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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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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書院

昨夜小宴直到淩晨才散, 宋觀玄倒頭睡到暮色四合,竟沒覺得身上哪裏不好。

昏黃的餘暉鋪了滿地,屋內散著淡淡棠花香氣。段翩做事兩輩子都很靠譜, 留園這麽些人手, 沒一個晃蕩到宋觀玄面前來的。

他循著暉光朝窗欞望去,菱花窗格投下淡淡陰影。陰影下……

“高重璟?!”

高重璟放下茶杯,側過身來:“雲影殿的東西送過來了。”

雲影殿的東西送過來了?

宋觀玄醒了醒精神,什麽東西要他親自來送?

“沒去書院?”

高重璟坐在餘暉裏,看不清面上的表情。暖融融一個剪影,有些不大真實。

“見了顧衍,顧衍說你淩晨還在送客, 送到他的時候, 話都懶得說了,揮手讓他走的。”

宋觀玄歪頭想了想:“我明日去和顧衍道歉吧。”

高重璟四下一顧:“你這人手我怎麽一個都沒見到。”

“不愛別人在我面前晃……”宋觀玄看向眼前的高重璟,又覺得這話似乎難聽:“不愛外人在我面前晃蕩。”

高重璟聞言,起身取了架子上備好的衣裳,攏到宋觀玄面前:“我伺候伺候你?”

這話熟也不熟,宋觀玄理所當然伸手是上輩子的習慣, 縮手是這輩子的驚恐:“你可別……高重璟。”他倏然望向高重璟,眼色明明:“有事求我?”

高重璟放下衣袍, 又替他倒茶送水:“有點。”

他看著宋觀玄眉目微斂, 嘴角透著洞悉的笑意。高重璟早該知道的,宋觀玄無事不可親近。

地為棋盤, 人如走子。你和他說哪裏糟了災, 哪裏罹了難, 他能一天天想著怎麽救起來。你和他說自己遭災有難, 他也能低頭看一眼。但你要是無事在他面前晃悠, 他就煩你到骨子裏。

可高重璟總覺得天下是一個個人拼起來的,無事也想見面,閑時也需重逢。風雨難避,總是這團親近叫人過了千山萬水。

宋觀玄不知,喝了茶,穿好衣:“同你一道去書院。”

簡樸的馬車從留園側門出發,朝著晴風山的方向去了。

宋觀玄倚著車窗,微風撩起輕薄的窗簾。他透過那一點縫隙朝外頭看去,眼裏映著暮光。

“我昨天聽他說話,王述懷像是要找你。”高重璟發現出了宮,宋觀玄衣裳變得素了些,露出了點似道非道的閑雲氣質來。

宋觀玄聞言朝高重璟那邊看去:“何以見得?”

高重璟不假思索:“他若不想找你,何必管你吃餅掉不掉渣。”

宋觀玄感到一股殊途同歸的微妙,昨日他也猜到一些。只是怕自己開口將王述懷在明在暗的考量說出來,高重璟一會見面不知道怎麽反應。

一時他又覺得自己有些多慮,低頭理順腰間亂了的穗子:“王述懷大隱於市已經許久,這次出來說話,許是有些機緣。”

高重璟忽然目光一凝,定定道:“不管什麽機緣,你都同我說過。”

“你不信我?”宋觀玄沒擡頭,隨口說道。

高重璟撥了他肩膀兩下,叫宋觀玄看著他“兩個和尚擡水喝,豈不是輕松許多?”

“兩個和尚?”宋觀玄被迫看著高重璟那雙殷切誠懇的眼睛,漸漸臉上籠罩著一層迷茫:“擡水喝?”

高重璟的目光落在這層迷茫裏,宋觀玄眼睛亮亮的,薄唇微微抿起。他喜歡宋觀玄身上偶然出現的這種靈動生氣,高重璟悄悄地想,並不似從前那種雲中追月的縹緲。

“總之你和我說,別一個人盤算了。”說著他又搬出嚴回春來:“嚴回春說的,你可不能胡亂勞累心思。”

宋觀玄臉上的迷茫冰消雪融般緩緩化去:“知道了,知道了。輕點捏我,捏著可疼。”

高重璟收了手,朝宋觀玄肩頭揉了揉:“還疼嗎?”

宋觀玄趕緊擺手:“不疼了不疼了,簡直靈丹妙藥啊。”

馬車停在長明書院前,四下只有清脆鳥鳴。

高重璟下了車,伸手將宋觀玄扶下來。

宋觀玄斂了斂衣袍:“去吧,我在這等著。”

高重璟從前沒和王述懷打過交道,不知該怎麽見面。他心裏沒底才去找的宋觀玄,此時像被看透了心思:“你就站在這裏等我?”

宋觀玄點了兩下頭:“我就站在這裏等你。”

馬車走遠了。

高重璟驚道:“你特意來就為了站在這裏等我?”

宋觀玄拍他肩頭兩下:“放心,王述懷要是揍你,我沖進去救人。”

高重璟沈吟一息,突然笑了下。

“你今日說話像我。”

宋觀玄後知後覺,也發現身上沾染了些高重璟的習慣。好話不知道說,找些奇怪的方向打趣。他靠著墻沿:“你快些去吧,我可站不久。”

高重璟扣了扣門,挺直腰背進去了。

宋觀玄靠著墻沿站了會,長明書院前的路很寬闊。但這裏偏僻,他站了兩刻,沒見半個行人。

暮雲轉濃,天暗了下來。

低矮的大門吱呀一聲,粗布衣裳書童打扮的人開門朝兩邊張望。

看見宋觀玄後,朝他疾步走了過來:“久等了。”

宋觀玄微微頷首:“流雲似霞難得一見,不覺得久。”

門童將提燈交到宋觀玄手上:“還需幾刻,要是無聊,可以去山上看看。”

說罷提著鐵環鑰匙串,叮鈴咣啷地帶路往前。

側門門頭高聳森嚴,兩扇鐵門好似銅墻鐵壁。略微銹蝕的銅鎖轉開,一條蜿蜒山路朝門後遠處蔓延。

宋觀玄提著燈往山上走,山平樓梯徐緩,沒走幾步就看見了燒毀的樓閣。

房子燒透了,樹卻還沒完全燒焦。青翠掩映著焦黑的斷墻,宋觀玄伸手一蹭,簌簌掉下些黑灰。

宋觀玄雖然不是當時人,這場火曾經也聽過。長明書院廣開院門,不論身世收納書生。門生大多不考舉,只是靠著王述懷養著做文章。後來舉薦時不知犯了哪位大人的忌諱,莫名失火燒了個幹凈。

王述懷在朝堂遭人群起攻之,沒了說話的機會。門下學生因此天翻地覆,心灰意冷折筆不書。從此門庭奚落,一蹶不振。

宋觀玄想著這些事,回憶起昨夜王述懷所點高重璟,大概猜出一二。他想借高重璟編書作為缺口,重翻此事。

東淩崇文,在盛世之中更是如同星夜之月,長明不熄。宋觀玄有些心動,想見見顧衍眼裏的星子,到底是如何在乾都閃耀的。

晴風山緩且低矮,不覺走到山頂,山頂有涼亭一座。涼亭完好無損,宋觀玄走得累了,在亭中坐下。離他不過二十米的地方,閣樓卻被燒得只剩下骨架。

若非有人潑油縱火,哪裏能這麽剛好只燒了想燒的地方。

“覺得蹊蹺?”

王述懷也到了亭中,他步履穩健不見氣喘,顯得宋觀玄才像那個老弱。

宋觀玄起身禮了禮:“觀玄只是聽過當年起火,並不知道原由。”

王述懷背著手,沒接下他的好奇:“高重璟在這裏小住兩月,放不放心?”

“放,放心。”宋觀玄被這猛地一問找不著方向。

王述懷笑了下:“叫他回宮稟告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時常過來伴讀。”

“不……不放心?”宋觀玄改口道:“後山失火,太不放心了。”

王述懷不著痕跡地點

了點頭,這才將宋觀玄的疑惑撿起:“你聽過這裏起火的事情?”

宋觀玄心裏盤算,他現在應該是沒聽過才對:“只是一點點坊間傳聞。”

王述懷望向遠處,這裏地勢微微高出,放眼望去,能看見星星點點的鬧市燈火。

他問了句若即若離的話:“你覺得這乾都多少藏書?”

宋觀玄也望向遠處的燈海,想想崇賢館藏書五萬卷,卻也不是宮中全部。就說:“天縱逸才一人就有詩文千篇,躬耕歷史有文字數萬。數不出。”

王述懷眉峰一挑:“那是皇宮的藏書,長明書院一萬三千冊。”

尋常人家不過幾百本已經是好讀,就算孟知言那樣的家裏,像是最後清點出千餘冊。一萬三千冊,不是個小數字。

宋觀玄驚異:“一萬三千冊?!”

王述懷雲淡風輕:“除卻宮中所贈的千古賢人傳世經典,剩餘的數目而已。”

“除卻?”

“剩餘多半是鄉野舉子,寒門書生的東西。才窮之人攢盡心力一生一本,閑才為心所動,零散幾篇。進不得史書,留不得名姓,我收了一些。”

“收了些?”宋觀玄驚到,這是收了些的數量嗎?

“一書百金,收了些。”王述懷眼裏有些意氣風發:“小宋大人,你瞧過田間地頭農閑問文,江上漁夫坐在船頭看書嗎?”

宋觀玄搖頭。學優則仕,到底有容不完所有人,王述懷許是續了許多尋常人生活。

“東淩可不就是這樣的地方,瞧的還是西域傳來的譯書呢。說是早寒午暑,瓜甜得如蜜糖。”王述懷徐緩道:“崇賢館的書明心塑性,開合全局。泥土間的筆墨將百姓躬耕窺見一隅,讓你的明心長出血肉。”

宋觀玄怔然:“都燒幹凈了?”

“不僅燒幹凈,人去不可留,有些是絕筆了。”

一萬三千冊,王述懷大概撈了一輩子。

宋觀玄生出些宿命的想法:“長明書院倒是名字……”

“你可能覺得長明二字犯了失火忌諱。”王述懷不以為然:“但徹夜山火,便是心中一炬。我的門生雖然為生活而散盡,但從此乾都門生都不會忘了那日通亮的火光。”

宋觀玄都快覺得那火就是王述懷放的,他眼中跳動這自己不知道的情緒。似乎將一些空大的朝堂心緒,落到了實處。地如棋盤,上面的人活了起來。

“當然不是我放的火。”王述懷眼中風起雲湧,他有些恨意。

說完這話似乎天候有應,淅淅瀝瀝落起雨。

宋觀玄看著雨中廢墟,明白這心火之炬,如今要借他的手遞出去了。

“觀玄明白,不辱使命。”

王述懷看著他搖了搖頭,眼中的恨意熄滅,又笑了下:“小宋大人,心火不一定要灼人的。”

王述懷說罷朝山下走去,和正上山的高重璟打了個照面。

高重璟帶著傘走到亭中,傾身問宋觀玄:“你猜我帶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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