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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見人如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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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見人如鏡

宋觀玄撚起薄段袖擺, 密織紋路在指腹劃過。

“不行。”

他從櫃子裏翻出玉虛觀的道袍,將前襟繁覆交疊,摸著樸實的布料點點頭。

“心可鑒鏡。”木質長簪將烏發緊束, 他滿意地推開門和傳話公公打個照面。

道袍澄藍如雨後湖面, 沒入夜色之中。

宮燈一盞穿過幽深長道,太和殿前寂寂。

是有人偷偷參他,趁著夜色旁敲側擊。

宋觀玄再次理了理衣擺,拱手謝過通傳公公,款步走上殿前長階。

聽身後傳話公公拂塵劃過凝滯空氣,似乎疑道:“奇了。”

太和殿內燭火剛剛換過,明晃晃地映在紗絹屏風上。高乾坐在案後看折子, 眉目藏在陰影裏看不清情緒, 似乎要重開案堂。

宋觀玄跪在殿中,滿背發絲不敢彎折,一同伏在地上。

“宋卿幾日不見,身體好點了?”

宋觀玄一絲不茍:“承陛下掛心,沒有大礙。”

他額頭抵在交疊的雙手上,眉心微微發緊。心裏估摸著, 高乾話語中並不見惱怒,這事似乎還沒定論。

啪的一聲, 折子落在案上:“跪著做什麽, 起來吧。”

“謝陛下隆恩。”宋觀玄聞言起身,垂手而立。

他朝著鎏金桌案後望去, 依稀可見高乾劍眉英挺, 眸若朗星, 雖不是少年, 看上去仍似沈穩的雄獅。若是高重璟到這個年歲, 大概也是如此氣質。

宋觀玄頭快埋到胸口,兒子像父親,這不天經地義的事情嗎。高重璟的長相最隨高乾,可不是一個模子一般。

宋觀玄在殿上胡思亂想,記起幾樁風流傳聞。哪個朝見的公主又芳心暗許,誰又為見天子顏面費盡心思。

他不知高乾的視線已經停留多時:“重璟最近功課如何?”

宋觀玄即刻端正道:“殿下進步顯著,文辭算術都沒落下。”

高乾嗯了一聲:“聽聞是伴讀徹夜補習的功勞,連翰林都擔心你吃不消。”

徹什麽夜?

宋觀玄不常存胡亂心思,但剛剛還有人參他惑亂宮中,很難肆意聯想。

他心裏暗罵翰林院,心是真臟啊。

到底哪個沒事做的朝臣想出來的詞句,還吃不消。

宋觀玄目光不移,堅定地望著案臺上的龍紋:“微臣是五殿下的伴讀,不舍晝夜思慮功課進步是微臣本職。是以書冊都先加以拆解篩選,常常一人通宵達旦,雖然浪費燭火,但不敢打擾殿下休息。”

宋觀玄立如青竹,聲音四平八穩。

要不是禮部的事情拖著,他明天就搬出去。

高乾一雙冷目浸在明光裏:“福樓的飯菜如何?”

“……?”

高乾舒眉,目光中似有探索:“乾都民生,自然比流言蜚語重要。”

宋觀玄心中微微疑惑,高乾怎麽看怎麽像想知道他和高重璟吃飯到底吃得如何了。

不好,宮裏也有打小報告的人。

宋觀玄低頭:“街巷安定,百姓和樂。”

“飯菜呢?”

“煙火繚繞,可嘗到民豐物滿的殷實。”

“高重璟選的位置不錯。”

“民情民意,不浮於表面。正是微臣想讓殿下在細微中學到的,即便身處皇城,也不忘多思民生。”

高乾笑了兩聲:“小宋大人別緊張,玉虛觀與乾都向來關系緊密,你師父也是風雲中人。”

宋觀玄朝著明臺上看去,目光如同暗夜風燈,堅定得像要劍斬情絲。

高乾手一揮,叫他出去了。

宋觀玄跨出太和殿定了定神,近些日子恍然神思都已收起。

他踏著磚石往雲影殿去,仿佛乾都無人敢近的清疏國師又回到堂前。

我看看是誰在亂造謠言。

回了殿中,燈火未歇。

宋觀玄拆了緊束的發簪,一頭烏發披散下來。錦盒還在架子一角,宋觀玄隨便掃一眼就能看見。

他來不及換衣,先將盒子找了個落灰的匣子塞進去。

咣當一聲,厚重的箱蓋斷然落下。

翌日清晨,崇賢館中。

宋觀玄惦念著昨晚許生平的事情,早早到了院裏。

他支著頭坐在窗前,手中書看了一盞茶的功夫,半頁沒動。

“你怎麽來得這麽早?”

大掌擋住他的書頁,指尖在字裏行間跳了跳。

宋觀玄仰頭,高重璟正支著窗框,半個身子探到桌前。

他猛地將書合上:“今日誦讀完了,我還得去禮部。”

手夾在書中,高重璟沒縮回去。

宋觀玄與他四目相對,高重璟的體溫似乎隔著薄薄的書皮傳到掌心。

他燙手般將書本往桌上一拍:“你怎麽也來得這麽早了?”

高重璟從窗口縮了回去,繞進屋裏。扯開自己的凳子坐在宋觀玄後桌,拍了他肩頭兩下:“孟知言在路上了,我出門時聽說他剛進宮門。”

宋觀玄側過身子,朝門口揚了揚下巴:“孟知言已經來了。”

“誒,我說昨晚實在熱鬧。”孟知言大步朝著兩人走來,眉飛色舞道:“那姑娘是花月樓的蘭箏姑娘,你猜怎麽樣?是鄺將軍的相好!”

宋觀玄當自己第一次聽見,驚到:“還有這事?!那掉進河裏可有傷到?”

孟知言撐著桌子,揮掌在空中點了兩下,示意兩人稍安勿躁:“蘭箏姑娘?水裏撈起來實在可憐。不過倒是沒什麽大礙,兩人在岸邊還能哭鬧一番。”

高重璟揚頭:“哭鬧一番?”

孟知言咽了咽口水:“可不是嗎?你們不知道,他倆私定婚約,最近才捅到鄺家去的。鄺家什麽地方,代代從戎,娶的都是門當戶對的小姐。當然是不願意了。”

宋觀玄似有所感:“那如何是好?”

孟知言輕輕拍了拍宋觀玄手臂:“不急,這事蘭箏姑娘知道了。昨晚我們不是看見他倆說話嗎,說的就是這事。姑娘說是不願拖累,就往水裏跳了。”

“後來你倆走了,那邊看熱鬧的人倒是多起來。鄺舒平在河邊發誓幾回,才勸了蘭箏姑娘好好活著以待來日。我是沒敢上前,遠遠聽別人說的。要我爹知道我在街上湊這熱鬧,還不得打我板子。”

宋觀玄思索著,指腹緩緩摩著頁邊:“看熱鬧……你有沒有看見什麽熟人?”

高重璟盯著那卷書冊,目光全在宋觀玄手上,不知道他在琢磨什麽。

“沒有,就這麽些了。鄺舒平送那姑娘回花月樓,我總不能跟上去。”

宋觀玄淡淡:“人沒事就好。”

高重璟驚異地將目光挪到宋觀玄面上,看他神色淡淡似不在意。猛地註意到他發間木簪,刀削斧劈一般自烏發裏斜穿而過。

這是下了決心,不再聽坊間八卦了?

高重璟沒來得及深究,宋觀玄誦讀完了後頭也不回地出了崇賢館。

孟知言抱著手感嘆:“都說禮部最是繁忙,果然是這樣,連小宋大人都敢磨。”

高重璟目光隨著那道月白身影飄遠,不覺心思都到禮部的長檐下去了。

禮部南院。

宋觀玄照舊理著單子,心思煩亂。

乾都風雨一日不斷,他怎敢擱下幾日雜事。

反思起去留園本來是為入朝堂做打算,算算時間,皇儲之事也快要提上臺面。

宋觀玄心裏盤算著高歧奉的吉日,倒不是他拖,這事情本來就不合時宜。

上輩子他動了許多手腳,才推得日期提前,一帆風順。

今朝少了這個推手,自然寸步難行。

宋觀玄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若說手握權柄不爽快,那是假的。

至少翰林院那幫人心裏胡說八道,也不敢傳進宮苑裏。

情字像是百害無利,宋觀玄低頭看著禮部飛天畫卷一樣的單子,又好像剛才崇賢館裏,高重璟的目光還在他指尖游移。

宋觀玄掐著指腹,微微的痛感提醒他集中心神。

省去胡思亂想的功夫,他註意到隔壁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薄薄的隔扇在窗前隔了幾間小室,這時候來南院的應該是許生平。

宋觀玄想起許生平性子,打消了多管閑事的念頭。默默又理了半個時辰,聽見隔壁不見好轉咳得嘔逆。

他實在坐不住,出去繞到門前伸手一推。

許生平有些狼狽,邊收帕巾邊把那花瓶往桌子下藏:“小宋,咳咳,小宋大人,驚擾到你了。”

宋觀玄站在門口擺擺手,將藥瓶放在門邊高幾上:“許大人,這樣撐著無用。我這藥丸別的癥狀管不上,最能止咳。你這樣咳下去,要受不了的。”

許生平心氣甚高,宋觀玄不在這裏看他遭難樣子。說完也沒等道謝,幹脆出了南院去和解天機說話。

禮部無風,紙頁卻如風過嘩嘩作響。

連排桌案依舊熱火朝天,解天機坐在太師椅上,一手把玩著八卦,翹著腿監工。

見到宋觀玄,連忙起身將他往門外帶:“小宋大人,你來得剛好,我正有事要商量。”

宋觀玄莫名其妙被人推著往外走,一直到了院墻下。

解天機將八卦一收,正色道:“小宋大人,我算是發現了,禮部那門就是狗進了,都得翻兩個跟頭再出去。就沒有閑人。”

宋觀玄望著空落落的院子,將懷裏單子拿出來:“解司承這是文戰輸了?”

解天機看著上面批註:“小宋大人別笑我,五五開而已。禮部比那翰林還拼命,下面的小官連著整日不休。方才坐我邊上的那是杜永時,禮部尚書。整個禮部裏,你也就能找出他一個清閑人。”

單子今天沒動幾行,前面的批註都是上次寫的。

解天機看了一遍,連連點頭像是滿意。

“小宋大人這進度飛速。”解天機四下一望,忽然壓低聲音:“可是覺得此事需要加些進程才好?”

宋觀玄斂起神色,將單子重新卷好:“禮部事情雖然繁瑣,卻也不必這樣輪軸壓榨。”

解天機會意,立刻表示自己也是一樣想法:“有道理,這才幾天,我瞧著得累病幾個。”

宋觀玄默默,誰說不是呢,我那就病一個。

高歧奉的風聲並不緊,從冬日災情開始,他就行事果斷,不沾朋黨。看上去只想為民分憂,實則部下暗子。

若是往後對上賬簿,便可知化整為零,不少銀餉去向不明,都化為他籠絡朝臣所用。

宋觀玄將此事按下,跟著解天機回了趟監天司。吉日沒能定下,再去太和殿回稟一番。

回到禮部,就已經是黃昏時分。

解天機長舒一口氣:“好了好了,都走了。”

宋觀玄笑笑:“他們日日案牘勞形,你我也不閑啊。”

解天機道:“監天司到底沒有杜大人治下頗嚴的壓力,小宋大人,出宮去?”

宋觀玄惦記著回留園一趟,讓桃蘇去問問蘭箏的事情。欣然點頭:“我去取宮牌。”

南院燃著一盞孤燈,宋觀玄取了東西覺得實在太靜。好奇地繞到許生平那邊看看情況,門扇輕開,許生平伏在桌上。

宋觀玄心裏一驚,走過去呼喚兩聲:“許大人,許大人?”

許生平手邊墨水洇開一片,像是昏過去多時。

“誒?許大人這是怎麽了。”解天機聞聲闖進來,即刻將許生平扶起查看。見他雙目緊閉,面色慘白。擔心將人累死了,一臉擔憂地望著宋觀玄。

宋觀玄一副久病成良醫的樣子,定了定解天機心神:“我有些急藥或許能用,還請解司承幫忙去太醫院請個太醫。”

看著解天機風風火火地背影,宋觀玄撚起許生平手腕,這脈象竟然與他自己有幾分相似。

高重璟說許生平身上有傷,這樣凝滯大概是壓著傷勢太久造成的。

宋觀玄心中警鐘作響,許生平便是一廂情願,就能被累到這個地步?

他微微怔住,將許生平的手腕放下。

情若有起,暫時擱置才像是良計。

“宋……”

門口傳來一身短促的驚呼,宋觀玄猛地擡頭,目光撞上高重璟。

“殿下怎麽來了?”

高重璟緩下步子,一股檀香隨之沁心:“聽說……嚴太醫在這裏。”

宋觀玄往後閃了閃,只是這擱置需輕需緩,又不能重蹈上輩子的覆轍。

許生平哪裏請得動太醫,自然用宋觀玄名頭請的嚴回春。

嚴回春還沒來,高重璟就已經誤會他出事了。

他將目光轉向許生平:“許大人不大好,一時間沒辦法。”

高重璟繞到桌前,瞧了眼歪在椅子上的許生平:“許大人怎麽了?”

宋觀玄再高重璟靠近時聞見了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眉頭一皺抓起高重璟的手:“你這是怎麽弄的?”

作者有話說:

高乾:有人參我磕的cp是真的,我趕緊把正主叫來問問,正主說他只想把我大東淩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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