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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冬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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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冬藏

高重璟望著院中的薄雪, 石燈都變得冷起來:“不是說只關三日嗎?”

燈燭下屋內暖意流淌,玄色衣擺從絨毯上拂過。纖細人影靠近窗紙,指尖點了點案上辭海:“三日也好三秋也罷, 不過是個由頭而已。”

那日中秋落鎖, 靜思一延再延,宋觀玄沒去朝中也已三月有餘。

宋觀玄走到高重璟身邊,望著寒夜思緒深深:“沒想到是孟知言先出來,我倆還困在這裏。”

“你要是關在這裏三秋,我的衣服也要穿盡了。”高重璟攏起宋觀玄的衣襟,就連貼身衣物也有些寬大,堆在一塊層層疊疊:“真的連冬衣也不給你做?”

“好賴炭火充足, 不敢奢望。”宋觀玄理好衣襟, 冷風灌進去嗆得咳了兩聲,回身去屋中坐下喝茶:“你我好好做出一副在冷宮靜思的樣子吧,別牽連了嚴回春和衛南,總不能讓他倆給我帶衣服進來。”

“這事再拖都要被掩蓋過去了。”高重璟神色微微凝重。

“嗯。知言要怨死我。”宋觀玄打開桌上木匣,裏頭躺著常行江帶回來那本破舊的書,他朝高重璟招招手:“你看這頁。”

“這頁怎麽了?”高重璟湊到桌前, 探身盯著紙頁半天沒能看出端倪。

“湊近點,對著光看。”

高重璟的鼻尖幾乎要碰到書頁, 枯黃的紙張透過光來, 隱約見到正反兩行之間有些字跡。

“好像……是有些不對勁。”他伸手碰了碰那些字跡的位置,略微感覺到紙張厚度不似其他。

“是吧。”宋觀玄劃過那些字跡, 目光從紙張上方透過來:“你看這邊, 是落款年月。”

隔著粗糙的紙張, 指尖倏然相碰。

高重璟微微挑眉, 渾然不覺般接過舊書:“拆開看看?”

“得要點工具, 這裏不好拆補。”宋觀玄莫名悸動,指尖泛起酥麻好似初表新意:“過兩日冬至,應該要解去你我的閉門思過了。”

高重璟點頭,將書本合上從新放入匣中:“你聽到風聲了?”

“太和殿的消息。”宋觀玄抿著嘴低頭收撿:“誰知道莊和的文書下面還是夾著莊和的手跡,等我見過知言再說這事吧……”

高重璟擱下宋觀玄謀劃,開口道:“那正好,冬至你我到留園去。”

空蕩的桌面上落下一聲輕笑。

宋觀玄折返回來趴在桌上,沒回高重璟的提議:“不上朝堂反倒是還好,只要玉虛觀的信鴿還能飛進來,你我總不會完全失勢。”

“唉,別想了,怎樣也得等出去了才能動作。”

“我不將此事分明,高乾不會收手。”宋觀玄搖搖頭,望著桌上高重璟的影子:“從前他就這麽考驗你?”

“是啊,家風不正。”高重璟果斷:“我常覺得苦其心志並無作用,好在這輩子大不相同。你來了,他都懶得管我。”

宋觀玄撐著頭默默回憶:“苦你心志,勞我筋骨。從前常常夜半收到乾都寄來的測卷,高乾也是稀奇,那樣多的學法之中偏偏選了作法。”

他指尖碰了碰高重璟的指尖,覺得心中悸動莫名其妙。

高重璟不動聲色地看著宋觀玄的小動作,忽然長嘆一聲:“唉。”

“怎麽了?”

“不過一年有餘,竟然就開始回味初見的心境。”

宋觀玄被戳穿心思,面上發熱將手縮了回去。

高重璟微微搖頭:“不好,再呆在這裏,你就要覺得我無聊了。”

說罷,他抓起宋觀玄的手,詢道:“不如此時偷偷到渾儀院去。”

宋觀玄怔住,仰頭看著說起身說走就要走的高重璟:“現在?”

“宮裏乏味,做些出格的事情就不那麽無聊了。”高重璟挑眉,扯著宋觀玄一並起身邁步:“走,你我無法無天多次,也不差這一回。”

兩道疾行的影子在宮墻上穿梭。

細雪點點如星,清輝照徹宮道。

冬至。

孟知言傾身朝著長磚闊道上望去,蒙蒙雪霧中,一架馬車緩緩駛來。

“哼,宋觀玄。”孟知言掃了眼車上下來的人,別開目光。

“知言。”宋觀玄微微揚起嘴角,好聲道:“知言也不看我一眼。”

孟知言視線掃過來,故作生疏道:“這樣苦,衣服都寬了一圈,別來訛我。”

說著他將側門推開,站在門邊目光在高重璟和宋觀玄之間來回,越看越覺得這衣服是高重璟的。

宋觀玄像模像樣地咳了兩聲,握緊披風走進門中。

高重璟也理所當然地跟上去。

“你——”孟知言對著高重璟嘆了口氣:“算了曹嶠泉下獄,你來也沒人閑話。”

“來都來了。”高重璟擡腳進了孟府。

宋觀玄快步疾走,只怕孟知言追上來問話。可惜身後一陣小跑,孟知言還是趕上了。

“你怎麽不拿莊和的事情參曹嶠泉,偏偏要捏造謀反的事情。”

宋觀玄垂目:“有證有言,怎麽是假?”

他看見孟知言臉上的嫌惡,依舊不動聲色道:“觀玄沒有那樣的決心做這件事。”

孟知言氣悶,一言不發地領著宋觀玄往院子深處走去,直到一座三層樓閣前才停下腳步。

古樸的木門推開,書香裹著寒意鋪面而來。

“這是我的決心。”孟知言道。

挑空的三層樓閣裏,成排的書架堆疊。

宋觀玄一層一層望過去,直至眼眸被天頂漏下的明光灼痛。

“一萬三千冊?”他嘆道。

“沒有,但找回來些。顧衍找了些,我也找了些,十餘年的事情。”孟知言也仰著頭:“口口相傳但不準確。”

宋觀玄:“……”

他沒說話,卻感到孟知言的視線在身上徘徊許久。

又過了片刻,孟知言不再掙紮,怒道:“難道這樣也不行?宋觀玄,你——”

“我到底是什麽做的是嗎?”宋觀玄直視著孟知言的眼眸,其中灼熱滾燙,是他所不能及。

孟知言沒將傷人的話說出口,只是問:“為什麽?”

宋觀玄冷漠道:“玉虛觀無所謂這一萬三千冊。”

孟知言楞住,眼中情緒也歸為淡漠。

“那就請宋大人出去吧。”

宋觀玄微微頷首,淡淡退了出去。

他身正板直地走出孟府,轉到馬車前還是腳下一軟險些摔倒。

“當心。”

他跌在溫熱的懷中,索性靠著高重璟微微闔目重整精神。

馬車朝著留園,宋觀玄心裏卻還在孟知言府上。

“我今天本想給知言一個交代,現在看來恐怕沒法做到。”他心緒早已不似少年,卻被灼得無法喘息:“我若翻出此事,孟知言必然難以脫身。”

“你……”高重璟欲言又止。

謄抄翻新的書冊扔進高重璟懷中,高重璟翻開看過,驟然望向宋觀玄驚道:“莊和所寫不是靡靡言辭嗎?”

“靡靡言辭未必莊和本意,但是夾在書頁裏打斷玉虛觀的天命之言看著卻十分像本心。”宋觀玄按著胸口,稍稍平覆些許:“往事難追,也許那時乾都更盛,也許是花月樓背後的人想要踩著玉虛觀登上高峰。”

他歇了會:“但今時你我情勢在高乾如今這狀況下,此事翻案若拿這個做文章難免動搖人心,不翻那曹嶠泉便逃之夭夭……”

高重璟見他越說臉色越是難看,將書塞進懷裏稍稍靠近:“知言若是不明白就由他去吧,晚幾年想明白也沒事,總比被牽連殞命要好。”

宋觀玄望著高重璟,眸光微亮:“曹嶠泉家中抄檢,我已經叫人悄悄扣下嘗珠。我能給知言交代,但不是現在。”

高重璟捏了捏他腕上穴位,開解道:“曹嶠泉因什麽事頂罪並不重要,只要他受罰償命就行。就像當年莊和為人陷害而死,卻也不知到底因為什麽文章。”

宋觀玄心中難受,倚著車壁喃喃:“是,曹嶠泉不配和這件事相提並論。”他也安慰著自己:“王述懷重回朝中,春時未到,風已吹拂。”

宋觀玄望向窗外心緒難平,直到留園燈火映入眼中。

“大人,你回來了!”段翩迎上來,花花綠綠的在雪地裏格外耀眼。

“嗯。”宋觀玄興致不高,慢悠悠下車去。

入冬過後總覺得虛浮,他未曾和高重璟說起。衛南的藥沒讓他今年冬天被寒冷疼痛糾纏,只是好像有些晚,宋觀玄心中也無把握這三成到底能有如何作用。

宋觀玄掃過呆立雪中看著自己臉色的兩人,稍稍緩和神色道:“唉,陳腐的朝臣之心被知言的少年意氣灼了下有些不舒服,你倆別看我笑話了。”

高重璟牽著他往裏走,將一臉不解的段翩甩在身後。

“那就別想了,晚上煮餃子吃,我去把大銅鍋找出來。”

“什麽大銅鍋?”宋觀玄疑道:“我怎麽沒見過?”

高重璟帶著他往庫房走:“你不知道?也是,沒見你用過,我帶你見見。”

宋觀玄快走幾步追上去: “我府裏的東西你未免太過清楚了吧。”

“這都是我擱置的,我能不清楚?”高重璟點燃庫房燈火,保存妥善的物件瞬間被照亮:“舊物如新,最好不過。”

宋觀玄楞楞看著在堆砌的庫存之間尋找的高重璟,問道:“所以……從前留園布置也不是舊主留下來的,而是你的布置?”

“嗯,正是。”

宋觀玄微微楞住:“竟然是你布置……”

高重璟只當做平常,兩世這件事倒是沒變,他隨口道出心中所想:“我心有意,歲歲年年,在此園中。”

宋觀玄怔然看著滿屋舊物,新時舊事,心中溫熱:“那……不改名國師府,還叫留園吧。”

高重璟將銅鍋從架子上搬下來,頭也不擡讚同道:“留園好聽,你的院子自然說你定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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