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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梁君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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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梁君蘭

媽媽的任務完成了。

在醫生們沖進病房搶救的那一刻,魏只才從睡夢中昏昏沈沈的清醒過來。

分不清楚眼前的到底是做了無數次的夢境,還是真實的場景,直到醫生站在她的面前說盡力了。

化療的後期,媽媽整個人瘦骨嶙峋,幾乎任何食物都吃不進去,癌細胞不斷在擴散,侵蝕著媽媽的身體。

魏只日夜守在床邊,媽媽清醒時會說兩句魏只小時候的事情,多數時間都在昏睡。

“媽媽。”魏只顧不上回答醫生,嘴上輕輕地叫了一聲媽媽,病房內靜悄悄的,無人回答。

臉頰上有熱淚,順著一滴一滴的掉落,每一顆都掉在魏只的心裏。

“媽媽,媽……媽……”

不是夢,插在媽媽身上的機器停止了,心跳也變成了一條直線。

魏只跌跌撞撞地走到床頭,拉起媽媽幹枯的手,怎麽搖晃媽媽也不會醒來了。

淅川的殯儀館還是那一個,上一次來是因為魏只的初中同學,這一次來是魏只的媽媽。

魏只跪在蒲團上,給每一個來上香的人鞠躬回禮。

小琪帶著孩子來靈堂給魏只幫忙,當初她的孩子已經大了些,在靈堂裏不會跑跑跳跳的。

沒人來上香,魏只就在一旁坐著休息,小琪也讓她多休息休息,端茶倒水的活兒全是小琪攔過去做,給來靈堂的阿叔阿嬸們倒上茶水喝。

“阿姨,阿姨。”小琪的兒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魏只跟前的,小聲地叫了她幾句。

“怎麽了小寶?”

小寶努力在口袋裏翻找著東西,最後掏出來一個小棒棒糖,那款棒棒糖魏只都以為在市場上沒有了的,沒想到現在還在賣著。

“喏,給你。阿姨對不起啊,我上次在這裏把你的鞋子弄臟了。”

魏只以為是什麽事情,會心一笑:“多去多久了。”掐著阿寶的臉蛋:“你都還沒忘記這件事,阿姨不要你的糖。”

魏只把小寶的糖推回去,小寶卻要硬塞回來:“阿姨,這是我哭我媽給我買的糖,現在我給你阿姨你別哭咯。”

場內的大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只有小寶註意到時不時擦眼淚的魏只。

好在秦淮在身邊,葬禮一頭有他撐著什麽事情都協調好,魏只把小寶的糖揣進懷裏:“好,謝謝我們小寶。”

胖嬸從外面來,擡著一個大大的花圈來送魏只媽媽一程,秦淮趕緊去接。

胖嬸上香,魏只要去蒲團上,秦淮搶先一步去鞠躬還禮。

胖嬸走到冰棺前,下一秒吸了一下鼻子,鼻頭一酸眼淚水就掉下來,魏只上前攙扶著。

“這老姐妹人怎麽一下就沒有了呢?你說辛苦大輩子正是享福的時候,這君蘭也是的女兒女婿都有了。”胖嬸從口袋裏掏出紙巾,紙巾被卷過無數次,揉成一團擦眼淚。

一把摟住魏只的肩頭揉揉她:“你要堅強點啊,有什麽事情還來找你胖嬸,君蘭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

君蘭。

葬禮上,多數來的人都稱呼冰棺裏的人叫魏只她媽。

只有胖嬸第一個叫君蘭這個名字。

梁君蘭。

魏只一直記得胖嬸在院子下面叫這個名字,君蘭,梁君蘭,只要叫上幾次媽媽就會探出頭去問胖嬸做什麽。

胖嬸叉腰擡頭往上,說哪裏哪裏有拉來的床單被套特別劃算,哪裏的菜農拉著蔬菜上賣,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會叫君蘭。

後來這個名字漸漸消失了,大家都說魏只媽媽,誰誰的媳婦, 君蘭慢慢就沒人叫了。

如今,胖嬸在靈堂內又叫了一次媽媽的名字。

這個名字到今日看都不俗氣,是媽媽的爸爸取的,說梅蘭竹菊有君子的氣節,所以給媽媽取名叫君蘭。

半夜沒人來魏只站在風口續上香火,老家的風俗是,人走了以後辦葬禮,從起棺前香火一直都不能斷。

有時候是秦淮來,有時候是魏只來。

魏只在手機上發訃告,現在這個時代什麽東西都能用網絡上發出去,媽媽的朋友們給她原來的手機發消息,確認是不是真的。

魏只又以女兒的身份用媽媽的手機發了訃告,媽媽的微信一直有消息在響,魏只沒有精力去一一回覆。

第二天清晨,魏只站在靈堂的水池外洗手。

好像和媽媽站在這裏的對話就是昨天的樣子,淩晨又有一家人送過來,都是哭天喊地的聲音,幾家人分別占著不同的位置辦葬禮。

魏只把臉上的水漬擦幹凈,趙五一和趙白趕到了,兩人一眼就對視上,趙五一幾乎是小跑著到魏只身邊的,被趙白擋住的還有宋冉冉,趙白的男朋友四個人開車來的。

昨夜趙五一都還有工作,肯定是叫上趙白幾人連夜開車開來。

“小只。”趙五一猛地沖進魏只的懷裏,緊緊地抱住魏只,她身上都是香灰和紙錢的味道,宋冉冉也從後面擁抱過來,三人抱作一團。

魏只一直強撐著克制著的情緒,在朋友來到的這一刻開始決堤。

“我沒有媽媽了怎麽辦?”魏只放聲哭出來:“我沒有媽媽了怎麽辦?”

我沒有媽媽了怎麽辦,媽媽的任務完成已經離開,那麽魏只的任務是什麽呢?

祈禱的奇跡沒有發生,魏只因為病痛永遠的失去了媽媽,另外幾人被魏只的情緒帶動哭了好久才恢覆過來。

成年後越往後走越發現,和朋友見面一次特別難,在紅白事上短暫的相聚,又會因為各自的事情而分開。

俞悅夫婦帶著花圈來的,魏只去迎接牽著俞悅的手說了好幾次麻煩:“你們工作那麽忙還讓你們來回跑?”

“說客氣的話就不好聽了。”俞悅輕輕抱住魏只,這種感覺她也有過,父親離世也是一群朋友支撐著她,要是沒有這群朋友,俞悅就算有著三頭六臂也很難處理好家中瑣碎的事情。

從朋友們來了之後,魏只身上的擔子輕松了許多,俞悅掌管著財務支出,所有的東西俞悅都會列清楚明細。

趙五一帶著宋冉冉招待魏只家來的親朋好友,一些遠一點的親戚安排住宿接送問題也由趙五一和宋冉冉來負責。

趙白、趙白男朋友、餘斐、梁宵幾個人負責安排送葬的車和一些搬擡的任務。

秦淮和魏只兩人在靈堂能休息的時候則休息,還有一些地方風俗上的事情需要兩人。

魏只怕爸爸傷心過度,也好幾夜都沒合眼,擔心魏只爸爸的身體,魏只也讓爸爸在邊上多休息,朋友們不太認識親戚,在中間幫忙著溝通。

從側面看爸爸,爸爸在親戚周圍轉,時不時給親戚介紹秦淮,又或者給親戚們發煙。

大人什麽時候都很堅強,有爸爸媽媽在,爸爸就是大人。

三十歲的魏只依舊這樣認為,她都偷偷落淚過幾次,爸爸還能撐著所有的場面,應對周圍的人。

這段時間照顧媽媽最多的也是爸爸,在廚房給媽媽做飯的,爸爸就念叨:“我這輩子欠你媽太多,我還不清她的。”

是啊,年輕時照顧母親的重任落在妻子身上,孩子還小又要為家庭奔波,在海上就是好長時間不回家。

家裏的一切都是媽媽操持著,打理著,很難想象老一輩的夫妻是如何經營這種關系的,漫長的等待中維持著家庭的原樣。

她很少見父母爭吵,畢竟父母見面的時間也不多,一家三口聚集在一起的時間也屈指可數。

常常感覺淅川老家像是一個碼頭,一艘艘船開出去,有的船還會回來,有的船的目的地就是駛出碼頭,到新的碼頭安家。

“媽媽從來不在我面前抱怨你的,她總說一家人做這些是應該的。”魏只把吃的東西裝在盤子裏,仔細想來媽媽從來沒有在魏只面前抱怨過。

就像是那些事情就是她天生要做的一樣,沒有抱怨過婆婆總是把家裏弄臟,也不抱怨丈夫留她在家照料一切。

起靈前,天上飄小雨, 魏只扶著抱著媽媽的遺像坐靈車。

在晃蕩的車廂裏,魏只想起和媽媽在醫院的最後一次對話。

那是她生病以來,很少有的清醒時刻。

魏只坐在床頭給媽媽削水果,其實她那會什麽都吃不下去,可魏只還是想削一小塊給她嘗嘗。

“媽媽,你在沒成為我媽媽前的夢想是什麽?”

“追星。”

魏只停下手中的刀,這個答案明顯是她沒有想到的,魏只驚訝之餘不忘記笑著打聽:“媽媽追誰?”

“費翔。”

一九八七年《冬天裏的一把火》燒到了媽媽的心中,費翔成為家喻戶曉的偶像。

九零年代初期媽媽經人介紹,相親遇到一個會唱歌的男生。

對方靦腆不善言談,但是會唱《冬天裏的一把火》,開口的有些緊張但還是努力唱給梁君蘭聽,還買了一瓶汽水給她喝。

當時流行王朔的小說,沒多久後改編的電影《過把癮》在電視上播放,梁君蘭做了一個江珊同款的新娘造型嫁為人妻,迎接她的幸福生活……

“請問是不是梁君蘭的家屬?”火化的人確認信息。

“是的。”魏只回答,她和爸爸還有親友們站在鐵柵欄門外。

“三號爐子準備焚化了。”

這句話一出,魏只和秦淮等小輩按照習俗要跪在地上送人走,魏只抱著遺像垂著頭掉淚。

人被推進去那一刻,有人用方言嚎啕道:“梁君蘭!你跑啊!你起來跑啊!梁君蘭別讓火燒到你了!”

“梁君蘭!”

是魏只的爸爸,情緒在這刻得到釋放,顧不得周圍的人勸慰,爸爸還是搖著鐵柵欄失態哭泣。

梁君蘭聽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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