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7、東山再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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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後半瞇著眼睛,盯著拓跋瑤懷中的嬰兒,神情頗有些冷淡,並不像從前對待皇室中的孩子們那麽慈祥親和。好半天,太皇太後才說:“不滿周歲就封爵,即使是皇家子嗣,也從沒有過這樣的先例,更何況還是個丹楊王世子所出的庶子。”

馮妙從太皇太後的話裏,隱約聽明白了拓跋瑤的來意,幼子封爵,她這個撫養孩子的嫡母,自然也可以有一個誥命的封號,從此許多事情都方便多了——比如出入禁宮。

“皇祖母,”拓跋瑤見太皇太後不答應,也不著急,只是拖著長聲懇求,就像小時候求著太皇太後要些好玩的東西一樣,“瑤兒在丹楊王府無依無靠,只有玉霞留下的這個孩子了。您也知道,劉承緒他……他是個不中用的,我的婆母又一味地縱容他,今年又給他選了好幾個年輕的姬妾在身邊。要是等那些姬妾裏有人生下一兒半女,就要踩到我頭上去了。瑤兒不要封地,這麽小的孩子,就算得了爵位,也不過是個虛名罷了,說出去能讓人高看一眼的東西而已。皇祖母,難道瑤兒才嫁出去這幾天,您就不疼瑤兒了?”

果然是在宅門裏一步步捱出來的,從前天真不解事的六公主,現在不過幾句話,就把心中所想說得清楚明白。

太皇太後揉了一把額頭,不再說話,卻也沒松口答應。馮妙已經明白,太皇太後終究還是會答應的,她一向厚待拓跋氏的皇子、公主,給她的庶子一個虛爵算不得什麽大事,更何況拓跋瑤下嫁,原本就受了委屈。她只是不想如此輕易地答應,讓拓跋瑤認為,只要撒嬌撒癡地求上幾句,就什麽事都能辦到。

正在沈默間,朝北的一處軟簾掀起,身穿櫻桃色對襟長裙的窈窕身影,從簾內小隔間裏走出來,手中費力地端著一個香柏木盆。那人極其自然地走到太皇太後面前,屈身跪下,把木盆放在太皇太後面前。

盆中不知道用什麽東西泡了水,透著一股生姜的辛辣味道,夾雜著梅花的清冽香氣,混在一起,熏得人陶然欲醉。“太皇太後,嬪妾再伺候您泡一回腳吧。眼下正是春寒時節,這方子能幫人疏通經絡、抵禦寒氣,對保養玉體是最有幫助的了。”

熱氣氤氳而起,馮妙這時才看清,在太皇太後面前如婢女一般殷勤侍奉的,正是袁纓月。她把衣袖高高挽起,親手給太皇太後脫了鞋子,捧起一點熱水灑在太皇太後的雙足上,試過水溫合適,才把太皇太後的腳放進香柏木盆中,一下下小心地揉捏。

“太皇太後,您這幾天是不是覺得夜裏睡得安穩一些了?再泡個三五天,您那個失眠的毛病就會好得多了。等天氣暖和了,嬪妾就把這方子裏的生姜減掉一些,換上丁香,也能提神醒腦。”袁纓月的話語裏,天生帶著幾分委屈和小心,即使是這樣講草藥方子的話,也會讓人覺得她似乎受了什麽欺負似的。

宮女凡煙在一邊說:“娘娘,讓奴婢來吧,您剛才親手調配藥方,已經累壞了。”

袁纓月搖一搖頭:“侍奉太皇太後的事情,我總要親自做了才放心。你去看看爐子上煨著的銀耳燉雪蛤,待會兒太皇太後發過汗,熱熱地喝一碗那個溫補最好……”她一擡頭,好像剛才太過全神貫註似的,這時才看見馮妙,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情,但很快又笑著仰起臉說:“姐姐安好,前兩天聽說姐姐病了,妹妹正想著要去看看,又怕擾了妹妹病中的清靜。”

馮妙設法安胎那兩天,為了免人疑心,一直讓忍冬對人說,她受了風寒,在華音殿靜養。她此時也不多說什麽,只客氣地回答:“妹妹侍奉太皇太後要緊,我並沒什麽大礙。”

袁纓月卻忽然紅了臉,小聲說:“姐姐別多心,這兩天崔姑姑忙著清點內六局的人手,實在沒空。我剛好有從家中帶來的養生方子,就到太皇太後跟前盡盡心。姐姐大好了。我也就該回去了。”

馮妙原本什麽都沒說,被她這麽一解釋,反倒顯得平日都是她和馮清在太皇太後跟前,不準別人踏進奉儀殿似的。要在平時,馮妙並不願意在跟人在言語上計較,可今天不知怎麽了,忽然覺得心中萬分不快。她一向對袁纓月並沒什麽惡意,甚至幾次援手幫她,她卻在這個時候故意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自然明白袁纓月的心思,如今高氏一族被盡數打壓,馮清又鬧出那樣的事來,一直被高、馮兩大世家壓制的妃嬪們,正想借著這機會,替自己搏一搏。宮中有這樣念頭的人,必定不止袁纓月一個。

“袁妹妹恐怕是自己多心了,太皇太後身體康健,才是後宮的福氣,我私心裏是最希望人人都多到奉儀殿來走動才好,像今天這樣說說笑笑,也好給太皇太後解解悶。”馮妙柔柔地一笑,“妹妹跟崔淑華、鄭令儀、王良信都住得很近,下次再來奉儀殿,不妨也叫上她們一起來,你說是不是?”

袁纓月的臉微微一紅,像被人說中心事一般,聲音越發低了下去:“姐姐說的是,妹妹記下了。”她用柔軟的絨布,替太皇太後擦幹雙足上的水分,又給太皇太後套上軟底的緞面鞋子,這才叫凡煙把香柏木盆端出去,自己垂手站在一邊。

不一會兒,凡煙端著燉好的銀耳雪蛤進來。太皇太後瞇著眼睛半躺著,就著袁纓月的手嘗了幾口。這才悠悠地問拓跋瑤:“玉霞那丫頭,你打算怎麽安置?”

拓跋瑤一怔,回答道:“雖說孩子養在我膝下,可畢竟她才是生母,我會跟婆母說,給她一個侍妾的名分,讓她終生有靠。”

太皇太後微微點頭,接著說:“畢竟是個小孩子,虛爵給的太重了,反倒折了他的福壽。哀家看,不如等到滿周歲時,讓皇上給他一個子爵的虛銜吧。”

子爵算不得多高貴,馮家滿門男丁幾乎個個封王,就連高氏的子侄,也有不少封了個郡公的頭銜。拓跋瑤從小見慣的都是顯貴宗親,這時難免有些失望,可當著太皇太後的面,又不好說什麽,只能謝了恩典,把孩子交回飛霜手中。

太皇太後坐起身,似有深意地看了馮妙一眼,轉頭卻是對著袁纓月說話:“你也不必整天都耗在這裏了,如今後宮人手不夠,你也跟著崔錦心一起,去學學打理內宮事務。你從前在娘家時,都學過些什麽?”

袁纓月低眉順眼地回答:“嬪妾在家時,不過是幫著母親做些針線女紅而已。家裏的姐姐們出嫁得早,有時候也幫嫡母清查賬冊、管教家裏的下人,並沒做過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這些也夠了,回頭你去問問錦心,看內六局裏你對哪一局熟悉些,先去學著管管。”太皇太後拿定了主意,雷厲風行地吩咐。

“是,嬪妾一定盡心盡力地學。”袁纓月像是不勝嬌怯地答應了,語聲裏卻帶了點遮掩不住的喜氣。

馮妙在一邊看著她的神情,忽然抿嘴一笑,走到太皇太後面前說:“妙兒也有一件事,想懇求太皇太後。”見太皇太後望著她,馮妙便低垂下頭,謙恭誠懇地說:“借著這次的機會,崔姑姑整肅內六局,剛好可以清除多年的積弊。嬪妾想,織染坊雖然是新設的,可畢竟也是後宮的一部分,總這麽零散在內六局之外,畢竟不合規矩,不如也勞煩崔姑姑一並規整到內六局裏去吧。”

話一出口,屋內其他人都帶著些奇怪的意味,打量著她。雖然沒有明說,可在眾人眼裏,織染坊一向只聽馮妙差遣,外人很難插上一手。現在她肯主動讓出織染坊,豈不是連自己最後一點依傍也不要了?

馮妙在太皇太後身邊坐下,替她揉揉額角:“妙兒自己想偷個懶,歇上十幾天。等崔姑姑安排好了,再看看哪裏需要人手,讓我去做就行了。”

“那也好。”太皇太後淡淡地答應了,不再多話。

返回華音殿時,忍冬一副氣鼓鼓的樣子,終究還是沒忍住,問道:“娘娘,您在織染坊花了多少心血,現在總算成點樣子了,就要拱手讓給別人麽?”

馮妙小口喝著黃芪南瓜煮的粥,說道:“我曾經聽人說過,南方沼澤裏,有一種怪獸,經常會漂浮在水面上,遠遠看去就像死了一樣。有那種喜歡吃腐肉的水鳥,就會落在它身上,以為可以飽餐一頓。沒想到,那怪獸只是裝死,到最後,想要飽餐一頓的,反倒成了別人的盤中餐。”

“眼下的情形也是這樣,”她伸手撫摸著小腹,“原本我還擔心,既要安胎,又要防著別人從織染坊裏挑出事來,恐怕精神會不濟。這下好了,由著她們折騰去,我只管好好地養過了這個月再說。等這個月過了,誰吃掉誰,還不一定呢。”

她嘆一口氣:“我不去找事,事卻來找我,實在是沒有辦法。我有幾句話,你親口去告訴予星,不要讓旁人聽見。你再跟她說,讓她這個月務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平常粗枝大葉的毛病都改一改,只要她做得好,說不定,她身上的品級穗子很快就能換成明紫色的了。”

明紫色,那是司級宮女才可以使用的,也是內六局宮女中最受人尊敬的品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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