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一知半解

關燈
第98章 一知半解

“高重璟?我們這是去哪?”

冷風微微擦過頭頂, 宋觀玄瞇著眼睛瞧了會,他似乎在高重璟懷中。

“橫盧南城,紀安斌來了。”快馬疾馳, 高重璟微微俯身, 環在腰間的手下意識緊了緊。

“好。”宋觀玄輕輕應了聲,當即明白紀安斌著人接手這隊人,因當是請的諭旨也傳到。

昨日霞光破雲之時,隘口傳來紀安斌的鼓聲,隨即鐵蹄踏著泥水破勢而入。以少對多轉為兩路夾擊,橫斜著逐出數十裏。

“我們先回城,傷兵行進緩慢, 會在附近分散休息, 剩餘一小支應當隨後就到。”高重璟解釋著:“你怎麽樣?有哪裏難受嗎?”

“無妨。”宋觀玄身上依舊滾燙,思路卻異常清晰:“紀安斌不會讓你帶太多人去,而你也不合適領兵入城,剛好。”

“剛好?昨夜我都快摸不到你的脈象了。”今早緋色染得人面上像是快要冒煙,高重璟甚至長出口氣:“哪裏來的無妨?”

宋觀玄悶了會,緊了緊披風。笑道:“你哪裏會號脈了, 自然要摸不到的,嚴回春能摸到就行, 不過是亂七八糟的藥效而已, 你別擔心。”

一夜過去他朦朧中偶爾知道高重璟又來給他餵藥,唇邊沾著溫熱的氣息續命似的緩緩流淌。有人來瞧過他, 有人嘆息。

風中混著泥土香味, 似乎這場苦雨因為宋觀玄的到來而有了轉機。

宋觀玄縮在寬大的披風裏, 忽然聽見高重璟低聲, 蠱惑般的話語傳入耳中。

“你可以病死這裏, 我也可以戰死在昨日,這是個機會……”

“客死他鄉?沒體會過。”

宋觀玄靠著高重璟想,卻感到環著自己的手臂驟然收緊。他仰頭望去,在高重璟的眸中看到一些生疏。

他心頭驀然一動,立即開始回憶昨天意識模糊之際到底發生了些什麽。

高重璟卻沒繼續那個逃走的幻想,將心裏準備了大半天的事情輕描淡寫地問出:“那你有沒有算過自己怎麽死的?”

宋觀玄頓了頓,快馬疾馳顛得他難受。喝的湯藥早就被體溫蒸發得一幹二凈,現在仿若置於雲端,空覺難受卻不知從何止住。

高重璟開口問他生死,真是頭一遭。他揪著披風領子,似乎記起些什麽。徐徐緩緩道:“我?我常常做夢自己是淹死的。”

他埋進披風裏低低笑了兩聲:“可想來淹死這事難做,我這樣小心恐怕不會輕易掉進水裏。所以醒來會覺得還是病死最為可能,但天下最為可能之事自然是最難發生,只怕也不得病死。”

宋觀玄瞄了眼高重璟的神色,他眼頭微蹙似在思索。宋觀玄了然幾分,剛到那會回光返照或許不假,嚴回春說藥有三日效果,藥力盡失之時恐怕虧空難以承受。無論如何不可放棄生還念頭,更不能想著撒手不管。

這藥在他身上起了兩日多的效果,迷蒙之際好似飲了孟婆湯一般要將兩世忘盡。宋觀玄心驚,唯有將那日日重覆的名單搜腸刮肚的想起。

恐怕是囈語讓高重璟聽見,知道重生之事了。

宋觀玄尚未恢覆又領了這道難題,無奈地望著大雨洗過的前路。他不知我知,尚且還有可行之事。宋觀玄眉心微蹙,刻意往那生死舊事上說:“昨天來時我見到箭羽,林中一箭射中我的發簪,一箭劃過我的袖擺。我想,或許我是一箭當胸斃命也說不定。”

他語調驟然輕松起來:“想來你這樣擅長弓箭,或許也是天命使然。”

“你別胡說。”

宋觀玄淡淡,眼裏映著高重璟糾結的神情,風輕雲淡地安排著:“叫你動手未免太殘忍,許是旁人恨我,要將我萬箭穿心吧。”

風灌進嗓子,氧得難受。他縮在披風裏咳了一陣,擡頭望去,高重璟唇線緊抿,似自有考量。

“少說點話吧,可是淋雨受了寒涼?尋常退熱止咳的藥吃不吃得?那邊狀況也不是很好,恐怕不如乾都好配藥。”

高重璟細密的問題宋觀玄一個也不想答,他還是咳,怎麽也壓不住。

快馬到底是慢了些,高重璟於心不忍。若非紀安斌催促,也確實不便雇馬車拖拉,他不會這樣帶著宋觀玄趕路。

昨夜高重璟聽了半宿,那些囈語他並沒有全部記住。長慶的年號之後還有漫長的五年,氣運耗盡亂世下行。宋觀玄斷斷續續背了許多他沒聽過的名字,亂七八糟的大事件攪得他頭腦發脹。

高重璟心中徒覺枉然,宋觀玄不是追著自己來的。

宋觀玄或許不知他已經發現這個秘密,聽著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高重璟在心裏盤算。如今若是脫口而出,恐怕會將宋觀玄耗損而亡也說不定。

他緊緊握著韁繩,依舊狠不下心。

要宋觀玄死何等容易,如今將他從馬上拋下去,恐怕不消片刻就會斃命。

橫盧交界處也有疫病,將他扔進流民堆裏,自然也是活不過幾天。

這麽想著,卻低頭溫聲道:“慢點咳,別這麽使勁。”

宋觀玄拍了拍胸口,實在是沒什麽力氣,打趣道:“咳咳,這還能我想慢就慢的嗎?”

“要不要喝點水?”

“快走吧,哪有水喝,你看看這附近,高重璟你看看。”宋觀玄咳得難停,說話都十分不好受。

高重璟被那體溫灼燒著,可這是好好和他一塊長大的宋觀玄,為上輩子的生死償命哪有這麽容易狠下心。

快馬自驛道飛馳而過,高重璟從高處往下望去。

“你逃得了嗎?”宋觀玄越發咳得嚴重,喉頭泛起腥甜:“你看著這些人,你逃得下去嗎?”

高重璟的快馬掠過土坡下,坡下擠著等待施粥的流民。

他心中一動,宋觀玄死不得。現下看來宋觀玄若是身死,這整個東淩恐怕難逃一難。他忽然心中忐忑,若是沒了宋觀玄,他還敢泰然坐在皇位上嗎?

高重璟心中糾葛,聽得懷裏人似乎卸了力氣,靠在他身上輕輕喘氣。他聲音低啞:“你將披風裹緊些,我們很快就到了。”

“好。”宋觀玄敷衍著,咳得發虛,越發是煩得要命,該死的這題沒解。若是旁人生出芥蒂只會越來越防備,從此不信他人孤僻終身。偏偏這人是高重璟,他分明還能再信任別人。

原諒於他宋觀玄無用,於高重璟也沒有必要。

宋觀玄心想即便高重璟去下手,恐怕是難逃自責,如此周而覆始不得解脫,更加是煩躁。

他以為自己該還命,可如今只怕命不重要。這局還命只是偶然促成,現在看來也是付諸東流,什麽都不重要。

無處可尋的疼痛在身上游走,真好,這舊疾犯得真是時候。他咬著牙熬過這陣痛楚,吞下嗚咽,抱怨似的:“真是難受。”

頭頂傳來一聲嘆息,無話地朝遠處飛馳而去。

夜色裏快馬進了橫盧南城,一路朝著紀府而去。

轉眼兩人被迎進府中,石階明燈晃晃,紀安斌先行一步,已然打點好一切。

宋觀玄望著正廳的門楣,頗有乾都風範。地方選在這裏,紀安斌想要回還之心昭然。

高重璟見他去向不是客房,連忙追了上來:“你不是顛得難受嗎?又去哪?”

宋觀玄長舒口氣:“吐過反而清醒了,去見紀安斌。紀將軍借你我之名回城,定然是要謝我的。”

他看著高重璟,忽然生出一絲念頭。世上哪有什麽原諒二字,還情這想法實在是想得過於簡單,更何況他欠的也不是情意。

“你,你還穿著我的衣服呢。”高重璟心急,並不想宋觀玄還未歇過就開始橫盧的事情。宋觀玄當然是習慣的,兩輩子不都是這麽來的嗎,可高重璟忽然有些不習慣了。

宋觀玄看了眼寬大的衣袍,將衣襟緊了緊。又勉強把手伸出袖籠,幹脆交握再身前看他:“是有點蕭索了,你有話要說?”

高重璟楞住:“我……”

他一下找不出什麽話頭,傾身又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猛地想起臨行時宋觀玄玉墜,這東西杭時有說得萬千珍貴,黃金易得玉難養。既然是護身的東西,宋觀玄這趟又不知要養多久,不如還給他為好。

高重璟翻了一陣,將貼身收好的玉墜找出來放進宋觀玄手裏:“你的。”

玉墜還有存著高重璟的溫度,指腹碾過山水紋路,宋觀玄怔怔:“你不要?”

高重璟看著舊物,生出幾分割舍。溫聲道:“我們也到了城內,我現在危機也算解除。杭與安和我說這玉養了許久,我現在既然用不著,不如還給你護身。”

他看宋觀玄拿著玉,心裏總算是放心些。畢竟不知那天師衣服到底有沒有害處,防身的東西總是不嫌多。

宋觀玄握著玉佩,心思過了千百回:“不要了?用不著?”

他覷了眼身側臺階,嘆息一聲將玉朝階上擲去。

那玉磕在臺階邊沿只來得及發出溫潤細響,即刻裂成兩半跌到草叢裏去了。

“你不需要,它也沒意義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