷入地板卻什麽也抓不住的樣子,默默將袖籠中的匕首抽出來。

高歧奉聽見出鞘的輕微聲響,擡起頭扭曲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可怕的笑容,瘋狂中夾雜著討好與渴求:“你要親自動手?妙啊,宋觀玄你為我親自動手。”

“喜歡我動手?有多喜歡?”匕首在掌心敲了敲,宋觀玄商量道:“我力氣小,恐怕是鈍刀子斬首死得慢些。”

宋觀玄看著高歧奉臉上的笑容漸漸變成驚恐,依舊沒有找到什麽得以解脫的感覺。

他越發清晰地想起從前身處劣勢的痛楚,高重璟還未知道的那五年。看過了與東淩玉璧毫無關系的狼狽年歲,誰還記得起掌教風姿如何呢。

宋觀玄指骨發力又松開,反反覆覆地準備下手卻沒有動身。他眉心擰到一塊不想知道答案,在心中催促自己動手。

他看見匕首上倒映的悵然面容,了然自己心中所系與高歧奉的生死毫不相關。

高歧奉捕捉到宋觀玄的放棄,眼中陡然一亮,又燃起了奪回主權的希望。

正當他要起身說話時,極快的破空之時猝不及防。

咻——

箭矢從宋觀玄身側擦過,在不遠處發出沈悶的聲響。

宋觀玄驚異地擡頭,在高歧奉凝滯的臉上甚至還殘留著剛剛升起的希望和興奮。

但這些都戛然而止,隨著那支箭矢將他洞穿,直帶著他撞在墻壁上。

宋觀玄緩緩轉身,果然看見高重璟站在院中。

大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下。

高重璟持著他的長弓還維持著射箭的姿態,似乎揚起嘴角朝他笑了下。

宋觀玄恍然捏緊手中匕首,緩緩走到高重璟面前。

“原來不是給我趁手的武器,而是給我選擇嗎?”

高重璟定定地看著他,低沈的話語在兩人之間來回:“山河尚在,一切如新,你再不需要走從前的路了。”

宋觀玄笑了下,側身給高重璟讓出位置:“那還請你為我收拾收拾過往吧。”

高重璟神色不動,將手中的弓交給宋觀玄,帶著元福跨上臺階推門而入。

高歧奉頹然地坐在墻根,身上比想象中要破爛不少。

他走到高歧奉面前,拎起他沾著血水的頭發:“箭傷死得慢,再等會吧二哥。”

高歧奉嘶啞著嗓子:“你不震驚嗎,你那自幼相處的小宋大人喜歡這種磨人的手段。”

高重璟環顧四周,難想高歧奉用這些東西傷害過多少無辜之人。

他一寸寸掃過高歧奉身上的傷口,最終被那雙手刺得心中酸楚。若非還有事未了,他只想立刻就出去將宋觀玄抱在懷中。

“他真是心善,下手這樣輕。”高重璟捏住高歧奉的下頜:“剩下的就由我代勞。”

“你怎麽不驚……”高歧奉臉上的自信蕩然無存,換成始終少一塊拼圖的不解:“不可能,你憑什麽讓我輸給你。”

高重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字字珍重到:“憑宋觀玄。”

他手上下了狠勁,哢嚓一聲傳來下頜斷裂的聲音,他將整瓶劇毒灌進高歧奉嘴裏:“這是替嚴回春還的。”

拂曉時分,一切收殮停當。

高重璟從屋中出來急急走向宋觀玄,宋觀玄依舊抱著長弓站在原地。稀薄的晨光之下,宋觀玄看起來像是一吹即散的柳絮。

“呆這樣久?”宋觀玄輕聲問。

“還要做足病逝厚葬的樣子。”高重璟答道,他習慣地去解披風給宋觀玄,手頓在領口想起自己也沒穿。

宋觀玄幹癟地笑了兩聲:“收殮完了?”

“白布裹了暫且存放。”

“那你……都看見了。”宋觀玄故作輕松:“我還以為是我不會死呢,原來弄出那點傷來誰也不會死。”

高重璟默默點頭,掰開宋觀玄冰冷得有些僵硬的手,將他懷裏的長弓抽出來扔在一邊。高重璟被寒露中站了整晚的宋觀玄攪得心中擔憂,搓熱手掌捂著宋觀玄的手背:“你……”

宋觀玄急於說話,根本不給高重璟留下空隙。他看著高重璟眼中的自己,破釜沈舟地緩緩扯了下嘴角:“怎麽?下了點狠手你不認識我了?”

清晨的寒風在兩人之間穿過。

“宋觀玄。”高重璟上前一步將他緊緊抱住,像要將他融入骨血一般:“太好了,我終於認識你的全部了。”

“好。”宋觀玄輕輕推了推他,後退半步深深呼出一口濁氣:“今日起一切從新,回去吧。”

高重璟急忙跟上宋觀玄往院外走的腳步:“回哪去?你真要回玉虛觀去?那我一月拜觀十回可不可以?不,不夠,要不我把玉虛觀遷過來怎麽樣?”

衣袍紛飛,宋觀玄胸中鼓動腳下難以行穩。他臉上破釜沈舟的決絕悄然散去,帶著倦意道:“我回重華殿,將這臟了的衣服換洗。”

高重璟如釋重負:“重華殿?好好好,我叫元福著人去送熱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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