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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疊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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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疊字

燈火煌煌, 高乾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高重璟低下頭,自然是先取皇位再娶宋觀玄。

這答案驀地冒出頭,他微微欣喜。不像是他所想, 反倒很像宋觀玄的考量。不由得暗暗揚起嘴角, 半天也沒答出話來。

“又是,我不管,我偏要宋觀玄?”高重璟眉目柔和了些,似乎想起舊事。

高重璟倏地擡起目光,五歲那年在城門見到宋觀玄,似乎是跑到太和殿這麽求過,他茫茫間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落雪紛紛, 窗外裹著寒風。

宋觀玄睡睡醒醒, 床帳輕晃熟悉的藥香漫進來。

一盞微光朝著床頭靠近,宋觀玄輕輕詢道:“高重璟?你怎麽不睡?”

床頭輕響,轉眼被高重璟摁住肩頭:“想起來沒熬藥,別起來了,我餵你。”

床榻之間傳來一陣陌生的香氣,宋觀玄借著微弱的燭光看清高重璟的臉, 問道:“高乾來過?”

“嗯。問我些事。說是橫盧那邊要謝玉虛觀,不知和你有沒有關系。”

勺子攪打著碗沿, 高重璟面上不由自主帶著些笑意。

宋觀玄喝過藥朝裏躺了躺:“謝過玉虛觀便是謝過我宋觀玄, 和謝過乾都便是謝過你高重璟一個道理。”

他望著床帳發呆,被子裏透進一絲暖意, 高重璟也躺了進來。

高重璟側躺著問:“你不要這名聲?”

“給玉虛觀和給我是一樣的。”宋觀玄有些困了, 扯扯高重璟袖子叫他躺好睡覺。

暖意將宋觀玄包裹起來, 喝過藥似乎沒那麽疼。回到留園一切都好些, 宋觀玄閉上眼睛, 任由高重璟捋著他被冷汗沾濕的鬢發。

“好好好,我們小宋大人要做默默無聞的好國師,我知道。”高重璟輕緩道。

“嗯。冷,快睡覺吧。”

燭火熄滅,高重璟在黑暗中道:“高乾說高歧奉娶了曹閣老的孫女,問我想娶誰,我說打算娶你。”

宋觀玄楞了下,往高重璟那邊靠了靠:“那他是什麽意思?”

“他說不是時候。”高重璟想起高乾眼裏望向東淩的樣子,不覺有些好笑。

宋觀玄悶著笑意:“他說得對。”

他在黑暗中睜眼想了會,自然道:“翰林閣老哪比得上玉虛觀來的國師,高乾有沒有教你怎麽利用這關系?”

高重璟心道宋觀玄真是能掐會算,將他摟得更緊道:“我資質不好,學不會那些。只知道宋觀玄即便只是宋觀玄,也是最好的。”

翌日薄暮。

留園燈火通明,一條流光的燈帶自正門蔓延到東院裏。

暖融的燈光從東院的小廳薄紗窗紙裏透出來,人影攢動。

“解天機,你不會掛就下來。”顧衍扶著梯子往上遞燈籠。

“我是越想越不對,怎麽能只布置正廳。今天東西都備齊了,把這東院都布置了才算是年節嘛。”解天機踩著架子又掛一道燈籠,腰帶上的紅穗子落下來。

顧衍伸手撩到一邊,又聽見解天機聒噪:“哎呀你這手放遠些,我一會踩你兩腳。”

宋觀玄還沒進門就聽見熱鬧,他回頭看向院裏,連光禿禿的棠樹也沒被放過。紅穗子掛上去,覆雪的枯枝也開花了似的。

他推門而入,屋裏人都朝他望來。

“小宋大人,我瞧你穿紅的最好看。”解天機坐在架子上,眼裏全是滿意。

嚴回春家裏幾個小孩嘴裏塞得鼓鼓囊囊,朝他眨眨眼:“哇,小兔子似的。”

宋觀玄苦笑著低頭,摸了摸簪子穿過的兩團絨球。這衣服是解天機送的,外袍上襟口腰帶都嵌了雪白絨毛。袖口是小兔子堆雪人,衣襟前是小兔子做花燈。

盛情難卻只好穿上,暖和倒是異常暖和,就是……過於柔軟了。

“解大人,這衣服是小兔子那書局做的嗎?”

解天機點了點顧衍:“顧衍找了許久,刻意讓人照著畫繡的。我想你要是年節回來,定然沒時間做新衣。這多可愛。”

“有點像小孩衣服。”宋觀玄低頭看了兩圈,拿著腰間團絨掛鏈 無可奈何。

屋內交談甚歡,瓜子花生破殼聲熱鬧非凡。

段翩和桃蘇一直候在門外,攏著袖子翹首以盼。見高重璟來了,連忙迎上去。

“一回記得說大人衣裳好看。千萬記得。”

“什麽衣裳?”

高重璟還沒問完,進門看見宋觀玄的緋衣。他走過去摸了摸袖口的絨毛:“怪好看的,新衣?”

“解大人送的,你快別開玩笑了。”宋觀玄壓低聲音,他將袖袍撈起來遞到高重璟面前:“你看這小兔子,你看這雪人。”

高重璟伸手摸了摸:“那書上的?”

“你怎麽知道?”

“可難找,我也想做了送你,可人家不給我。”

“連你都不給?”宋觀玄疑道,再次審視起這衣裳。

“嗯,說我沒買過冊子。”高重璟一臉認真:“這哪裏來的?”

“顧衍找人要的圖樣做的。”宋觀玄不大習慣穿得這樣柔軟,玉虛觀多的是深紅法衣,上次見高重璟那淡淡緋色的衣袍也重新制好,這件實在是……

高重璟在他腰間捏了捏:“挺好的,你這麽清瘦穿起來也不顯得臃腫。”

“我,你別摸我絨毛!”

這話聲音太大,一屋子人視線看過來,宋觀玄騰地臉紅。

高重璟望著解天機,默默笑了下。

宋觀玄趁機閃到僻靜角落,和常行江的徒弟坐在一塊剪窗花。那徒弟見是宋觀玄,嚇得身正板直。

“你行江師父呢?”宋觀玄覷著屋裏的狀況,其樂融融重聚到流蘇該掛什麽顏色上去,暫且把他的絨毛擱下了。

“他晚些來,今天要做道場,叫我過來幫忙。”

“你叫什麽?”

“吳閑見過師祖。”

這聲師祖叫得宋觀玄剪子一頓,差點剪到手上去。“以後你叫我小宋大人吧。”

“這,不合禮法。”

宋觀玄楞了片刻:“你是常行江徒弟?”

“嗯。”

“常行江說話樣子你怎麽不學?”

吳閑掩面:“師父裝得實在辛苦。”

屋裏傳來高重璟的笑聲,宋觀玄將他晾在一邊,問道:“你多大?”

“十三。”

宋觀玄咳了兩聲別過視線,轉眼茶水捧到面前。

“師祖喝茶。”

屋外落雪甚好,小宋師祖望著窗外霞光,默默接過茶水抿了一口。

乾都今年冬天的雪又輕又蓬松,夜色覆過,閃著銀光似的。

燈火闌珊中,人影迷蒙混亂交錯。宋觀玄面前放著高重璟盛的湯,面前是些熟悉的面孔推杯換盞。

他數著嚴回春家的小孩,才覺得這子孫繞膝的樣子十分搭配嚴回春的褶子。

正瞧著,身側的人手肘推了推他。

偏頭看去,高重璟掌心躺著一顆糖。

“乾都的糖很甜。”高重璟在桌下給宋觀玄遞糖:“他們都有,我替你問解天機要的。”

宋觀玄嘗到一點淡淡的甜味,抿了抿唇:“嗯,甜的。”

“太甜了,解大人是糖做的,實在太甜了。”那幾個小孩抱著湯碗灌下去一大口。

解天機不懷好意,折扇搖了搖:“說了顧叔叔吃的東西,你們吃不慣的。”他從懷裏摸出一把玉墜:“這個玉送你們好不好?”

宋觀玄見那堆玉墜成色,也不知解家這樣財力。默默湊道高重璟身邊:“顧衍喜歡吃甜的?”

高重璟搖頭:“不知道,在太和殿吃慣了吧。”

宋觀玄想想:“可能是餓的。”

正說著,解天機望過來:“你們兩個小朋友,也來領塊玉啊。”

宋觀玄和高重璟面面相覷:“我們?”

兩人拿著玉一看,乾都的小兔子。

宋觀玄:“……”

高重璟:“……”

“這書不會是顧衍寫的吧?!”宋觀玄輕聲嘀咕。

高重璟低低笑了兩聲:“給你就收著,又想刨根問底做什麽。”

宋觀玄擠回原位,淡淡笑道:“好好,不刨根問底了。”

他端著小碗,透過明晃晃的燈光朝廳外望去。

鏤空的松竹屏風裏透過點點白羽,又下雪了。

裏間暖爐紅炭,案下鋪著絨毯,連絨毯都是暖的。

宋觀玄支著頭坐在矮桌邊,隔著一扇屏風聽外頭言語。

聽見響動,頭也不擡道:“嚴回春回去了?”

“小宋大人,一盞便醉了?”解天機在桌側坐下,倒了碗醒酒湯擱在宋觀玄面前,又想道:“你喝得這個嗎?”

宋觀玄聽見解天機聲音,起身搖了搖頭:“解大人,我以為是高重璟呢。”

“他在外面。”解天機抓了把瓜子:“你困了就睡吧,反正我們收拾完還打算坐會兒。”

“知言還沒吃飽呢。”宋觀玄朝屏風望了眼,外間有些冷他不想掃興,只好推說醉酒:“我好些了,不用擔心。解大人,曹閣老的孫女也……”

話音未落,顧衍也掀開簾子進來。他臉上泛著紅暈,拿起解天機擱下的醒酒湯喝了一壺:“小宋大人。”

宋觀玄笑了下,伸手要扶。

解天機接手過去滿臉嫌棄地扶他坐下,順口說:“不是也娶,是這事出了點意外。高遙風不知在哪撞見了樊綿畫像,偏要求娶。你也知道他那腿,聖上於他多有虧欠便準了。趕著夏季占了給二殿下備的禮完婚,轉眼秋季就陸安事發。”

宋觀玄不大意外,也跟著解天機剝瓜子。

“冬日裏……高遙風飲鴆謝罪,葬在晗陵了。”解天機斟酌著:“乾都形勢已定,掌教立儲休沐之後都會開始。高歧奉娶了曹嶠泉的孫女,倒是也沒能翻起波瀾。”

顧衍點頭附和道:“屆時在朝上會以陸安橫盧的治水平亂,將高重璟立儲之事一錘定音。還請小宋大人裏應外合。”

宋觀玄低頭思索片刻,這事秋天就傳到橫盧,玉虛觀定然是早就到了乾都。

他斂眸道:“自然,玉虛觀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他擱下話頭:“知言呢?”

解天機正說著:“知言進了翰林,要找你喝酒呢。”

擡頭便看見孟知言喝得半醉,踟躇地站在屏風邊。

高重璟沒能攔住,只見孟知言面上略有愁容,長嘆一口氣已經撲到桌邊:“小宋大人,你們常行江是不是有什麽毛病,他怎麽見我老是叫我言言。幫我帶句話吧,再亂叫我要揍人了。”

解天機見狀,連忙攙著顧衍起來,朝高重璟道:“他醉了犯困,送送我倆?”

高重璟不明所以,和宋觀玄對視一眼,見他微微點頭才披了衣袍出去。

燈柱微微搖晃,屋內又安靜下來。

孟知言趴在桌邊久不說話,任由燈火搖曳。

宋觀玄垂眸,開口帶著笑意:“誰欺負我們知言了?”

孟知言頓了頓,又給自己灌了兩杯:“我覺得這事找你實在卑劣,可,可他們說我非得來找你才是最好。”

“是翰林的人?”

“趙輕書降成翰林學士了,這下和我們混在一塊,實在難呆。”孟知言自覺愧疚,擡頭卻裝上宋觀玄彎彎眉眼,就著燈火不免有些炫目。

“嗯。我知道了。”宋觀玄微微點頭,寬慰道:“我知道了,知言別擔心。”

孟知言搖頭:“小宋大人,你到底是怎麽在宮裏呆這樣久的。”

“嗯?”

“知言只覺得翰林好像那扶不上墻的爛泥,不願意陷進去罷了。可你在禮部那會兒,得難受成什麽樣。”

宋觀玄眼底漫出笑意,想來仕途不似孟知言癡心澄澈。諫天諫地這條路最是難走,尤其在這顛倒是非的翰林院。

他溫聲道:“我是小宋大人,誰敢把我怎樣,再不濟還有高重璟呢。”

“胡說,宋觀玄,你胡說。”

宋觀玄挑眉,湊到孟知言面前:“覺得要我幫忙是虧我了?”

“嗯。”孟知言果然愧疚更盛,頭都快埋進桌子裏。

“那許生平怎樣了?”

“許大人。”孟知言早已口齒不清:“也是,他們都不敢和你說。許大人不願意離開禮部,但他眼睛不大好了,過得辛苦。嚴大人說眼睛能醫好,若是真想待在禮部,就該熬過這段日子。”

宋觀玄點頭:“這屋裏只有你和我說許大人的實話,如此你我兩不欠了。”

孟知言看著宋觀玄:“小宋大人,小宋大人,若是知言這把心火點不燃王述懷的火炬該怎麽辦?”

“有我呢。”宋觀玄拍了拍孟知言腦袋:“有我呢。”

宋觀玄細細想著,今晚不是孟晨山安排,就是解天機提議讓孟知言找他訴苦。

他仰頭看著燈火,莫名古怪自己也會不習慣這樣的輾轉。

常行江進門時,孟知言已經伏在桌面醉得不分東西。

“師叔。”他身上還帶著香爐煙灰的氣息,道場結束冒雪而來頭頂還有零星霜色。

“行江。”宋觀玄最是了解他眸中急切神色,目光流轉到孟知言身上。

常行江斂目:“行江知道,孟大人沒有這樣心思。只是行江看著孟大人,就像是看著玉虛觀的自己,十分喜愛。”

宋觀玄微微搖頭:“知言恐怕是難以回應。”

“無妨,行江也沒法給他什麽,只是常駐乾都觀,就能離他近些。”

宋觀玄無奈:“師父已經回到玉虛觀,我會保你常駐乾都觀。”

“多謝師叔。”

高重璟進來時和常行江打了個照面,望著他背著孟知言出去,問道:“常行江這是怎麽了?”

“孟知言不喜歡被叫言言,受挫了。”宋觀玄往香爐裏添了些香料:“來求我呢。”

高重璟擠在宋觀玄身邊坐下,接過香盒:“觀觀?玄玄?”

宋觀玄手上一頓:“我不喜歡。”

他回身見高重璟臉上有些僵住,緩聲道:“我喜歡連名帶姓叫人,你依我一回吧。”

高重璟連忙搖頭:“好好好,宋觀玄。”

那疊字小字,宋觀玄應當都不喜歡。高重璟細想這些都是家裏給的,宋觀玄不喜歡也是應當。

宋觀玄欲言又止,忽然道:“我叫人名字的時候就是在算計人了。”

“嗯?”高重璟歪頭想了會:“所以你叫知言?那怎麽沒聽過你叫天機?”

“高重璟,你嚇不嚇人。”宋觀玄想想自己對著解天機喊名字,連連皺眉:“我一般叫官職,叫解司承和顧少師。”

高重璟豁然開朗,又追問:“你怎麽不叫我重璟?”

宋觀玄緩緩轉過頭,目光如水:“我不算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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