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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垂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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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垂簾

高重璟頓住敲門的手, 輕輕放在扇頁上。隨著掌心微微用力,門角緩緩劃過地上的花影。

吱呀一聲。

屋內明光半透,桌案, 藥碗, 燈盞。分明只有三日,仿佛完全染上了宋觀玄的氣息。

高重璟跨進門中,習慣性地朝著書案的方向看去。書案上堆疊著紙折,木椅歪斜,花瓶顯得格外別扭。他反手關門,穿過薄薄半扇屏風朝著屋內尋去。

青色紗帳束在在床頭,宋觀玄似乎還在睡。

高重璟在床邊坐下, 宋觀玄縮在薄被下, 唯獨露出一截寬松的領口。橫盧的衣裳喜愛繡些花樣在中衣上,高重璟伸手拂過上面突兀的繡紋。領子微微潮熱,額頭果然還是有些燙。

看著宋觀玄臉頰上緋色籠罩,隱隱像是泛著水霧一般。他心中空洞,果然這三天都是沒好的。

“好吵啊。”宋觀玄長睫扇了扇,溢出一句抱怨似的輕語。

高重璟疑惑地回身看著緊閉的門窗, 輕輕拍了拍宋觀玄肩頭:“宋觀玄?宋觀玄……是我。”

“唔……外面好吵啊,把簾櫳放下來。”

高重璟皺著眉頭仔細聽了聽, 西院尤其安靜, 屋內只有宋觀玄略微沈重的呼吸聲。

宋觀玄似乎又在夢中魘住,高重璟輕聲喚了幾次:“什麽聲音?你聽見什麽了?沒事的, 沒有人吵你的。”

高重璟莫名有些空茫, 陸安這地方宋觀玄曾經來過, 恐怕陷進舊事裏越發要發夢。高重璟輕輕拿開自己的手, 呆坐床邊。

高重璟還在門口踟躇的時候宋觀玄就有些醒了, 只是一直沒法全然清醒過來而已。他被交疊的回憶吵得頭疼,隱約聽到人聲,只得不斷央道:“好吵啊,好吵啊。把簾櫳放下來吧,放下來吧。”

請求聲壓抑在喉嚨裏,高重璟再也坐不住。起身將三面簾櫳一扇扇放了下來,原本花影重重的屋中被竹簾這樣一隔,只剩下朦朧光影。

高重璟又像想起什麽似的,幹脆把門檔也擱上。

一番功夫過後,他才回到床邊,輕輕哄著宋觀玄:“好了好了,我把它們都放下來了。沒有人吵你了,也沒人能進來了。睡覺好不好,你多久沒有歇過了?”

宋觀玄肩頭動了動,悶悶的聲音從薄被和軟枕間傳來:“睡不著,那傷藥太好,腿上的傷口沒幾日開始愈合,癢得十分磨人。”

“好全沒有?”

宋觀玄懶散地伸手夠了下床頭,隨之輕易放棄:“算了。”

高重璟順著他的手將床頭的瓷瓶拿了過來,傷藥是橫盧的特產。啟開瓶子清香四溢,比營帳間苦苦繳獲的要好太多。

他勸道:“這是橫盧的藥,很好的。”

宋觀玄渾然不在意,將手縮進被子裏:“當然好了,不知他們怎麽想的,找的竟然是閨房裏用的那種,還再三叮囑我說是不留疤痕的。”

怪不得有些有些幽香,高重璟看著描著粉花的瓶子,描摹出宋觀玄不好意思那模樣。

“這藥難得,乾都也賣得少,沒好就塗點吧。”

“嗯。”輕飄飄的轉音自宋觀玄那裏飄來。

高重璟看他是沒有半點要動手的樣子,只好自己勻了點藥膏出來。

馬背磨得大腿小腿都是擦傷,大部分傷痕靠著內側確實磨人。薄薄的藥膏塗過去,指腹下傳來略微粗糙的觸感,果然都已經全部結痂。

高重璟擦了擦手,替他蓋好被子:“塗過還癢?”

“好些。”宋觀玄看上去絲毫沒覺得哪裏輕松的樣子。

高重璟瞧著宋觀玄,連帶著心裏泛起細密的難受。這千餘裏難走,他覺得理所當然而來。這乾都難呆,他也覺得理所當然留下。

宋觀玄可沒為見別人這麽遠來過,宋觀玄也沒為別人留在乾都。

三天不見,三天不見,高重璟在心底反覆著。

擦過藥後,宋觀玄很久不再言語,就在高重璟以為他睡著的時候,宋觀玄忽然問道:“高重璟,乾都的事情,是不是只在乾都作數?”

宋觀玄泛著水霧的眼睛望著高重璟,這一問將他問得發蒙。

高重璟應著:“什麽事?”

宋觀玄從被子底下伸出只手來,扯了扯高重璟袖擺:“你到了橫盧,還喜歡我嗎?”

他現在八分清醒,兩分沈在記憶的喧囂之中。

宋觀玄額上泛著一層薄汗,這熱度持續了好一陣子,連身下的床單都有些汗濕。

高重璟將聲音放得更加輕緩,輕輕拍著宋觀玄手背哄道:“哪裏能不作數呢?”

哪裏能不作數呢?

“高重璟,好吵啊。”宋觀玄像是全然沒聽進去,又開始重覆這話。

他也知道自己似乎又有些發熱,偏偏是高重璟的事情記得相當清晰。有些思路來來回回,過陣子就突然沒了頭緒。

“三天都是這麽熬過來的?”高重璟低聲問道。

“橫盧……不似乾都時了。”宋觀玄答非所問。

宋觀玄擡眸看著高重璟的眼睛,那雙眸子裏映著自己的樣子。

若是換做別人,宋觀玄早就抽把匕首出來,抵著自己心臟給別人取命報仇的機會。可這是高重璟,要真是這麽做怕是能夠逼瘋這高重璟了。

他倒映在這雙眼睛裏,這雙連懷念的事情都不敢想的眸子,在自己身上重蹈覆轍。他空茫地擡手,想要觸碰這星子似的眼眸。

把高重璟逼到那地步,宋觀玄也不忍心的。

宋觀玄呆呆望著眸中的倒影,自己的影子仿佛是泛起一層水汽。他猛然發現自己不僅僅是不忍心,他憐惜。他想著高重璟這個人,而非皇儲天命。

他有些洩氣,所想不是乾都大雪的嘆息,也並非權宜的妥協。

宋觀玄說不清這到底是什麽感受,糾纏挾裹著無法分離。他看著高重璟的眼睛,悶悶道:“高重璟,我從未為著誰盤算過。”

高重璟不是怕舊事,他怕宋觀玄提舊事。宋觀玄什麽說辭都敢往他自己身上放:“宋觀玄,你不是這樣的,葉海心的事你也想,許生平的事情你也想,你不是這樣的人。”

宋觀玄抿著唇:“他們不一樣,他是鴻臚寺卿的孩子,是禮部的許大人。不是這樣,高重璟。”

高重璟怔然看著宋觀玄眸子裏自己的樣子,這雙水霧蒸騰的眸子裏,全然是他自己的樣子。既沒有乾都繁覆的服制,也沒有重華殿顯赫的燈火。

這一瞬,他在這雙眸子裏,如同照影自鑒。

宋觀玄,宋觀玄是真的喜歡他的。

高重璟怔了下,轉瞬聽見宋觀玄的聲音。

“高重璟,高重璟。我為你盤算一回好不好?我想為你盤算一回。”

宋觀玄有些目眩,伸手間微微有點偏差。他想要拉著高重璟靠近些,結果使力扯在高重璟衣襟上,夏季衣薄,高重璟衣襟幾乎被他扯開。

帶著熱氣的掌心貼在衣襟下,高重璟抓著他手腕摁回枕邊,無可奈何:“宋觀玄,你莫不是燒傻了吧。”

宋觀玄面上有些紅暈,他騰出另一只手終於抓住了高重璟的衣襟,將他扯得離自己進了些:“你不是不在乾都嗎,就當逃出來一回,也沒有乾都那些事情了吧。”

宋觀玄低聲緩語,似乎在錯綜覆雜的事情裏找到一絲豁口。高重璟順著這低語循導,不由自主地拋下糾葛一瞬。

“作不作數的,到了橫盧,你還喜歡我嗎?”宋觀玄迷蒙的雙眼裏閃爍著粼光。

高重璟怔怔,喜歡二字不經思考就蹦了出來。

這可是宋觀玄,這可是他的宋觀玄。

高重璟近乎失聲,啞著聲音說:“喜歡的,無論在哪裏都是喜歡的。”

“那為什麽不來尋我?為什麽不要我的玉墜了?”

高重璟似被這話碾過,俯身抱住宋觀玄:“要的,要的。我回乾都就找人鑲起來,鏤些棠花在上面好不好?”

宋觀玄斷斷續續的聲音埋在他肩頭:“鑲嵌好又如何,碎都碎了,扔就扔掉吧。”

“碎沒碎,我還能不清楚嗎?”高重璟吻著宋觀玄的額頭,吻著他的眼尾,吻著他的頸窩。懷中的人溫溫熱熱,他快要融在這溫度裏。

我還能不清楚嗎?

宋觀玄捧著他的臉,叫高重璟看著自己。薄唇相碰高重璟楞了一瞬,隨後近乎虔誠傾身回應。薄光之下,繾綣而熱烈。

藤花影綽,簾櫳微光。

好像是找到了全部借口暫時逃出所謂命定,宋觀玄的眸中泛起一絲笑意。

高重璟眷戀地看著這雙漂亮的眼睛,細長的眼睫微微顫動。宋觀玄咬著唇看他,眼裏泛起一層水霧,血色自耳垂蔓延到鎖骨。

宋觀玄的手在高重璟肩頭,微微使力不放他離開。

“你還在發熱……”

搭在高重璟肩頭的手倏然攥緊,指節似乎要陷入骨肉之中。

宋觀玄咬著破碎的聲音,久寒的身上漸漸回暖,似乎那些疼痛全然消失:“高重璟……別管。”

呼吸錯雜,高重璟聽見宋觀玄的心跳聲。

掌下,宋觀玄纖長的手指在他的指縫之間,緊緊與他扣合。

檀香糾纏在清甜的梨香之中,地上錯落的花影仿佛在薄光之中覆蘇搖曳起來。

簾櫳之外,疏風自花架間穿過。夏季舒雲聚聚散散,晴晝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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