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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七十三只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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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七十三只貓

拉橫幅鬧事。

每一個字眼組合在一起都讓傅時秋感到難以忍受的窒息。

他不自覺握緊了手機,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自從上次帶盛鳴塵回了一趟家之後,高美蘭和傅普信已經很久沒有聯系過他。

只不過那次回去他替盛鳴塵編造了一個月薪六千、沒房沒車、欠債很多的“包工頭”身份,傅時秋知道這是一個拙劣的謊言,經常關註財經新聞的市民沒有哪一個不認識盛鳴塵,但傅時秋確定高美蘭和傅普信從來不看財經新聞。

傅時秋壓著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沖電話那頭的蔔作仁道:“我馬上過來,謝謝你。”

電話掛斷,傅時秋看著暗下去的通話界面,心裏漫上一點難以言喻的心悸和不安。

蔔作仁說,盛其山也在。

這次盛其山又會怎麽看待他........和他的家人?

傅時秋幾乎可以想象得到盛其山的眼神和表情,大概是不屑、鄙視、厭惡,繼而便會勸他離盛鳴塵遠點。

可是能怎麽辦呢?傅時秋肩膀塌下去,他只能面對。

一直待在客廳毛絨地毯上的盛鳴塵眼眸微擡,停下舔爪子的動作,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傅時秋。

出於一種貓的情緒嗅覺,他直覺傅時秋情緒不對。

而剛剛打電話過來的好像是蔔作仁?因為他隱隱約約聽見了蔔作仁的聲音。

盛鳴塵不動聲色觀察著傅時秋,他看到傅時秋肩膀塌陷下去——這是一個暗示沮喪動作,又看到傅時秋低著頭,步速很慢很慢地往樓上走去——一個暗示不想面對的拖延舉動。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盛鳴塵狐疑地歪了歪腦袋,從毛絨地毯上一躍而起,跟屁蟲似的追上去黏在傅時秋腳邊。

腳踝被蹭了一下,傅時秋低頭,就看見布偶貓仰著圓乎乎的毛腦袋,碧藍色的眼睛裏寫滿擔憂,動作輕柔地蹭著他的褲腿,笨拙又固執地在向他表達著無聲的安慰。

傅時秋心尖淌過暖流,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彎下腰摸了摸布偶貓的腦袋,“我沒事。”

盛鳴塵皺起眉頭,傅時秋的情緒很不對勁。

衣帽間裏擱置著一排排盛鳴塵讓品牌送過來的當季高定,全是按著傅時秋的身高體重訂做的,但自結婚到現在傅時秋一次也沒穿過。

傅時秋手指搭著櫃門,視線掠過左邊那一排一看就價格不菲的冬裝,再看向蜷窩在衣櫃右側他自己網購淘來的便宜廉價的厚棉服,猶豫片刻,還是選擇了左邊的冬裝。

——穿得太便宜會發生在宋長星生日宴時被人認作傭人的情況,傅時秋不想丟了盛鳴塵的面子。

換好衣服圍上圍巾,傅時秋走出衣帽間,就看見布偶貓蹲在門口,直直望著他。

傅時秋心口發軟,笑了笑,彎下腰碰了碰布偶貓墜著金色毛發的耳朵尖,“我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家等我回來。”

說完,他就徑自走下樓。

耳邊響起門被關上的智能提示音,盛鳴塵站在臺階上,盯著門口看了幾秒,轉身飛跑上樓。

他沖進傅時秋的臥室,跳上床將壓在手機上的枕頭被子用爪子扒拉開,果然看到手機的鎖屏通知欄顯示有一條來自蔔作仁的消息,以及一個來自蔔作仁的未接電話。

但是盛鳴塵現在只是一只貓,既沒辦法指紋解鎖,也沒辦法面部虹膜識別,他什麽都沒辦法做。

昨晚那條發送給傅時秋的出差短信也是他趁傅時秋睡著,偷摸用傅時秋的指紋解鎖手機,再登陸自己的社交賬號才發送成功的。

盛鳴塵煩躁地甩甩尾巴,頗為唾棄地瞥了眼眼前這對除了賣萌一無是處的貓爪子。

就在盛鳴塵一籌莫展時,蔔作仁再一次打來了電話,盛鳴塵眼前一亮,連忙擡起貓爪眼疾手快摁下接聽鍵。

電話接通,背景音十分嘈雜,手機聽筒裏傳出幾聲刺耳的罵聲,盛鳴塵豎起耳朵,隱隱聽見幾個不堪入耳的詞匯。

而罵人者的聲音,好似有幾分耳熟。

他不由得蹙眉,蔔作仁遲遲沒有聽見盛鳴塵的聲音,試探性道:“盛總,您在嗎?”

盛鳴塵剛想出聲應下,又想起來現在自己只是一只貓,他心煩地抖了抖耳朵,壓低音調叫了一聲。

“喵——”我在。

乍然聽見一聲貓叫,蔔作仁楞了楞,懷疑地看了眼手機屏幕——通話正在進行中?

“盛、盛總?”蔔作仁遲疑開口。

回答他的是一聲稍顯不耐煩的貓叫。

“喵!”別廢話!

蔔作仁楞了下,忽然想起來前幾天傅時秋拜托他幫忙留意尋貓啟事,所以現在接電話的是那只跑丟的貓?

見蔔作仁遲遲不說話,盛鳴塵簡直耐心告罄,可他只是一只不會講人話的貓,什麽也幹不了。

盛鳴塵暴躁地磨了磨爪子,聽筒裏忽然傳出一道尖利的喊聲:“你孫子娶了我兒子!就該給我們家錢!我現在就打電話給我兒子!”

盛鳴塵動作一頓,這是傅時秋媽媽的聲音?

有人在喊蔔作仁,形勢似乎非常不妙,下一秒電話驟然掛斷。

看著結束通話的手機屏幕,再聯系到傅時秋接到蔔作仁電話後的情緒狀態,盛鳴塵皺了下眉,後腿猛地一蹬蹦下床。

他大概知道發生什麽事了。

另一邊。

傅時秋以最快速度打車趕到盛世集團總部,還沒進去,遠遠的就聽見高美蘭尖利刺耳的大嗓門。

大概是提前清過場,盛世總部大廳一樓空無一人,僅有正中央擺著一張黃花梨木的圈椅,盛其山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裝,正氣凜然端坐其中,身後站著一排黑衣保鏢,冷眼看著仿若小醜耍雜的高美蘭和傅普信。

高美蘭和傅普信站在盛其山對面,傅普信雙手高高揚起,舉著那條刺眼異常的鮮紅色橫幅,頭顱高昂、理直氣壯地站在高美蘭身後,看樣子已經鬧了好久。

高美蘭一頭紅色羊毛卷,雙手叉腰,瞪著一對大眼扯著嗓子大聲說話。

母子倆市儈小人精明得意模樣,好似一對貪得無恥的倀鬼。

不在乎顏面肆意大聲吵鬧的母親,洋洋自得高舉橫幅鬧事助威的弟弟,讓傅時秋的雙腳仿佛粘上了五零二膠水,牢牢黏在旋轉玻璃門外的發財樹旁,遲遲沒有勇氣踏出第一步。

這一幕,也避無可避地令傅時秋回憶起一件終生無法釋懷的事。

事情發生在傅時秋十三歲,在渠城附中念初中一年級。

因著出色的相貌,少年傅時秋很受OMEGA歡迎,但又由於冷漠寡言的性子,他交不到要好的朋友。

少年時期的傅時秋像一棵孤獨的浮萍,羨慕少年們放學後邀約去全息網咖打游戲的熱鬧,也羨慕少年們下課後一起去運動場投籃踢球的歡樂,他渴望一份友誼,卻他不知道如何融入。

轉機發生在初一下學期,班裏人緣最好的ALPHA過生日,ALPHA笑意舒朗,單獨叫住傅時秋,誠懇地邀請他周五放學參加他的生日會。

十三歲的傅時秋十分驚喜,高興地跑回家倒騰自己的存錢罐,攥著一大把自己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零錢去學校附近的精品店,挑選了時下最受ALPHA歡迎的一款游戲機,準備當作生日禮物送給對方。

精品店售賣的游戲機是盜版,卻承載著傅時秋對友誼的美好向往和憧憬。

赴約當天,傅時秋緊張又忐忑,將精心包裝過的游戲機遞給ALPHA。ALPHA沖傅時秋笑了笑,大大咧咧地勾著他的肩膀帶他加入同學們的全息星際戰艦手游。

那是傅時秋第一次品嘗到友誼的美妙,他第一次喝啤酒,第一次和朋友分吃一包薯片,第一次組隊玩游戲。

十三歲的傅時秋頭一次覺得自己融入了集體,這種感覺幸福而滿足。

可好景不長。高美蘭不知道從哪裏知道傅時秋花錢給同學送生日禮物的事,帶著三歲的傅普信堵在學校門口,不分青紅皂白就揪著傅時秋的耳朵罵他敗家子。

她不僅單罵傅時秋,甚至連帶著傅時秋送禮物的同學,以及在場的一大群男生,全都被高美蘭指著鼻子挨個教訓了一頓,說他們不學無術帶壞了傅時秋如此雲雲。

十幾歲的中學生,哪裏受得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指控和委屈?因而自那以後,便再也沒有人敢靠近傅時秋,因為不確定哪一天會被對方的媽媽指著鼻子罵人。

少年人的自尊心很珍貴,被打碎一次便很難再完整拼合。

十三歲的傅時秋失去了生命中的第一段友誼,也打碎了那一點在家長看來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他從此不再試圖融入任何群體。

如今相似的場景,又一次發生在三十歲傅時秋的身上。

只不過這次不是因為他交朋友花錢的問題,而是在於三十歲傅時秋的婚姻能為傅普信的未來帶來多少價值。

心理學上有一個詞叫習得性無助,每每面對高美蘭帶著傅普信沖他而來,傅時秋總是下意識地選擇逃跑、躲避,像膽小的地鼠習慣藏進一個無人知曉的洞穴,等待雨過天晴。

但他從未等來一個真正的雨過天晴,這次之後又將收獲什麽後果?傅時秋不得而知。

可終究還是必須面對。

傅時秋深深吸了口氣,反覆做了三次深呼吸,繃直脊背走進玻璃旋轉門。

越走近,那種令人窒息的憋悶感和心悸感愈發強烈。

高美蘭神氣十足地擡手指著盛其山,聲音中氣十足道:“天下就沒有這樣的道理!你孫子事先誆騙我兒子,說他只是個工地上搬磚的包工頭,一分錢不想出就想把我兒子拐回家,我呸!”

傅普信也在後面幫腔:“就是!你孫子忒不道德!第一次去我家就拿信息素壓我,還一手遮天攪黃我的實習工作,簡直是蛇蠍心腸!”

母子倆一唱一和:“你們今天不給個說法,我們就不走了!別以為兜裏揣著幾個臭錢多了不起!”

盛其山一語不發,手中端著個搪瓷茶缸,氣定神閑地低頭吹了吹熱氣兒,喝口茶,一副置身事外、高高掛起的模樣,就好像看戲的路人。

反倒是一直站在盛其山那撥保鏢後頭的蔔作仁急得上躥下跳,想讓門口的保安過來把這倆撒潑的無賴攆走,盛其山又吩咐誰都不許動,盛鳴塵的電話也打不通,蔔作仁頭都炸了。

傅時秋硬著頭皮向高美蘭和傅普信走去,他甫一出現,原本氣定神閑的盛其山眼眸一擡,飽含強烈譴責的犀利視線直直朝傅時秋而來。

即便沒有對視,傅時秋也能清晰地感知到盛其山眼神裏的怫然不悅、傲慢,與強烈得幾乎叫傅時秋擡不起頭的鄙夷輕視。

盛其山在責怪傅時秋丟了盛鳴塵、盛家和盛世集團的面子。

傅時秋幾乎可以想象得到盛世的員工會怎麽議論盛鳴塵,也可以想象得到外頭那些小報記者將如何編排盛鳴塵,盛世集團的競爭對手私底下又將如何嘲笑諷刺。

屆時,盛鳴塵將淪為整個上流圈子的笑柄。

他們會說“盛鳴塵放棄門當戶對的宋長星,就找了這麽個只知道要錢的拖油瓶?”

他是盛鳴塵生命中的汙點,是罪人。

排山倒海的難堪與負罪感壓彎了傅時秋的脊梁,他低著頭,心臟針紮似的悶疼,四肢僵麻,底層窮人那點不值錢的自尊心碎得四分五裂。

高美蘭看見他,眼前一亮,一把掐住傅時秋的胳膊,愈發囂張:“我兒子來了!傅時秋!你來說!”

胳膊肉被擰得生疼,傅時秋卻沒什麽表情,高美蘭拼命向他擠眉弄眼。

傅時秋咬緊牙,用力甩開高美蘭,“媽,你能不能別鬧了?”

高美蘭橫他一眼,又不服氣地瞪一眼盛其山,“我就鬧!誰讓他騙你來著!”

傅時秋深吸一口氣,“騙你的人是我,別鬧了回家吧,很丟人很難看。”

聞言,高美蘭濃眉一掀,厲聲道:“是你騙我?”

“嗯。”傅時秋垂著頭。

這聲低低的承認好似一下戳到了高美蘭的肺管子,她嗓音陡然尖利起來,“傅時秋你可真有能耐!連你媽都敢騙!”

盛其山意味不明的視線遙遙投來,傅時秋蜷了蜷手指,把頭埋得更低。

“騙我對你有什麽好處?啊?我是你媽!”高美蘭瞪著眼,唾沫星子四處飛濺,“你個白眼狼!自己傍上了大款,不想著給家裏分點好處,反倒幫著外人騙你媽!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就是這麽回報你媽的?”

“好哇!”高美蘭越想越氣,“這麽說普信的工作也是你弄沒的是吧!傅時秋,你真是長本事了啊!”

傅普信也氣氣哼哼地幫腔:“就是!爸媽養你這麽多年,你就是這麽回報他們的?我好歹是你親弟弟,白眼狼!”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唯有高美蘭喋喋不休的怒罵,包括盛其山在內的一道道視線大山一般壓在傅時秋背上,壓得他的脊梁一節一節彎下去。

經年的回憶洪流一般不斷在他腦中閃回,難堪、羞愧、自厭.........幾乎將傅時秋逼得無法呼吸。

為什麽?為什麽不能尊重他一次?為什麽同樣是媽媽的孩子,為什麽一定要這麽對他?

傅時秋用力攥緊拳頭,睜著通紅的眼眶,忍無可忍道:“你說夠沒有!”

隱忍到極致的一聲暴喝,高美蘭被唬得一楞,反應過來後,不可置信道:“你敢吼我?”

“白眼狼!我打死你!”

——啪!

眾目睽睽下,淩厲的掌風拂面而過,清脆響亮的耳光砸在臉側。

火辣辣的疼痛自右臉炸開,傅時秋一動不動,沈默得宛如一尊石像,來自盛其山的凝視像一柄利刃,牢牢將他釘死在原地。

空氣仿佛凝滯住。

高美蘭揪著他的衣領,憤怒的逼視、一開一合的嘴巴好像一張血盆大口,似要將他生吞入腹。

傅時秋低頭看著鞋尖,這一刻,他無比慶幸,慶幸盛鳴塵不在,慶幸他看不到,看不到如此不堪的傅時秋。

不知道過了多久,訓練有素的保鏢得了指令,自盛其山身後游魚一般湧過來將八爪魚似的拽著傅時秋的高美蘭控制住。

高美蘭驚慌失措的喊叫、傅普信的虛張聲勢,傅時秋麻木地旁觀,兩分鐘後,整個大廳重新歸於寂靜。

空曠的大廳,間隔兩三米的距離,傅時秋站於低位,盛其山冷臉端坐於高位。

傅時秋攥著緊衣角,深吸一口氣,深深地彎下腰,“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盛其山沒應,過了會兒才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

他低頭喝了口茶,冷淡視線斜瞟傅時秋一眼,緩聲道:“先前你們要結婚,我是不反對的。但鳴塵那小子後來又把婚禮取消了,聽說還領了離婚證,是怎麽回事?”

傅時秋動了下嘴唇,不知道從何說起。

但盛其山好似不在意傅時秋回答與否,緊接著就淡聲道:“你們結婚前,我跟你說過沒,讓你把你家裏那攤子爛事處理幹凈?”

傅時秋喉嚨像塞了一團棉花,低聲道:“......您說過。”

話音落下,只聽“砰”一聲,搪瓷茶缸重重擱在桌上,盛其山臉色陰沈,“今天的情況我不希望再發生第二次。”

傅時秋無地自容,指甲深深陷進肉裏,“我保證不會。”

沈默走出盛世集團總部的大廳,傅時秋空茫無措地站在馬路上,忽然感覺這一幕有些熟悉。

是什麽時候呢?

二十歲的傅時秋失魂落魄地站在十字路口,耳邊回蕩著盛其山的聲音。

“我們這樣的家庭,不適合你。”

“將來整個盛家都是鳴塵的,你拿什麽與他比肩?”

“你們差距太大,你只會是鳴塵的拖油瓶。”

.........

尖銳的轟鳴聲在腦中炸開,傅時秋痛苦地捂住耳朵蹲下。

過往的記憶像黑色潮水般漫了上來,一幀幀在眼前浮現,分手、救護車鳴笛、信息素抵抗……

烈日如瀑,可冬日的太陽就好像冰箱裏的燈,沒有溫度,也沒有熱量。

萬物似乎都泡在水裏,凝固了一般。傅時秋感到刻骨的寒冷,他把頭埋進臂彎,像一張不斷繃緊的弓。

下一秒,一團白色毛球猛然撞進他懷裏。

傅時秋茫然睜開眼,布偶貓深深地凝望他,碧藍色眼眸盛著滿眼痛惜,爪子搭著傅時秋的臉頰很輕地蹭了蹭,像要將他滿肚委屈盡數抹去。

作者有話說:

貓貓不會說話,但貓貓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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