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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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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捉蟲)

李雅托褚玲瓏的事是有些讓她出乎意料, 在她記憶裏這位極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公主,並不是個會通人情世故的,江書卻不置可否:“她什麽都懂, 就是身不由己。”

她將手裏的紙錢灑到銅盆裏,火苗一躥, 很快就灰飛煙滅了:“江書少爺嘴裏說的身不由己, 可是我想的那層意思。”

“早前公主小的時候,是由著紅姑帶過幾年, 這樣的情分旁人比不了。她也勸過紅姑許多次,允諾了會給紅姑養老送終, 事情走到這地步是冥冥之中。”江書的手揮了揮眼前的飛煙:“至於你說的身不由己, 想是什麽個意思,就是什麽個意思。”

有人在的地方,便是無止境的爭奪。

小小的羅府如此, 皇宮裏的王孫貴胄亦是如此。呃……這也沒比她好多少嘛?

“我收了公主的好處, 自然是要為她辦事的。”褚玲瓏看了一眼江書,說:“就怕江書少爺開的不是茶館, 賣的是往來人情。”

江書無聲的笑:“你倒是看得通透。”

褚玲瓏閉上眼, 她自己過的亂糟糟的, 和通透二字沾不上邊。往來打交道的都是能用銀子打發的, 興許是應了那一句, 不在乎,不計較。

遇上江璟琛,便像是碰到了踢不掉的刺頭。

想到這處又覺得有些不妥,褚玲瓏她也不是那麽在乎江璟琛罷, 絕對絕對不是那個意思……

江書拍了怕手上的灰:“璟琛就快去天津衛,你記得去送送。”

他去就去了, 憑什麽要讓褚玲瓏送?她又不是江府養的狗,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道:“江璟琛是個蠢的,喪家犬有一塊骨頭都覺得十分的香,哪裏又是你們這群人的對手。”

江書皺眉:“我又不會對他做什麽,再說了,那麽大的人了見著打不過難道不會跑啊?”

給他當兄長就是夠累了,難道還要給江璟琛當爹麽?那江大爺還不幹了呢!

“什麽叫做讓他跑啊?堂堂朝廷命官做這樣的事情像話麽?何況,他江璟琛什麽時候怕過兇險,躲起來,當個縮頭烏龜?”褚玲瓏暗暗想,這一去天津衛怕是兇多吉少。

江書驚奇的喊了一聲:“你不是巴不得他早些死?”

褚玲瓏心頭一緊,嘴硬的厲害:“總是救過我幾次,我要還人家恩情的,若是人死了,我上哪兒去還?”

煙火是燃盡了,點點的橙紅色,可只要一引起火來,那就能重新覆燃。

她頓時覺得沒意思,不想再燒紙錢了,起了身:“一看你就是個奸商,讓我收了公主的銀子,你自己去賠笑臉賣人情。你既然摻和了這事,那紅姑就得由著半個女婿的你,養老送終。”

江書咬牙:“這麽計較,以後哪裏嫁得出去。”

聽得褚玲瓏太陽穴也跟著跳了兩下,正要開口回上兩句。

外頭簾子一響,小雀進來說:“姑娘,棺材已經準備妥當了。”

褚玲瓏應了一聲,“找幾個手腳幹凈的去紅姑住的地方整理整理,等紅姑從吏部回來,早些入土為安。”

“哎!不過,那明面上擺誰的名字?”

“公主不方便出面,總要有人出面辦理後事。”褚玲瓏隨手一指,眼前的男人:“你聽他的罷。”

小雀轉過身子,看了看江書:“江書少爺,你們吵架啊?”

江書卻也不知道她在這處惦記個什麽勁:“我和她有什麽好吵的!”

他又沒說什麽,惹到這位姑奶奶不痛快。

擡眼,又見著眼前這個一把一把往銅盆裏撒紙錢的女人。他道:“褚玲瓏,你真得聽我一句,若真能記著江璟琛救過你的情分,就不要再和他吵了。”

烏黑的發,瑩白的臉,垂著眼皮,像是有想不完的心事,她道:“這是江書少爺想的,可不是我想的。江璟琛死了對我有什麽好處?他若真的不在了,沒準江書少爺連生意都不願和我做了,茶館開不開的下去還未可知。”

“就是說,江璟琛派得上的用場,是全為了給你褚玲瓏圈錢吧?”

她臉皮厚,點了頭:“江書少爺家大業大自然不把小小茶館放在眼裏。可我不一樣,我是要不賺錢,臨哥兒將來也是要娶媳婦的。難道我後半輩子還指望著他養著我?”

這話被江書聽了,他當著人面就翻個大白眼:“你們這些女人一天一個想頭,真是搞不懂。”

能念著江璟琛的怕是這有江大奶奶,她往包裹裏放了一沓的銀票,也把人遣出去,留著他們母子二人說話。

“你經常給家裏來信,錢不夠了就同娘說。”

江璟琛:“母親上次給的,我還沒花銷完。”

那麽點錢?怎麽就沒花完?

可江大奶奶有不敢說,先前那封從臺州府寄來的書信還壓枕頭底下。低眉,看了看江璟琛的衣袖口,那裏總算是沒有破洞。

這一回從福州回來,兒子的精氣神也好了許多,像是有了什麽盼頭。

江大奶奶不免又要啰嗦幾句:“男兒出門在外就是要用錢的,不然人家姑娘哪裏會願意跟著你呢?花些銀子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他就想起那女人,對外說是一等一的愛錢,可也沒見問他要過一次。

便算是他把人得罪狠了,也總得有一次從來過的機會。

看到這一幕的江大奶奶心裏一沈:“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江璟琛一本正經的說:“有個姑娘很喜歡錢。”

“那還不簡單!”江大奶奶是頭一回和兒子說這些小秘密,心超澎湃的:“我們江家別的東西沒有,就是錢最多。”

江璟琛垂著眸,啞然失笑。

聽他的描述,那就是個積極向上,身世可憐的姑娘家,兩個人之間還有些小小的誤會沒有結局。那姑娘雖愛錢,卻也取之有道,不曾要過江璟琛一分。

江大奶奶不是個計較人身世的,忙說:“既然這般的好,那還等什麽,母親替你去她家裏求娶。”

江璟琛都覺得自己擡不起頭,語氣裏頗有些哀怨:“那她是更要看不起我了。”

“為什麽看不起你?”

“憑什麽看不起你?”

“你分明是如此的能幹。”

“我能幹麽?”江璟琛默默的也跟著念了一遍,似乎是的,旁的事都能處理的得心應手,唯獨面對褚玲瓏卻犯了難。

江大奶奶著急的都要嘴裏噴火了,這孩子,怎麽就是個悶的!她說:“你不把事情解釋清楚,人家姑娘才要看不起你呢!娘親問一句,你心裏可是覺得開心啊?”

“我……”

“說不出來,那就是不開心的。”江大奶奶嘆一口氣,“到底是我們虧欠了你,你長這麽大,都沒有教過你這些。”

江璟琛堪堪回過神來。

在羅府的時候多不容易,想要見一面人都得避著走,白日裏見到了就能高興一整天。他是書童,她是少奶奶,身份懸殊卻也是能夠偶然交個心。便是在夜裏,共枕而眠,他心裏是如此的快活,總是盼望著有朝一日能夠堂堂正正的和褚玲瓏在一塊兒。

現在倒是能夠牽起她的手裏,褚玲瓏想要做生意,開個茶館,他也有能力滿足得了她。可真到了這個日子,江璟琛卻早就沒了之前的那些快活。

那女人眼裏看他時候的眼神,全成了厭倦。

他做這麽多,費了那麽多心思才有今天的情景,竟然全是錯的?是了,褚玲瓏不是個自輕自賤的,她雖愛財,卻只拿自己認為可以拿的那份,對於感情更是分得清楚。

在羅府,她做這個羅府少奶奶求的是富貴。

之所以,憐憫羅徽的死,是因為她想要報答那夜裏夫君片刻的真情。而他一次又一次的戲耍了人,眼見著是達到目的,卻是輸得一敗塗地。

先愛上褚玲瓏的是他,愛計較的亦是他。

“那可怎麽辦?”江璟琛被點醒後,像是手足無措的孩子。

江大奶奶看他這般,想來是沒少幹蠢事,這孩子,就是太讓人省心,“江書養在我們膝下,還知道不開心了,會鬧騰幾下。璟琛,你呢?你可有把江家當過自己的家?”

而後江璟琛就露出瑟瑟的笑來:“我是個沒有心的。”

江大奶奶雖也難過,卻有勇氣補救:“人活在世上,就沒有那麽多順風順誰,往近了說,看看你祖父就知道了。”

七十歲才到的那個位置。

可見沒有一樣事是容易的。

“璟琛你也別這麽心灰意冷,那姑娘既然還願意同你有來往,那我們還是有戲的。”江大奶奶最懂女人了:“當然,這也是你不好,感情之事勝在真誠二字,你諸多算計,那姑娘自然也就不會相信你了。”

他不太確信,聲音落得很低很低,指尖摩挲著掌心:“您說的是,等天津衛那邊的事情一解決,我就去同她說個明白。”

從宅子裏出來。

江大奶奶琢磨著,要不讓江書再送些銀子過來,這些銀票似乎不太夠。

臨了夜。

江璟琛原先是不打算見褚玲瓏的,可江大奶奶走後,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撬開了,他還是去了一趟。

穿過巷子,黑暗處咿咿呀呀的傳來唱戲的聲音。幾個人影竄出來,“那紅姑人在的時候,都沒見的有今日熱鬧。這白事辦的著實體面,請了戲班子要唱好幾天的大戲,聽說還有免費的酒水喝!”

小巷子窄,江璟琛就停在原地,等人過去。

快到的時候,打眼看見白色的經幡在風中飛,像是夜裏的游魂,飄蕩在人間。

“江大人。”

小雀披著衣裳去開了門,眼神在江璟琛面上快速的看一眼,很快就低下去。

那女人住的那間還亮著燈火,他眉頭皺起來,“臨哥兒今日怎麽沒由乳母帶著?”

褚玲瓏夜裏睡不著,聽了耳邊咿咿呀呀的唱戲聲,越發的難眠。她索性抱了臨哥兒過來,小孩子最是膽小了,往日裏,這個時候早就睡了,可卻扭著胖乎乎的身子怎麽的不舒服。

“臨哥兒是個小男子漢,不怕不怕。”

說了半天的好話,也哄不好。

褚玲瓏貼貼臨哥兒的臉,用著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我們沒做什麽壞事,不會有鬼來尋我們的。”

話還沒說完。

門就吱呀一聲,從外頭推開了。

她下意識的就想雙手去抓什麽東西,沒抓著,擡了眼去看,卻是落入一雙溫暖的眸子裏,男人身形高大,脫下鬥篷露出底下熟悉的青蓮色直裰,也在認認真真的看他,“怎麽夜裏害怕,便抱著臨哥兒好壯膽?”

“你能別說話麽,晦氣的很。”

江璟琛卻對著掌心哈一口氣,搓熱了,對著褚玲瓏伸出手,“我來哄孩子吧?”

她再次看向他,落到發紅的指尖,許是自個兒一個人摸著黑走過來的,腳尖還沾上了泥,擰著眉,“大晚上的不睡覺,江璟琛你夢游呢?”

那人卻是沒聽,慢慢靠近過來。

他身上還沾著些酒味兒,沖進褚玲瓏的鼻子裏,她沒忍住打了個噴嚏,“定是遇上了二流子,一身的酒味兒。”

江璟琛低頭一聞,他倒是沒在意過這些,轉身就要出去,“那我去沖個澡過來。”

但他回來的卻意外的快!

“這會兒我身上沒味了,你再聞聞。”

江璟琛把自己的手遞過來,就在褚玲瓏的鼻息之下,肌膚,沾著化不開的寒氣,掌心雖觸碰到的地方有微微的薄繭,指尖不經意的劃過,冷的她縮了縮脖子,“你用冷水沖的?”

“嗯。”男人不太在意的說,“你不是等著我麽,我不好讓你多等的。”

褚玲瓏覺得這個人怎麽就這麽軸!

下一瞬,她就開始不管不顧的罵人了,“江璟琛,那你也不用冷水沖啊!你明日就要出發了,有個頭疼腦熱的……”

男人看著她的眼睛亮的不行,一點都沒有被教訓後的不耐煩,手落到她的下頜,把人拉過去,就把喋喋不休的朱唇給堵上了。

他挺高興的,眉眼裏的喜意都讓人看得出來。

“不礙事的,你親親就不會冷了。”

褚玲瓏忘記了,她哪裏是他的對手!

一口氣,像是上不來,被人帶著都開始眼冒金星,她瞥見他那一段凸出的腕骨,上面是來不及擦幹的,還帶著好幾顆小水珠。

感覺也很好親的樣子。

忽然就松開了。

“江書辦事不靠譜,大半夜的還讓那唱戲的叨叨,擾了你們母子。”

“你渾說什麽!死者為大。”

“是,那你也別生氣了?”江璟琛快速哄睡了孩子,將他放到最裏邊的床榻,三個人睡著就顯得床更加的狹小,他貼著她,空氣都是熱的,“你別怕,我和臨哥兒一道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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