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把往事說

關燈
第109章 把往事說

還有三天就過春節了,空氣裏都是鞭炮的起落聲,家家剁餡子的砰砰聲,窗玻璃早已擦得潔凈,貼上了鮮紅的“福”字。

可是,昔日熱鬧的小院,此時卻成了空巢!只因為一顆炸彈還在潛伏著,等待著最後的爆燃!

三個女孩兒,都能回到父母的家裏,只是委屈了胡麗萍和顏奶奶?有家不能回?過個年還不能消停和圓滿?

胡曉燃終於結束了所有的演出項目,回家過年了,編導開車把他從車站接回,直接就落腳到陳大河家裏。

住在空屋子裏的校花也是百無聊賴,她的大哥大一直在響著,爸媽的電話一直追打著,她出門時,騙父母說是和同學們去異地采風。父母在她同學間追打了幾個電話,這事就給拆穿了。

一向清高的知識分子父母,為自己的女兒,這般放低身價去追一個男孩子,感到無地自容?!

八十多歲的爺爺,也是從抗日戰場上旅長的位置上轉業的,什麽風雨沒見過?他給校花打電話,竟老淚縱橫,哭著求她道:“囡囡乖伐,我們盼你回家過年伐!你一直是爺爺的掌上明珠伐!過個年,爺爺還要把你捧在手心裏伐!”

校花在這邊,一個人對著落寞的空屋,也是大哭不止道:“爺爺啊!我從小就是要顆星星,你們都要給我搬梯子摘下來的,為什麽他胡曉燃就這麽不待見我伐!我偏不回家,我就要等他回來伐,我要等他個現身說法!”

“唉,你這個倔強——不撞南墻不回頭!煮熟的鴨子——肉爛嘴不爛!”

“偏不?”

“好囡囡,聽話伐!感情的事,求不得伐!”

“我要聽他親口說出來伐!”

“傻孩子伐!你非要讓別人把你的尊嚴掰碎了,碾在腳底下,才會徹底死了心伐!那塞牙的硬骨頭,硌牙伐,還喪命!爺爺可不能讓你任著性子在胡鬧伐?”

…………

校花嗚咽著,掛斷了爺爺的電話就睡著了。夢裏她在人群裏穿梭著,追趕著胡曉燃,胡曉燃在前面抱著一把吉他飛奔。腳底下像是生了風。

等到她從夢裏哭醒,睜開眼,推開門,卻看到爺爺從天而降。

“爺爺!”校花嗚嗚哭著,就撲到了爺爺的懷裏。

“傻囡囡呵!你可是唱得《空城計》,守著一座空城。這仗你一開始就打敗了!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游擊戰裏操勝算,可見這游擊作戰十六字訣,用在你身上是失靈了!”

“我要集中兵力,各個擊破!”校花破涕為笑。

“還各個擊破呢?連個人影都不見伐?你這有力氣,也只有拿拳頭砸墻的份伐!”爺爺心疼她,故意和她一唱一和道。

“囡囡,趕快跟爺爺回家,少在這丟人現眼伐!”旁邊的校長,看著自己女兒一副不思悔改的樣子,一直按壓著脾氣,又發威道:“大過年的,懂點事伐,大家都奔波勞累一年了伐,都要在自己家裏安歇一下身體,少在這胡攪蠻纏的伐,引起了公憤,沒有你好果子吃的伐!”

校花看爸爸徹底激怒了,又撅著櫻桃小嘴,撒嬌道:“好爸爸,女兒在這裏許多天,連個說話的人影都不見伐,人都抑郁了,你再兇我,我可能就廢了伐!”

“有病,回去我們找心理醫生!少在這禍害人伐!比什麽都好!你爺爺八十多歲了,放下你的電話,我們就乘最快的飛機來了,你這睡一覺,正好伐,走了,大家都安心過年伐!”

校花被爺爺和爸爸拉著,就要往外走,在大門口處,正好和急待返家的胡麗萍母子碰上了。

胡麗萍眼疾手快,微笑著招呼道:“二位遠道而來,怎麽這麽快就慌著回去,到屋裏我們再喝杯熱茶,我這麽多天,單位裏一直太忙了,也沒有能好好招待孩子,真是該打!今天也是匆忙請假回來的,該貼春聯了啊!”

校長朝胡麗萍深深鞠了一躬,雙手做輯道:“這麽多天,給大家添麻煩了!為父的我在這裏向大家賠罪了!”校長知道自己的跋扈女兒,在外人面前,他只是在伸張正義從不護短。

“哪裏啊!來的都是客!只是我們太忙於工作了,做得不周全!胡麗萍有苦難言道。”

校花無心思聽大人們打牙祭,她一直怒發沖冠著,兩眼含著凜光,把躲在胡麗萍身後的胡曉燃揪出來,怒吼道:“好你個胡曉燃,我看你是能躲得了初一,還能躲得了十五嗎?有本事的,你別回家過年?能得你?我看你是水仙不開花——裝蒜到底不是?”

胡曉燃一直蜷縮在媽媽的背後,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校花來了,要在自己家裏安營紮寨,試圖感化自己的媽媽,眼看泡湯,此行早成敗局。她還死不承認,還要拽住最後的一點尊嚴尾巴,在苦苦追問,非要一個無須有的結果再扳回來一局。

“你是一只金鳳凰,是一只七彩孔雀,亦是一只百靈鳥,你棲落的可是梧桐樹的高枝,你開屏的舞臺可是世人矚目,你婉轉的歌喉也將會唱響維也納歌劇院,伯父和爺爺,你倆也看見了,是我胡曉燃歷來貧寒市井,壓根就配不上她的高貴不凡。況且,我從一開始,就明確表明了的,我倆可是門不當戶不對……”

“不要把我捧得這麽高貴!我就想和你做一只小麻雀,今生今世,比翼雙飛!”

校花瞪著一雙鳳眼,慢慢向胡曉燃靠近,她在步步緊逼,歇斯底裏。

這時候,顏奶奶和桃子正要踏腳進門,看到眼前的情景,臉立刻僵住了。

胡曉燃望向驚愕的桃子,在有序中,向她豎起了右手食指,擠了下右眼角。

他上前一步,拉住了旁邊的桃子,故意逗著腦袋,親昵著笑道:“我倆才是麻雀,才是要比翼雙飛的,你呢?應該留學呀,出國繼續深造吶,這人生路上,肯定比我優秀的人好多呢。等到你人生翻過了山,飄過了海,你會感激我今天說過的話!好了!啥都不說了,校長今天光臨寒舍,我這可是蓬蓽生輝呀!該當好好慶賀一下!走啊!我們去撮一頓才好!”

“胡曉燃,我恨死你了!今生今世,我要和你勢不兩立!”校花眼睛裏的淚花,洶湧而下,舉著兩拳就要把她壓抑已久的委屈釋放。

“恨吧,恨死我以後,你也就徹底死心了!”胡曉燃一動未動,承受著校花的壞情緒。

“好吧,我承認,我這最後的攻心戰術終於失敗了。胡曉燃,我祝福你和桃子!爺爺爸爸,我們走!”校花伸手想去拽爺爺,卻發現,爺爺和爸爸早已和顏奶奶聊得一團熱乎。

她撓著一頭秀發,這才恍然大悟道:“瞧我這記性,顏奶奶本來就住我們老梧桐樹胡同的對門,我們一直就是好多年的老鄰居,爺爺爸爸,我該打了,早該介紹。瞧我,這心思,全被豬油蒙了心吶!”

校花忽然滿臉堆滿笑容,加上滿身的華服,亮燦燦的奢侈品,這才是她本來的樣子,青春時尚,又蕙質蘭心。

也好像她經歷的小坎坷,壓根就不存在。她的性格果然就是一道閃電,來得快,去得也快。

郭校長把小屋端詳了好一會兒,對顏奶奶感嘆道:“老同學啊,我們經常同學聚會,你都不參加,你在電話裏說,住在單位房子裏很好!原來你就住這麽小的房子啊!”

“我和三個花朵般的女孩兒住在一起,老幸福了伐!”

“我們那胡同,前幾年拆遷,你家分了好幾套,你真該回去的!”爺爺也搖著腦袋感慨道。

“我這挺好的!真挺好!”顏奶奶一直微笑著,她像又想起了什麽似的,右手拍打著胸脯,說道:“瞧我這記性,剛才光慌著回來了,我在方珍珠家裏包了茴香陷的水餃,忘了拿來,你們先呆著,我去拿,來嘗嘗我的手藝,還是家鄉的口味不?”她說著,就要往外走。

爺爺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驚詫著問道:“你說什麽?什麽珠?”

“方珍珠啊!我的同事!她也是上海人!”

“方珍珠啊!這人我今天必須去見一面!這名字我可找了一輩子了!”爺爺說著,轉身擡腳就往外走。

“老旅長啊!你可慢著點!我這就領你過去!”顏奶奶說著,就出去攙扶著他,過去了。

方珍珠家裏,劉媽和她剛下熟水餃,端到桌子上。

書架上,方菲爸爸的黑白鏡框前,也放著一碗水餃,還倒好了一杯酒。

方珍珠看著顏奶奶又回來了,她端著一大保溫桶水餃,遞到她手裏,說道:“顏姐,忙乎了大半天,你剛才竟忘了拿。”她又看到顏奶奶身後的幾個陌生人,想張嘴,又不知道,該怎樣稱呼?

正愕然著!

只看到,郭爺爺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倒在方菲爸爸的鏡框前面。

“劉記者,你讓我找得好苦呀!”郭爺爺哀嚎著,一聲聲,一字字,如泣如訴,又字字叩血,他的頭不住地磕著地面,眼看著,他額頭上黃豆粒般大的血珠兒,就要滲透出來了。校花趕忙扶住他,悲咽道,“爺爺啊,你這是怎麽了?你別嚇我們啊!”

爺爺跪在地上,整個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牙齒也咯咯咯地打起了擺子。

“兒子啊……孫女吶……趕快跪……跪下……給我們的恩人跪下……”爺爺哆嗦著,控制著發抖的牙齒,向親人怒吼,“今天可是上蒼領著我們祖孫三個來的……劉記者是爺爺的救命恩人……救命恩人吶……當時在炮火紛飛的戰場上……劉記者是戰地記者……他是來采訪我的……就在任務結束了……他就要返回了……戰役卻又打響了……眼看著,敵人的迫擊炮就要飛過來了,他一躍而起……向我撲過來……”

爺爺早已泣不成聲,校長和女兒早已撲通一聲,如大山般,跪立在爺爺的身旁。

“老人家,事情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你也不要太內疚了!”方珍珠扶住全身顫抖的爺爺,耐心勸慰道:“人貴有一死,老劉啊,他為國捐軀,走得光榮!”方珍珠忙轉臉,右手摁著嘴巴很久,才抑制住抽噎,眼裏閃著淚花,悲咽道,“老人家,老劉的那篇采訪報道,當時刊登在了《人民日報》上,占了整整一個版面,引起的轟動很大!”

方珍珠說著,搖晃著悲咽的身體站起來,就去書架最上端的鐵盒子裏,去拿那張翻閱了無數遍的報紙,遞給爺爺說道:“老人家,這就是老劉臨走前,采寫你的那篇報道!”

爺爺顫抖著雙手,接過來,看著上面熟悉的故事,還有他的好幾副很清晰的黑白大幅照片,青春時候的戰場,烽火連天的戰役,頓時,又在眼前激蕩。他舉著報紙的雙手,顫抖地更加厲害,又痛哭道:“老劉啊,是你給了我一條命,這輩子是我代替你活了下來,臨走時,你還把我寫成戰鬥英雄,讓我享盡世人愛戴,而我就是個千古罪人吶……直到暮年……快要入土了,我才見到你的家人們……”

“老人家快別說了!”

“一周以後,當戰友們把我倆從土坑裏挖出來時,他早已血肉模糊,我雖然炸傷了兩條腿,卻還有一口氣……老夥計啊……我見證了人間的繁華,你卻早已深埋在黃土下,就埋在你救下我的土坑裏……”

爺爺又望著早已泣不成聲的方珍珠。

“你是方珍珠,老劉曾給我看過你的照片,說你是他的新婚妻子。還說他對不起去世的妻子,住在老家江西的深山裏,去采雪蓮,摔下懸崖去世了,留下了兒子飄飄,讓舅舅撫養。自己再婚,怕冷落孩子!”

方珍珠拉過旁邊同樣抽噎不止的劉媽,說道:“老人家,這就是飄飄的媽媽,她被人救了,又活了過來,只是摔傷了,偏癱臥病在床。現在重新站立起來了!”

郭爺爺又望著劉媽,笑裏帶淚道:“人活一世,有些是命裏難逃的劫難,既然註定相逢,那就是親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