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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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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定府大街後巷, 濃霧裹著個人影往前走,他手裏頭拎著兩個碩大的紅燈籠,看著還挺滑稽。

“江大人, 他怎麽忽然要你布置婚房?”小雀忙不疊的在後頭追,踢踢踏踏的腳步, 追不上, 他狠心拉著一把墨子詢問,道, “昨日江大人怒氣沖沖進來,把他們幾人都趕走了。姑娘, 她那裏到底怎麽樣了?”

“你問我?我怎麽會知道。”

昨夜深夜, 江璟琛尋墨子過去,吩咐了今日布置婚房的事。

天剛微微亮,小院子裏安安靜靜的。江璟琛醒的早, 側過頭, 去看床上的女人,她未著寸縷, 耷拉著一截藕斷似的手臂, 肌膚上頭大大小小青色印記, 都在訴說著這一夜受到的痛處。

“夫人。”

江璟琛俯下身去, 在她耳畔輕輕念了一句, 只見那女人擰著眉,輕輕的哼了一聲。

“不要……”

聲音就足夠催發情欲。

他嘴角勾起一絲笑,手指捏起她柔美的下頜,牽引著她的身子往前, 吻到動情之處,不由慢慢勒緊了一些, “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就會回來。”

女人的呼吸從急促慢慢恢覆平穩,漸漸的睡過去了。

墨子提著兩只紅燈籠進屋,小聲警告,“他們倆本就是夫妻,為何不能成婚?”

龍鳳花燭,貼喜字。

本還冷清的小院子,就多了幾分喜氣。

有綠袍子的官衣從屋裏頭出來,氣質清貴,江璟琛的視線從那紅燈籠上很快挪開,囑咐墨子,“我去完宮裏,馬上就會回來。你們幾個看好了夫人,若是出了什麽紕漏,提頭來見。”

“少爺,若是夫人跑了如何?”

“她跑了,你也覺得她會跑?”江璟琛是一個多優思之人,即便金雀已經在他掌骨之間,任憑她怎麽蹦跶都飛不出去。男人擡起頭看,這逼仄的小院子,好像也在淡化痕跡,成了一個無形的鳥籠。

鳥籠之物,可以裝金雀,也可以牽絆住人心。

“墨子,你怎的不說了?”

“少爺,我笨嘴笨舌的。”

江璟琛回過頭去,像是盯著縮在角落裏的獵物,“我讓你說。”

“小的……”

“說!”寒森森的聲音像是一把無情的閘刀,斷人頭顱。

小雀一把拉住墨子,拱手說道,“江大人放心,我們幾個一定將人看好了。”

“那便將人捆起來。”江璟琛又軟著聲音,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說,“記得,不要用麻繩,用綢緞撕成條。”

他要對金雀好一點。

至於,金雀不愛他,也不是什麽要緊的。

她啊!總是沒心沒肺的樣子。

天微涼,褚玲瓏才堪堪睜開眼睛,身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不疼的。

醒了還不如睡著。

鳥雀在外頭嘰嘰喳喳的叫,似乎是在嘲笑他的窘迫,手腕上還繞著一圈錦緞,擰不開。

外頭有人聽帶了她的動靜,是采蓮偷偷摸摸進來,手都抖著厲害,“姑娘,你餓不餓?”

絲被滑落,女人瘦弱的肩膀下卻是換上了新寢衣,瞧著觸目驚心的大紅顏色,還有這處翻然一新的婚房。褚玲瓏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仿佛昨夜說的話一語中的,他是要在此處給她一個婚禮?

她眉宇間不自主的輕跳,“荒唐,真是太荒唐了。”

聲音沙啞,采蓮也是個嫁過人通曉情愛的婦人,她看得出來,江璟琛與褚玲瓏昨夜是睡過的。

“姑娘,您放心,這身寢衣是我給您換上的。”

褚玲瓏哪裏會在這個時候計較這個,“采蓮你們什麽時候來的?臨哥兒,他在哪裏?”

那是她心頭上的一塊肉,江璟琛何其厲害,拽她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你莫害怕,我是想跑,但不會連累你和小雀。”

跑?采蓮拉過她的手,“姑娘!您別犯傻,我們鬥不過江大人的!”

他當真如昨日所言,把所做一切悉數告訴了旁人。

江璟琛為了讓她成為寡婦,都可以買通馬匪綁人。便是令人,心生膽寒!褚玲瓏擡起手腕,見著那上好的綢緞被撕出毛邊,“我是沒多少勝算,卻也要是搏一搏的。”

“姑娘……”

她眼中光芒堅定,輕聲,“這是我和江璟琛二人的恩怨,與你們無關。”

至於她褚玲瓏要怎麽做決定,那是她自己的事。

也容不得他人多言語!

采蓮跪著磕頭,“姑娘……江大人,他說臨哥兒是他的嫡親骨肉,當初與您圓房的夫君亦是他!可是真的?”

他已經將一切供認不諱,是已經認定了心思,不管不顧,非要占她為己有。

“他江璟琛自來是不會說謊的,便當他說的是真的。”褚玲瓏冷冷一笑,幾乎是心裏再也存不住一絲僥幸,將手指收緊一些,“我只問你,曉不曉得臨哥兒在何處?”

既然如此,為何怨念如此深重?

分明就是夫妻,他們之間就不能好好在一處兒?

“不知道,江大人把孩子抱走了。”采蓮著實是害怕極了江璟琛,也不敢自作主張給她解開布條,顫顫巍巍,就拿了一杯茶餵到她嘴邊,“姑娘,江大人說等他回來,他就要拜天地。”

她的話還沒說完,身後就發出一道響聲。踢踢踏踏腳步聲,讓人心驚!

小雀來拉人,“江大人回來了!我們快走!”

門是故意的,被人從外頭推開發出吱呀一聲響動,小雀和采蓮慌亂的擡起頭,當看到那清俊的臉,又快速的低下頭,仿佛多看一眼,就會被人挖掉雙眼,求生不得求死無門。

褚玲瓏聞聲,人卻是靜的,“江璟琛,你莫要嚇唬他們。”

“夫人說什麽,就是什麽。”

是三分輕佻,七分寵溺,順遂之極。

聽話之極。

只要她開口,他皆是會答應的。江璟琛從外頭進來,冰冷的手指落在她的唇邊,“這些人照顧就是不周到。”

褚玲瓏側過頭,一口咬在那人的手指上,“江璟琛你不是東西,把我手腕上的布條解開!”

“嗯。”男人點點頭,解釋說,“先前見你睡著了,我又要去宮裏,怕你逃走才用了這法子。”

他可能覺得,這樣還不夠她解氣,就把手,又往她嘴裏送了送。

褚玲瓏呸了一聲,像是染上了什麽臟東西,跳下床,推開門去,外頭掛著的紅燈籠格外的刺眼。正如采蓮說的那樣,江璟琛布置出一個婚禮的樣子,想要和她原地成婚。

“江璟琛,你總不會以為,你和我成親,就能讓我回心轉意吧?”

他在身後,手勾住她的脖頸,像是套了一個圈兒,壓低聲音在她的耳邊慢悠悠的道,“這麽說,你就是答應嫁給我了。”

新娘的大婚喜服,是江璟琛手把手給她換上的,為她擦胭脂,梳頭發。貼著她的臉,照銅鏡,“玲瓏,這次你盡管好好的梳妝打扮,我們有的是時間,你不用擔心會晚了時辰。”

先前,這些話……是與羅徽成婚當日,她對采蓮提起過的。她還在抱怨時間不夠得快些啟程,不然就耽誤了良辰吉時,還歷歷在目。

那是初秋,山上到處都盛開著金桂。

他低眉順眼,喊她少奶奶。

沒成想,那個時候,江璟琛就在門口偷聽她們的話了麽?

她終究是確信,自己是遇到了一個瘋子!

“嫁給了我。”男人親吻她的耳垂,“就不許再嫁給別人!”

被摁著頭。

成親,拜堂。

良辰雖好,卻早已經不是吉祥時,女人像一只身上牽著無形線的傀儡,抿著唇。

“我說的別人,你知道是誰麽?”

褚玲瓏始終保持著沈默。

-

此時天明,正如黃歷書上所寫的,今日是個宜嫁娶的好日子!

皇家規矩諸多,便是皇子納妾也是一時的風光無限。鎏金香爐煙火裊裊,在那穿堂風的吹拂之下,籠罩成仙境一般。

紅色的地毯一路鋪出去,遮住了地上原先的汙穢,至少在今日是看不出來臟的。江璟琛從外頭一路走到堂前,每走一步均是難忍。墨子抱著賀禮悶聲不響的跟在身後,總是覺得奇怪,為何會來二皇子府。

“這門婚事來的不容易,沒看到二皇子的正妃都不曾出現?那是因為,正妃容不下這門婚事!”

“我還聽說二皇子駁了國公府的臉面,這回進門的姑娘,那還是個貴妾!今後進門,早日生下麟兒就算是在府裏徹底站穩腳跟!”

“鹹安宮已經被廢了十八年,東宮之位空懸多年,陛下對這位二皇子的好,那可是肉眼看得到的。那日後,沒準還能混個後宮娘娘,也未可知啊!”

隔著祝賀二皇子納妾的賓客,便有人瞧見了江璟琛到了,幕僚拱著手,“江大人!您可真是稀客!”

江閣老從外頭尋回來的嫡長孫,名璟琛,字居正,官拜天津衛總督。不過大家也知道,這位今後的前程是不一般,更值得一提,江大奶奶放出話說來,江家這望門府邸要尋的孫媳婦不在乎家貧出身!

門是對外開著的,也不知道哪家姑娘有如此好福氣。

江璟琛卻沒有擡頭,目光是暗的。

幕僚哪裏應酬的了這位,忙喊了李淵過去,“殿下,江大人到了。”

“他這樣的人也會來?你們給的帖子?”得了一個不是的回答,更加引人沈思。李淵著實是沒有想到的,走過去,寒暄道,“居正,你是過來喝喜酒的?”

“殿下,今日成親?”

“是啊!你不是也看到這陣仗了,準確些,是納妾。”

“先前不曾聽聞殿下有這些心思,為何忽然改了主意?”

李淵卻是無奈笑笑,“說起來,這也不是我的主意,托閣老的指點,父皇不喜豪門家的貴女做兒媳婦。”

“這麽說,今日這位新娘子家境出身貧寒了?”

“尋常人家女兒出身。”

聞言,還有什麽不明白的?是祖父的手筆,這是要將這事讓他做個了結?江璟琛並未回答他的疑問,在眾人阻攔下,一把拉過李淵的大紅喜服,“你不能娶她!她是我的妻。”

“不是……”李淵被嚇得退後兩步,“居正,你和這位姑娘有什麽關系?”

江璟琛黯然笑了笑,“你叫她出來。”

“江大人!當這麽多人的面兒,怕是不太妥當吧?”

男人掃他一眼,“褚玲瓏,你給我出來!”

“居正……我今日娶的不是褚姑娘。”

江璟琛面上閃過一絲寒氣,不帶一絲收斂,“殿下所籌謀之事,耳根子軟沒有主見已經是犯了大忌諱!”

“但閣老他曾允諾……居正,我現在當如何啊!”

他沒有理會李淵,甩開衣袖,繼續朝著屋內喊道,“褚玲瓏!你給我出來!”

“江璟琛,你不必借勢在此處發瘋。”

女人從門中漫步走出,周圍之人趕緊退散到兩邊。

“這不是定府大街茶館的女商客,她和江大人是個什麽關系?”

“好像聽二皇子說什麽江閣老……這事,莫非從始至終都是江閣老的主意!”

婚禮的氛圍,可真是讓人難以琢磨。

幾日前,江閣老尋到褚玲瓏說可以幫她離開江璟琛,只要她在其中做一顆棋子,她不帶猶豫,點頭答應。

二皇子怎麽會納一個寡婦為妾?便是仔細想想,這事裏頭就有蹊蹺。可江璟琛再深謀遠慮之人,也抵不過被捏住軟肋,方寸大亂……褚玲瓏卻也借著這個機會看清楚了,“我們之間哪裏是夫妻了?不過是強取豪奪罷了!”

袖子下是一把開過刃的匕首,撕裂肌膚的痛哪裏敵得過她的無情。

“我們成過親,拜過天地。”

“那也可和離!”二皇子大婚之日,褚玲瓏站在那門前,甩一封休夫書在他臉上,冷聲道,“褚玲瓏與江璟琛,恩斷義絕!”

“呵。”

她不懂,“你笑什麽?”

江璟琛彎腰撿起那封休書,指尖竟是染著血,他荒涼的一笑,“你我之間,已經忌憚到如此地步。祖父也曾允諾你放你出京城?還有些什麽,臨哥兒也由著你帶走?玲瓏,你都不肯對我說一句實話。”

“沒有。”

“什麽?”

“我這些日子想明白了,臨哥兒有他自己要走的路,我替他做不了主。”

江璟琛沈默良久,一滴淚掉落臉頰,“你不要我,也不要臨哥兒,可是因為在害怕,會心軟的想留下來?”

她似乎是要辯解。

於是,真的這麽做了。

“我們之間本就不合適。”褚玲瓏說出了一直以來的心裏話,連脖頸都發了紅,“你不相信,我也不會相信,我們只有兩人,卻堪比後宮般勾心鬥角。江璟琛,你不累麽?”

“即便是心累,那也是我畢生所求!”江璟琛捏住她的手腕骨,往前一帶,過往種種畫面如走馬燈般在眼前而過,“是你對我先笑的!夫君二字也是你褚玲瓏先開口喊的!難道,這一切,只有我一個人沈淪其中?不可自拔?”

他所擁有的,片刻歡愉,皆是她所賞賜。

“江璟琛,那你就當我翻臉不認人。”褚玲瓏低聲道,“因為,你所做所為,讓我覺得惡心透了。”

那他還能怎麽做?江璟琛,“你在說違心之話。”

她冷酷至極,輕蔑的說,“你怎麽就不相信我討厭你呢?你看我們雖然十指相扣,這些薄汗,也讓我覺得惡心!”

他不準她在出聲。

“夫人,你如此恨我入骨,我便剔骨還你。”

褚玲瓏手心溫熱,人群裏的喧鬧聲霎時間都安靜了。他的面色蒼白,嘴角流出一道艷紅色的血漬,忽然的,不知是哪位女賓客叫了一聲,“殺人啦!”

炮仗炸了一聲響。

風聲鶴唳,一片艷紅色的炮竹花紙落在男人的肩上,轉瞬之間,又被風吹卷而起,落入紅毯之中,踩成碎泥。青蓮色的直裰沾起了一片紅,江璟琛握著她的手,往前一送,血染成更大的紅花。

“江璟琛!你是不是瘋了!”

褚玲瓏望著那處傷口,語無倫次。

“夫人說我是個瘋子,那我就是個瘋子罷。”

“來人!快救人啊!”

“夫人別怕。”

出乎意料,大喜事成了血光之災。

二皇子李淵想要插手,卻頓住了,站在二人身後。

一道如鷹的眼神肅殺之際,俯身折腰,卻張開雙臂虛虛實實的抱著那女人。

他的女人。

“你莫要說話了。”褚玲瓏看著江璟琛握的發白的指骨,她曾無數次揮刀,斬斷魚頭,可在這麽一把小小的刀尖之下,方寸大亂。

她的性格,當真是莽撞而不自知?

不對!

所學之事,所通道理,唯有對他卻是個例外!

褚玲瓏驚恐的看向來人,他名節不要了,命也不想要了,他要他們在一起,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退路。

頭頂烏雲散去,逐漸天光。

男人冷不丁的喊了一聲,“夫人,不要緊,只是死了而已。”

“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何會這麽做。”褚玲瓏自小在這混亂世道,摸爬滾打,卻也不曾像江璟琛這般蠢,他這是先傷己,後傷人!她連喊都喊不出來,牙齒之間打著顫,把他這條命,放到她的掌心裏,由她選擇。

“值得麽?”

什麽是值得?什麽又是不值得?江璟琛握著她的手,望著暈染水汽的眼睛,他只道,“褚玲瓏,你要做寡婦了,這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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